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端道:“崔默之為國操勞多年,但在他這個位置,便是累死,也看不到功勞的。我們這些人,卻都知曉崔默之的功勞,隻同在政事堂,不能為他表功罷了。崔默之升了正三品,也是理所應當之事。裴桑鼎是有軍功之人,隻這一條,我政事堂中便無人能比,是以超擢為相,卻也無可厚非。”見裴緒欲起身遜謝,袁端擺擺手,道:“是以你二人也不必謙辭了,這道旨意既已擬出,你二人受了便是。日後國事便全托你二位了,老夫與信言公便安心做糊塗相公了。”
裴緒幾番欲言又止,聞聽袁端此言,也不敢再辭。
忽聽中書舍人曾騫道:“袁相公此言至公至正,崔相公、裴相公兩位非但有大功於國,便是平日辛勞,也是我等不能比的。行宰相之事而無宰相之名,乃朝廷之失,今日二位相公榮升,才見朝廷賞功罰過,賞罰分明。”說罷略一頓,又道:“啟稟殿下,臣亦有一議,請殿下納之。”
太子隻看曾騫一眼,卻未答話。隻聽曾騫接道:“臣以為,若論功,我鄭國還有何人之功能勝過陳太尉?陳太尉數遭不避生死,為國定邊,更納巴蜀膏腴之地入我疆域,這等功績,便在我朝開國武將之中,也是首屈一指,更遑論現今。陳太尉原本武將,但奉聖命入政事堂參知政事已有兩年有餘,到如今文治武功、文韜武略,無一不精、無一不曉。正可內攝朝政,外討不臣,倚為國之柱石也。自古出將入相,人臣之極也,若不如此,何以賞陳太尉之功?殿下,臣以為,陳太尉當為政事堂首相,可為尚書令。”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尚書令一職在鄭國乃是正二品官員,是名副其實的首相,現下袁端、宋質二人官職首要便是尚書省左右仆射,而左右仆射,實是尚書令之副也。然自開國功臣嚴昱謝世之後,便再無人擔任此職。陳封若任尚書令,那便是越過袁端、宋質,成為鄭國文武官員第一人。
太子目瞪口呆,看一眼曾騫,又看袁端、宋質。袁鬆二人不敢去看太子,隻對視一眼,便垂頭不語。崔言也去看袁端、宋質,見他二人如此,不由暗歎一口氣,正待開口,卻聽陳封已先自開口。
陳封道:“曾中書謬讚了,陳某雖有微功,卻怎敢與開國大賢嚴文貞公並論。尚書令一職至尊至重,我朝自嚴文貞公以降,已有五十年未設此位,陳某無德無才,豈敢屍居此位。曾中書萬勿再提此事,太子殿下也不必以此事為意。”那嚴昱諡文貞,正是鄭國開國功臣之文臣第一。開國之初任尚書令,五年後病逝,自此鄭國再不設此職。
太子似鬆了口氣,笑道:“曾績升之言十分有理,正該以此賞賜陳太尉之功。然陳太尉既如此說,那便暫且記下,否則日後太尉再立新功,豈非賞無可賞了?”說罷乾笑幾聲。旁人皆肅然,唯曾騫陪著乾笑了一回。
不等太子止住笑聲,陳封便又道:“殿下,宰相之位既已定下,其餘各衙門文官,便由得政事堂遴選就是,四位宰相皆是久曆老臣,殿下也不宜過於乾預。今日要緊的是洪福洪慶兩個的罪名該如何論處,請殿下明示。”
太子囁嚅道:“這兩個...洪福洪慶兩個自是罪有應得,當得...當得顯戮以昭示天下。陳太尉以為...以為該如何論罪?”
陳封一笑道:“這事原該幾位相公論的,陳封不過參知政事學習理政。然殿下問起,臣便鬥膽言之。”
太子道:“陳太尉不必顧慮,今日我便代聖上加封陳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理政論政可名正言順矣。陳太尉隻管說便是。”那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乃是前朝官職,多為太平時節加官,官品與尚書左右仆射一般,皆是正三品。鄭國開國至今並未設此職,今日加封陳封,實是頭一遭。
陳封起身施禮道:“臣謝殿下。”說罷坐回,又道:“洪福自恃聖上寵信,乘聖上染病昏沉之際,挾持聖駕;又以私意假借聖意,假傳聖旨,禍亂朝綱,此乃後宮亂政之罪。洪慶執掌宮禁宿衛,把持梁都兵權,亦助其兄挾持聖駕,使聖上居於深宮不得見人,形同拘禁;更任用黨羽,圖謀造逆,此乃大逆之罪。此二人把持朝政,罪犯十惡,當誅九族。更要搜其黨羽,斬草除根。如此,朝堂方得清淨。”
雖早已料到陳封定不輕縱洪家兄弟,然聽到“誅九族”三字,太子仍不免心驚。鄭國自定國之初,於亂世之中行寬仁之政,才得境內太平,一心對外。是以鄭國立國五十餘年,從未有過“誅九族”大罪,便“夷三族”也是聞所未聞。如今驟聞此語,安得不驚?太子看看眾人,見眾人皆不語,隻得道:“袁相公、宋相公,政事堂諸公以為如何?”
袁端道:“先太祖定下寬仁之法,不殺功臣之規,然洪福洪慶二人並無尺寸之功,確不能免。他二人若確犯下十惡之罪,法有明文,當誅九族。昔日我鄭國無此大罪,實乃恩自上出,今日...今日聖上不理朝政,便請殿下乾綱獨斷。”
崔言道:“殿下,洪福洪慶自有應得之罪,便誅九族,以儆效尤,未為不可。”說罷睨了一眼陳封,陳封卻如未見。
太子遲疑不決,忽聽曾騫道:“稟殿下,臣有一言。”
太子看向曾騫,皺皺眉道:“曾中書請說。”
曾騫道:“殿下,臣以為,洪福洪慶所犯過惡,人神共憤,若隻由政事堂論罪,難以使惡名昭彰。不若將此案發與朝議,命群臣共論其罪。如此,一來可使群臣惕然,二來也可分辨二賊黨羽,豈非一舉兩得?”說罷看一眼陳封,又道:“群臣定不敢輕斷其罪,眾口洶洶之下,二賊難逃國法。”
陳封見曾騫目光,心中一震,立時便明白曾騫之意。群臣議罪,便為自己避開公報私仇的罵名。如今又有哪個臣子敢得罪自己為洪家兄弟開脫?如此一來,既能重重懲治洪家兄弟,又得了公而忘私的美名,豈不兩全其美?若當真有人膽敢為洪家兄弟開脫,便知是誰敢拂逆自己之意,又知誰是洪家兄弟黨羽,確是一石二鳥之計。遂也看向曾騫,微微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