辦公室裡又安靜了幾秒。
陳宇問:“那為什麼不直接安排馮坤打入毒梟內部?他本來就是緝毒出身,經驗足……”
“他沒說。”祁建鵬搖搖頭,“不過也不難猜。第一,臥底已經失聯了,再派一個,萬一也出事,損失太大。第二……”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就算馮坤打進去,找到了那個臥底,他們還是需要一個合法的、有力量的組織在外麵配合。不然,找到了也帶不出來,查清了也收不了網。”
陳宇明白了。
如果臥底還活著,馮坤在外麵可以先聯絡上他,再裏應外合,聯合收網。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這件事,”祁建鵬看著他,“除了你,應該沒有其他人起疑吧?”
陳宇回想了一下這幾天的細節,緩緩道:“白靈可能猜到了些什麼。她試探過我。”
祁建鵬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兩聲:“那丫頭,腦子比黃鼠狼都精。不過她有分寸,不會輕易往外說。”
他頓了頓,笑容收斂了些:“但我擔心的是……”
“什麼?”陳宇問。
祁建鵬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天花板。
陳宇立即明白。
那是姚局姚萬鬆的辦公室。
“還記得馮坤入局後的第一次聯合案情研討會嗎?”祁建鵬問。
陳宇回憶道:“傳銷案那次?行動失誤後的案情會上,您跟馮坤起過爭執的那次。”
祁建鵬點點頭,身子向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馮坤入職的第一天,姚局就試探過我,問我怎麼看馮坤這個人。”
陳宇神情微凝。
“我當時就警覺了。”祁建鵬說,“他為什麼單單問我?是單純的隨口一問,還是想探探我和馮坤有沒有關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讓他起疑。”
“所以您就將計就計?”陳宇接道。
“對。”祁建鵬點點頭,“從那次跟馮坤‘爭吵’過後,明麵上我就沒跟他走那麼近了。該吵就吵,該懟就懟,該公事公辦就公事公辦。姚局再怎麼盯,也看不出破綻。”
陳宇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明白了。以後我會多防備。”
祁建鵬看著他,目光裡透著幾分欣慰,又透著幾分複雜。
“陳宇,”他語氣沉下來,“這件事,比你想像的要深。唐興勇隻是浮在水麵上的一個點,下麵纏著什麼,咱們都還不知道。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
他頓了頓,接著說,“馮坤來這兒,不是來養老的。他身上的擔子,比咱們重。”
陳宇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沉沉。
第二天早晨,天空下起了雨。
陳宇正在洗臉,就聽見手機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迅速擦乾臉上的水珠,快步回到臥室,拿起了床頭櫃上的手機。
“隊長!”蔣樂樂急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情況比較緊急,您得親自趕過來一趟。我和於斌現在在東郊殯儀館。”
陳宇腦子裏瞬間閃過昨天安排給他們的任務,心裏大概猜到了幾分。
他沒有多問,隻說了句:“穩住。把詳細情況語音發過來,我馬上到。”
結束通話電話,他拿上傘就出了門。
車子駛出小區時,手機震了幾下。
陳宇點開蔣樂樂發來的語音,一邊開車一邊聽。
原來,蔣樂樂和於斌昨晚壓根沒回家休息,直接一頭紮進了殯儀館,連夜排查最近一個月接收的死者資料。
登記本翻了一遍又一遍,還真讓他們發現了問題。
一名男性死者的死因記錄得很含糊,疑點不少。
可惜的是,人已經火化了,死無對證。
但就在他們以為這條線要斷的時候,更大的疑點冒了出來。
一名年輕女性,二十七歲,登記的死因是“突發心臟病”。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在一旁嘀咕了一句:“這麼年輕就心臟病,怪可惜的。”
說者無心,蔣樂樂卻留了個心眼。
他立即提出檢視這具屍體。
工作人員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把他們帶到了那具屍體前。
屍體的嘴角有些殘留物,一隻脫落了美甲的指甲顏色青紫。
蔣樂樂和於斌對視了一眼,瞬間想到這跟梁超的死狀有幾分相似。
慶幸的是,這次人還沒有火化。
兩人立刻聯絡了死者家屬,提出想將屍體帶回警局做進一步檢查的想法。
結果電話那頭剛說明來意,家屬就炸了,不僅一口回絕,還火急火燎地趕到了殯儀館,嚷嚷著要馬上火化。
蔣樂樂和於斌勸了半天,對方死活不鬆口。
眼看著僵持不下,這纔打了電話給陳宇。
陳宇聽完最後一條語音,腳下的油門又踩深了幾分。
等他趕到殯儀館時,已經過去了二十幾分鐘。
雨還在下,陳宇顧不上打傘,快步走進殯儀館的一樓大廳。
剛推開玻璃門,一陣尖銳的罵聲從右邊走廊傳來。
“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們火化?我女兒死了還要被你們折騰,她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站在蔣樂樂麵前,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旁邊站著一個穿舊夾克的男人,雖沒出聲,但胸膛劇烈起伏著,攥緊拳頭,隨時要爆發的樣子。
蔣樂樂和於斌被堵在走廊中間,進退不得。
一旁的工作人員急得團團轉。
陳宇大步走過去,聲音在大廳裡顯得格外沉穩有力:“怎麼回事?”
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於斌像是看見了救星,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快速說了幾句。
陳宇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對中年夫婦身上。
女人的罵聲頓了一下,打量著他。
陳宇走到他們麵前,沒有掏證件,隻是語氣平和下來:“二位是死者的父母?”
“是又怎麼樣?”男人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我女兒死了,我們想讓她入土為安,有什麼錯?你們非要拉走解剖,她活著的時候遭了多少罪,死了還要遭這個罪?”
他說到最後,聲音有些發抖。
女人忽然一把抓住陳宇的袖子:“領導,我求求你了,讓我閨女走吧,她從小就怕疼,小時候打針都哭半天……”
陳宇沒抽回手,任她抓著。
他沉默了兩秒,目光從兩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男人身上。
“你們女兒叫什麼名字?”他問。
“周……周小梅。”男人回答。
“周小梅,二十七歲,對吧?”陳宇又問,“你們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麼會突然心臟病發作?”
男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女人的一個眼神下又嚥了回去。
陳宇繼續說:“我們不是要折騰她,是因為最近有幾個人,和她一樣,突然就沒了。我們想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沒的。如果是病,我們給她一個明白。如果不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男人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再抬起頭時,他眼眶發紅:“你們……什麼時候能送回來?”
“儘快。”陳宇說,“檢查完了,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男人點點頭,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轉頭看向女人,剛要開口,女人卻猛地甩開陳宇的袖子,聲音尖利起來:“不行!我說不行就不行!”
陳宇微微皺眉。
女人往後退了一步,擋在走廊中間,嗓門又提了起來:“我女兒死了還要被開膛破肚,你們還有沒有良心?今天誰也別想動她!”
“小梅她媽……”男人想勸。
“你閉嘴!”女人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陳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女人臉上不見淚痕,眼眶雖紅,卻不像是剛哭過的樣子。
她攥著的手,指節發白,卻不是悲痛的那種顫抖,更像是在極力掩飾著什麼。
“這位大姐。”陳宇直視著她,一字一頓,“你女兒死因不明,按規定必須屍檢。這不是商量,是程式。”
女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說:“我們有醫院開的診斷證明……”
“你攔著不讓查,”陳宇沉聲道,“是在妨礙公務。”
女人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被陳宇的目光逼得後退了半步。
“還有,”陳宇繼續說,“你著急火化,怎麼不見你女兒單位的同事,或朋友一起過來?”
女人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一瞬間的慌亂,陳宇看在眼裏。
他沒再追問,隻是側身朝蔣樂樂和於斌點了點頭:“帶走吧。”
旁邊的工作人員立刻領著於斌兩人往冷藏室走去。
女人站在原地,張了張嘴,終於沒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