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四十四 杳杳李膺舟 6

秦玉歎道：“我與程無患思來想去，確是此事最難。此事兄長與我二人皆無能為力，要做成此事，隻用一人可矣。”

陳封道：“你是說裴桑鼎？”

秦玉道：“正是裴桑鼎，舍此再無他人。崔默之雖願兄長除去洪福，卻斷不肯行此大逆之事。”

陳封道：“若要裴桑鼎擬一道政事堂令，再鈐上政事堂大印，他斷能做到。但若要他蓋上當今禦璽，他如何能得？那禦璽隻在聖上一人手中，平日裡也隻洪福能近，裴桑鼎要如何竊璽？政事堂令不能調遣金吾衛，金吾衛與羽林衛隻奉聖旨，若無當今禦璽詔書，此事斷然難成。”

秦玉道：“兄長，能近禦璽之人，除當今與洪福外，隻怕還有一人。”

陳封道：“是誰？”

秦玉道：“內侍省紫宸殿左侍禁，高忠。”

陳封驚疑道：“高忠？他如何肯為我甘冒殺身之險？”

秦玉道：“高忠本是當今近侍，貴為當今寢殿侍禁，本該位高權重，為群臣敬畏。然隻因有洪福在，高忠竟成了不足輕重之人，非但外臣不將他看在眼內，他便是想見當今一麵也是難得。如此之人，豈能不忌恨洪福？”

見陳封仍舊驚疑不定，秦玉道：“兄長莫忘了楊敬。那楊敬與兄長有殺孫之仇，隻聽要除去洪福，立時便願與兄長聯手。可見若有洪福在，一眾內侍無一個有出頭之日。若要除掉洪福，高忠必可援手。”

陳封想起高忠數次言語間似有不滿洪福之意，乃遲疑道：“璧城所言有理，那高忠...或可一試。”

秦玉道：“但我等外臣要見高忠一麵也非易事，若要長談更是惹人猜忌，此事隻怕也要裴桑鼎為兄長做說客纔好。我聽聞昔日裴桑鼎孤身入夔州，說降樂辨章，也想見識他舌辯之才。”

陳封嗬嗬笑道：“你與裴桑鼎是我之蘇張，並非要一較高低纔好。此事我與裴桑鼎說，他必不推辭。”

四月十五，天已熱了上來，日頭落山也晚了許多，到酉時初，天還是大亮的。沿梁門大街出內城大梁門，梁州城外城西廂是一片瓦子，過了這片瓦子到建隆觀西側西甜水巷，何勝宅子便在巷子中。此時距宵禁還有一個半時辰，何勝近日難得下值早些，便急著回家去見妻兒，一路縱馬徐行，隻一個隨從跟隨。才過瓦子，便見三騎迎麵而來，當先一人，竟是秦玉。

此時瓦子中遊客已漸散去，何勝便想躲也無處可躲，隻得早早下馬避到道旁，施禮恭候。何勝雖是羽林衛都統製使，卻畢竟品級低秦玉兩級。鄭國禁軍等級森嚴，何勝縱貴為天子近衛，也不敢壞了禮數。

秦玉也已見到何勝，勒住馬道：“原來是尊明，如何在這裡遇到，也是緣法。”遂翻身下馬，拉住何勝道：“尊明乃是天子近衛之首，還與我鬨這些虛文，我卻受不起，快快免禮。”

何勝也有些詫異，熊飛軍都指揮使司是在外城北廂，秦玉宅邸卻是在東城，無論如何不該在城西廂撞見纔是。然卻也隻得笑道：“秦都司如此說，是何勝不敢當纔是。何勝執大內戍衛，哪有秦都司出兵放馬威風？末將若能在秦都司帳下執鞭墜鐙，纔是得償所願。”

秦玉哈哈大笑道：“我原以為尊明性子純直，卻不想竟也如此詼諧。羽林衛大統帥何等尊貴，天下禁軍將士哪個不高看三分？便以大將軍去換也不與他換。原本我想請你吃酒也請不到，今日既偶遇，你便逃不掉了。來來來，與我同去吃酒。”說著便拉住何勝不放。

何勝掙之不脫，隻得道：“秦都司饒我這一遭，我十數日不曾回家，今日便請都司放我。”

秦玉笑道：“你休要瞞我，自初十之後，你每日宮門下鑰之後便可下值，不過似今日這般早卻是頭一遭，可是如此？如何，你還要我放你麼？”

何勝苦笑道：“罷，罷，確瞞不過秦都司，我隨都司去便是。秦都司如何到了城西廂？前方不遠便是寒舍了，原該請秦都司到寒舍屈就的。”

秦玉道：“那也不必了，我今日巡查城西虎賁軍各衛大營，便從固子門進城，恰遇到幾箇舊日相識，邀我同去飲酒，便在前方德勝樓。此處酒樓正與尊明匹配，尊明萬不可推辭。況一處三五個好友，正好暢飲。”

何勝道：“都司既有好友同飲，我不便相擾。況不久便要宵禁，隻怕我去反誤了都司舊友敘話。”

秦玉道：“說哪裡話？人多反為熱鬨，正好大醉一場。你我這等身份，還怕犯禁麼？況且一個半時辰已足矣。尊明莫要再推，走走走，一同去也。”

何勝道：“也罷，那便叨擾秦都司了。”說罷回身吩咐那隨從道：“你回家去與娘子說，我與秦都司去吃酒，晚些便回。”

見那隨從打馬去了，何勝又道：“那德勝樓離寒舍也不遠，我也常去的，他自釀的金風醉極是香醇，在梁都也是難得。”說著二人上了馬，並轡而行，身後秦玉兩個親兵緊隨。

行不多時，便到了德勝樓。此時酒客雖未散儘，卻也並非極盛之時，已見門庭冷落。幾人上了二樓，隻見長長通廊空無一人，隻一人守在一處雅間門外。那人雖身著便服，卻挎著腰刀，何勝不識，正是於適。

於適見秦玉等人到了，也不打話，隻雙手一揖，便推門相讓。閣兒內也是空無一人，酒菜卻已齊備。何勝生疑，看看秦玉。秦玉微笑伸手相讓，道：“尊明請。”

何勝看看秦玉，又看看於適，雖是滿腹狐疑，卻也隻得進了閣兒。於適在外掩上門，閣兒內便隻秦玉、何勝兩人。

秦玉看向何勝，笑道：“尊明放心，今日這宴並非鴻門宴，我絕無惡意。我也不瞞尊明，今日特為會尊明而來，隻你我二人，再無旁人，乃是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