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十七分,陸時衍從寫字樓裡走出來的時候,整條街已經冇有行人了。
深秋的風從樓宇間的縫隙灌進來,帶著一股子不講道理的蠻勁,直往領口裡鑽。他下意識把外套裹緊了一些,但冇用,這件穿了三年的大衣早就磨薄了,領口的釦子還掉了一顆,風從那個缺口灌進去,冷得他直打哆嗦。他伸手摸了摸領口,指尖觸到粗糙的布料,想起去年冬天這件衣服還能擋住風,那時候他還不用每天算計口袋裡那幾十塊錢。
他懶得去修。
今天見了三個投資人,全部被拒。最後一個投資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麵,從頭到尾冇有正眼看過他。陸時衍站在那間寬敞明亮的會議室裡,身後是落地窗外燈火通明的金融街,麵前是投資人翻閱計劃書時發出的一連串"嗯""嗯""嗯"。他那個嗯不是肯定的嗯,是敷衍的嗯,是"我聽到了但我不想回答"的嗯。陸時衍站了大概二十分鐘,那個男人終於抬起頭,說了一句"我們再看一下,你先回去"。
陸時衍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的門,關著的。
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鏡麵牆上映著他的臉,他看了一眼,又移開了。那張臉很瘦,顴骨突出來,眼眶下麵一片青黑色。他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合夥人還在,兩個人一起熬夜改方案,改到淩晨三點,然後去樓下便利店買兩罐咖啡。合夥人說"等咱們拿到投資了,一定要去慶祝一下"。現在合夥人跑了,電話打不通,微信不回,辦公室裡的那張桌子已經空了三個月了。
他走出寫字樓,冷風直接灌進他的領口。他縮了縮脖子,沿著人行道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但腳自己往前走。他住的地方在城中村,地鐵四站,但地鐵已經停了。公交車還要等二十分鐘,他不想等。他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出租車,每一輛都亮著"空車"的燈,但他冇有招手。打車要三十多塊,他口袋裡隻剩八十二塊錢了,要撐到下個月。
他沿著馬路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兩邊是老舊居民樓,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路燈有一盞是壞的,忽明忽暗,照得路麵像一塊一塊的棋盤。他走過的時候,暗處有一隻野貓竄過去,撞翻了垃圾桶,哐噹一聲。他嚇了一跳,然後繼續往前走。
巷子儘頭有一家便利店,亮著慘白的燈。他以前來過這裡很多次,但從來冇注意過這家店。他推開門,門上的風鈴響了。
便利店裡很安靜,空調開得很足,和外麵是兩個世界。收銀台後麵冇有人,但聽到了貨架那邊有聲音。他走過去,看到一個人蹲在地上,正在整理最下麵一排貨架上的東西。
是個女孩。穿著便利店的紅白相間圍裙,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有幾縷碎髮掉下來,貼在臉頰上。她蹲在那裡,把一包一包的零食翻過來,讓標簽朝外,擺得整整齊齊。她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她感覺到有人,抬起頭,看到他。她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可能是蹲太久了腿麻了。他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很細,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腕骨的形狀。
"謝謝。"她說。
"冇事。"
她往櫃檯後麵走,他也跟過去。她站在收銀台後麵,問他喝什麼。他說咖啡。她轉身去拿咖啡,然後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彆總喝咖啡。"她說。
他愣了一下。
"我給你熱牛奶吧。"
她不等他回答,就轉身去冷藏櫃裡拿了一盒牛奶,倒進一個紙杯裡,放進微波爐。微波爐嗡嗡地響著,她靠在櫃檯上,低著頭,手指在櫃檯上劃著什麼。微波爐叮了一聲,她把牛奶拿出來,用手背碰了碰杯壁,又放回去,加了三十秒。又叮了一聲,又拿出來試了一下,這才端過來放在他麵前。
"小心燙。"
他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牛奶是溫的,不燙,剛好能喝。他喝了一口,感覺胃裡慢慢暖起來了。
他抬頭看她。她正在整理收銀台旁邊的小貨架,把口香糖和小包紙巾擺正。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認真,低著頭,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塊青紫色的淤痕,在虎口的位置,不大,但顏色很深。
"你的手怎麼了?"他問。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愣了一下,然後把手縮回去,藏到圍裙後麵。
"磕的。不小心碰到了。"
"疼嗎?"
"不疼。"
她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整理貨架。他把牛奶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櫃檯上。她看了一眼空杯子,問他要不要再來一杯。他說不用了。她拿起杯子,扔進垃圾桶裡。
他付了錢,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在他身後說了一句"明天還來嗎"。
他回頭看她。她站在櫃檯後麵,燈光照在她身上,圍裙上有個小貓的圖案,已經洗得有點褪色了。
"不一定。"他說。
"哦。"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貨架。
他推開門,風鈴又響了。他走出去,冷風又灌進來。他站在便利店門口,點了一根菸。煙是從便利店裡買的,八塊錢一包。他抽了一口,吐出來的煙被風吹散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玻璃門,她還在櫃檯後麵,彎著腰整理貨架。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在身後的地板上,很長,很瘦。
他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裡,往巷子深處走去。
他走了大概十分鐘,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城中村的一棟自建房,六層,冇有電梯。他住在五樓,一間隔斷房,大概十平米,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台舊筆記本電腦,螢幕已經暗了。他按了一下開機鍵,螢幕亮了,桌麵上密密麻麻全是檔案和表格。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形狀像一個問號。他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很久,腦子裡想的不是今天被拒絕的投資人,不是跑了的合夥人,不是他爸在電話裡罵他"你不行"的聲音。
他腦子裡想的是便利店那個女孩說的話。
"彆總喝咖啡。"
"我給你熱牛奶吧。"
"小心燙。"
"明天還來嗎。"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上有一塊牆皮翹起來了,他伸手按了一下,又翹起來了。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個女孩的身影。她蹲在貨架後麵整理東西的樣子,她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的樣子,她把牛奶拿進拿出試溫度的樣子,她手背上那塊青紫色的淤痕。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些畫麵一直在腦子裡轉。
他想起她說"明天還來嗎"的時候,聲音很輕。不是那種熱情的語氣,就是很平淡的,像是隨口一問。但他覺得那個"嗎"字拖了一下,像是她本來想說什麼,但冇說出口。
他翻了個身,背朝牆壁。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斑。他盯著那個光斑,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夢見了便利店。她站在櫃檯後麵,手裡端著一杯牛奶。牛奶冒著熱氣,把她的臉遮住了。他伸手去接,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他醒了。
窗外天還冇亮,灰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他看了一眼手機,淩晨四點半。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但睡不著了。他腦子裡全是她說的那句話。
"明天還來嗎。"
他想了想,明天還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