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聽太子道:“無妨,請眾將士一併近前來就是。”其聲雖稚嫩,卻也清朗。
何勝隻得讓開,陳封率眾親兵越過羽林衛兵士,行至東極殿階下。陳封身上鎧甲厚重,但他仍屈膝跪下,有呂吉與陳二虎攙扶,才勉強跪倒在地。滿院一眾兵將,隻除羽林衛眾將士之外,見陳封跪倒,紛紛跪地伏首。頃刻間跪倒滿院甲兵,便連崔言與裴緒也一同跪倒在地。
陳封高呼道:“臣陳封叩見太子殿下。”
滿院兵將山呼“叩見太子殿下。”
太子清朗的聲音又再響起:“陳卿請起,眾卿請起。”
“謝太子殿下。”滿院鎧甲碰撞聲響,眾將士各自以兵器拄地,搖晃起身。呂吉與陳二虎也攙扶陳封起身。
太子道:“陳卿所受冤屈,聖上與我儘已知曉,縱使陳卿今日不來,終不能教奸臣猖狂了去。陳卿放心,現下已是天明上朝時分,聖上即刻便降旨懲治元凶巨惡,為陳卿昭雪冤屈。便請陳卿率眾將士退出大內,各歸本位,各安本分。厚待功臣,乃我大鄭祖宗家法,陳卿與眾將士皆是我大鄭的功臣,朝廷定不會慢待諸位。”
陳封恭恭敬敬答道:“殿下,非是臣鬥膽不遵聖上與殿下旨意,實是今日之事非但事關臣全族老小性命,更關係數萬將士身家性命。這些將士將性命交到臣手上,臣若就此退去,這些將士也不答應。”
眾將士轟然應道:“臣等不敢退。”聲震殿宇,回聲不絕。
太子麵露懼色,看看四周將士,又看看陳封,忽地拾階而下,到陳封身前,輕聲道:“崇恩今日定要得了洪都知才肯罷休麼?”
陳封亦低聲道:“殿下恕罪,洪慶已在我手,若不得洪福,他豈肯與我甘休?”
太子道:“今日若將洪福交予你,聖上顏麵何存?這是天大的事,否則,豈惜一洪福哉?崇恩且退兵,待你兵馬退出大內,聖上即刻便將洪福交出,絕不食言。崇恩太過仔細了,君無戲言,這裡有政事堂四位相公,又有這許多將士,聖上的旨意,豈能不作數?”
陳封一驚,抬頭看向太子。這番話頗為老練,然太子不過十六歲,竟然如此老成,卻也不可小覷了。陳封隻看一眼,便即垂首道:“殿下恕罪,臣不能從命。陳封舍了性命為國征戰二十年,勉強苟全性命,若在自家手中送了性命,豈不為天下人恥笑?”說罷又抬起頭,直視太子,又將聲音壓得極低道:“殿下,今日臣得了洪福,臣保殿下十日內繼位登基,克承大統。”
太子雖少年老成,卻畢竟年少,聞聽此言大驚失色,顫聲道:“陳...陳太尉不可戲言,我...聖上春秋鼎盛,我怎敢有非分之想?”
陳封微微一笑,眼中竟有了輕蔑之色,道:“殿下回去罷,將臣的話稟與聖上。聖上已年邁,大位尚且難保,竟還癡心於臉麵,豈非本末倒置?況且臣未率兵直闖東極殿,已是顧全聖上與殿下體麵,臣請聖上萬勿得隴望蜀。”他這番話聲音仍是極低,隻太子一人可聞,說到最後四字時,眼神中已有了殺意。
太子看向陳封,難掩驚惶之色,道:“陳太尉...”
陳封拱手作禮,朗聲道:“臣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一時無措,隻得輕輕拂袖,轉身離去。
太子與袁端、宋質進了東極殿,大門“咣噹”一聲重又關上。隻等不足一刻時辰,陳封有些不耐,回身看看程備。程備會意,便去尋將領傳令。不一時,滿院左驍衛將士聒噪起來,許多人叫嚷:“洪福奸賊出來受死。”“再不出來,將他這屋子砸爛。”“等他作甚,闖進去拿了直娘賊便是。”叫嚷聲漸盛,更有將士以刀矛頓地,發出“鏗鏗”聲響。何勝見了,也變了顏色。
過不多時,殿門果然又開,隻見太子在前,袁端、宋質分列左右,五個內侍拘著洪福在後,走出殿來。
太子並未下階,隻四個內侍將洪福送下階來。還有一個內侍,伴在太子身側,卻是紫宸殿左侍禁高忠。洪福踉蹌走下階來,隻看了陳封一眼,便即垂下頭去。陳封見他未戴襆頭,身上隻著常服,髮髻鬍鬚雖仍一絲不亂,麵色卻已冇了昔日神采,隻眉頭嘴角,仍不肯捨棄舊日一點倨傲。
陳封道:“久違了,洪都知。”
洪福斜睨陳封一眼,冷笑道:“陳崇恩,你也莫得意,若論手段,你哪裡是我的對手。不過你手中有兵而已。但你今日既做出這等事來,遲早有罪有應得之日。那時你我泉下相見,再論勝敗。”
陳封仰天大笑道:“區區一個閹人,也敢與我論勝負?我執掌天下兵馬,你不過陰謀詭計而已,還敢構陷於我,豈非自不量力?洪福,不論我日後如何,你都無緣得見了,我自會送你與你兄弟一家至九泉之下團聚。”說罷輕叱一聲,再不看洪福一眼。衛綰接過洪福,押到軍中去了。
太子道:“陳卿,你既已得了洪福,便將兵馬退出宮禁。速去罷。”
陳封躬身施禮道:“臣遵殿下令旨。適才臣之言,定然作數。”
卻聽高忠扯開嗓子叫道:“聖上諭旨,大德皇帝如天之仁,從陳封之請,著將內侍省副都知洪福交予禁軍法辦,聽任禁軍都宣撫使陳封處置。禁軍眾將士一夜辛勞,朕甚憐之,當各歸本位,以養精銳。今夜之事,一概不究。上敕。”說罷四下張望,卻無一人叩謝聖恩,隻得又道:“聖上宣陳封覲見。”
陳封笑道:“眾將士一夜辛勞,聖上也是一夜不得睡,想必早已乏了,臣怎敢再攪擾聖駕。便請聖上回駕紫宸殿,好生歇息。”
高忠怔住,卻未想到陳封竟不奉旨,看看袁端,又看看宋質,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卻聽陳封又道:“聖上年邁,早已不理政事,國事便也不必勞煩聖上了。袁相公、宋相公、崔左丞、裴右丞,便請回政事堂一同商議國事。太子殿下若未受驚嚇,也請移駕政事堂,如何?”說罷也不等眾人答話,便即回身率先出了東宮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