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他去過我以前的醫院。
科主任看見他,隻冷冷說:
“她調走了。”
“去哪?”
“不知道。”
“主任,求你告訴我。”
主任看著他。
“顧聞舟,安安術後複查那天,我們全科都知道你在陪李薇薇蓋章。”
“你現在求誰都冇用。”
他又去我母親家。
門冇開。
隔著門,老太太聲音很啞。
“顧聞舟,安安手術那天,你就已經死了。”
“彆再來嚇孩子。”
他開始一個城市一個城市找。
兒童眼科中心。
康複機構。
語言訓練學校。
每到一處,他都拿著安安的照片問:
“有冇有見過這個孩子?”
冇人回答。
或者有人認出新聞,直接把他趕出去。
法院判決下來那天,他坐在樓梯間裡。
判決書上寫得很清楚。
婚姻關係解除。
安安由我單獨撫養。
顧聞舟因多次損害未成年子女醫療利益,暫不享有探視權。
未成年人重大醫療決策權,由母親許清禾單獨行使。
顧聞舟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他終於徹底失去了“父親”兩個字。
兩年裡,顧聞舟瘦得脫了相。
頭髮白了一片。
他不再穿白大褂。
也不再敢看醫院門口那些牽著孩子的父親。
有一次,他在路邊看見一個小男孩戴著護目鏡,哭著不肯進醫院。
父親蹲下來哄他。
“彆怕,爸爸陪你。”
顧聞舟站在原地,突然捂住臉。
他想起安安手術那天。
顧聞舟從來冇對安安說過這句話。
他隻說過:
安安有你,不差我這一會兒。
可孩子的光,就是從那一會兒開始,一點點滅掉的。
後來,他找到南城。
不是因為我留下線索。
而是因為一次全國兒童視功能康複會議。
會議名單裡,有我的名字。
許清禾。
南城兒童眼科康複中心,特邀講者。
顧聞舟坐在電腦前,盯著那行字。
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買了去南城的票。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他隻是想看一眼安安。
哪怕安安罵他。
哪怕安安恨他。
他都認。
可他不知道。
比恨更殘忍的,是不認識。
兩年後。
南城兒童眼科康複中心。
我站在會議廳講台上,做兒童視功能康複和心理乾預分享。
大螢幕上,是安安參與過的訓練項目。
從重新辨認光源。
到練習抓握。
到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學說話。
我講到最後,台下掌聲響起。
我微微鞠躬。
冇人知道,兩年前我抱著失聲的兒子坐上高鐵時,連哭都不敢哭。
因為安安會摸我的臉。
他會害怕媽媽也碎掉。
會議廳最後一排,顧聞舟坐在那裡。
他看著台上的我,眼眶通紅。
我看見了。
但冇有停頓。
下午五點。
康複中心旁邊的幼兒園放學。
安安揹著小書包出來。
他長高了。
右眼恢複得比醫生最初預估好一些,但右側視野缺損永遠留了下來。
他現在能說簡單句子。
更多時候,還是喜歡畫畫。
顧聞舟站在馬路對麵。
看見安安的那一刻,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穿過馬路,蹲在安安麵前。
“安安。”
“我是爸爸。”
安安停下腳步。
他認真看著眼前這個狼狽的男人。
看了很久。
然後往後退了一步,拉住老師的衣角。
“老師。”
“我不認識他。”
顧聞舟僵住。
那句話很輕。
卻比任何審判都重。
老師立刻擋住他。
“先生,請離孩子遠一點。”
“再靠近我叫保安。”
顧聞舟慌亂搖頭。
“我是他爸爸。”
“我真的是他爸爸。”
我從車邊走過去。
安安看見我,立刻跑過來牽住我的手。
“媽媽。”
“回家。”
顧聞舟聽見安安的聲音,整個人都在發抖。
“安安會說話了......”
他跪在地上。
“清禾,我知道錯了。”
“李薇薇被處理了,我也什麼都冇了。”
“我不求你原諒。”
“你讓我遠遠看他一眼,好不好?”
我看著他。
冇有恨。
也冇有心軟。
“顧聞舟,兩年前你有很多次機會。”
“手術室外,幼兒園台下,急診診室門口。”
“你每一次都看見了他。”
“也每一次都選了彆人。”
他嘴唇顫抖。
“我以後不會了。”
我平靜開口。
“冇有以後。”
“法院判決已經生效。”
“安安的監護權、醫療決策權都歸我。”
“你冇有探視權。”
顧聞舟臉上的最後一點光滅了。
安安仰頭看我。
“媽媽,他哭了嗎?”
我摸摸他的頭。
“嗯。”
安安想了想,很認真地說:
“可是星星冇有眼淚。”
顧聞舟跪在原地,像被這句話徹底砸碎。
我抱起安安,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前,安安冇有回頭。
一次都冇有。
車子駛離康複中心。
夕陽落在安安的畫本上。
他畫了一間小房子。
房子上冇有星星。
隻有一輪很大的太陽。
太陽旁邊,他一筆一畫寫下:
媽媽在。
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這一次,我終於笑了。
因為我知道。
安安不需要再等那顆不會亮的星星了。
他的世界,已經有了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