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四十三 悠悠生死彆 5

陳封不肯失禮，起身還了一禮。崔言道：“陳太尉且寬坐，梁州府的案結要先送刑部，刑部若無異議，才呈送政事堂，萬不會這般快的。”

陳封道：“我自然知曉，默之勿要以陳封為意。”

崔言道：“案卷雖未送來，案情我等儘已知曉了，隻兩位相公還未稟明...”

裴緒道：“崔左丞，適才我已將案情稟與二位相公了。”

崔言點頭道：“甚好。這案子牽扯甚廣，朝野都極關心的，我政事堂也不能外。我才從刑部回來，倒也不為此事，卻也順道問了此案。刑部兩位侍郎卻不願我介入他部務，不肯多說，將我逐了出來。但此案這等重大，我料鄧尚書必不肯輕率，定要將梁州府案結原件轉呈政事堂，想來不至太久，我等稍待便是。”

宋質輕咳一聲道：“我幾人都已知曉此事，梁州府如何斷的案也早已傳揚開去，又何必定要等他案結？便議一議也無妨。事關崇恩愛子生死大事，他豈能不急？我等也該為崇恩著想，何必要他再等？袁相公以為如何？”

袁端道：“我兩個老朽雖是宰相，但這一年來政事堂大小事皆是崔默之一手操辦，我兩個已是點頭相公了，又何必代他們拿主意。你們隻管議就是，不必管我，主意也要你們個人拿。”

崔言道：“既是二位相公吩咐，那便不等案結，崇恩今日必是為此事而來，便請崇恩先說說心中所想。事關令郎生死，也不必諱言了。”

陳封道：“默之既如此說，便請相公恕陳封直言了。我朝自定鼎中原以來，一重功臣，二重士子。一來從未曾黜殺功臣，二來天子與文人士大夫共治天下。此是先太祖太宗成法，萬世不易之規也。國朝之功臣，功成身退得享天年者不可勝數，此是我鄭國治國以仁孝之表。非但功臣，便是其子嗣有些許犯科者，亦終可得聖上恩典，開罪寬宥，以示國朝待功臣之禮也。朝廷如此，百姓亦不以為異，言語紛紜皆以為此乃功臣應得之賞也。昔者徐少保功冠諸臣，名震朝野，為天下臣民敬服。其子徐恒，罪犯滔天，宮變謀逆，乃十惡不赦之罪。然聖上念及徐少保勳業，仍赦其罪過，更不牽連族眷，彌天之罪，一概揭過不提。聖上如天之德，縱古之仁主明君亦不可多得。陳封忝有微功於國，然自以為較徐少保之功雲泥之彆，但犬子殺人縱火之罪，亦遜於謀逆遠矣，何以論案斷罪卻有異同？何以秉公執法便以犬子為天下之先？”

陳封目光從政事堂四人麵上一一掃過，接道：“是以陳封今日至此不為彆事，隻為求聖上，求政事堂諸位宰輔一個恩典。”

崔言看一眼袁端，正待開口，卻聽裴緒搶先道：“陳太尉，案子梁州府雖已斷了，卻還未到政事堂，便尚未結案。子望世兄的罪也未必便準了。”

陳封道：“陳封家教不嚴，犬子頑劣也是有的，然陳家世代習武，卻絕無仗勢欺人，欺壓良善之子孫。陳封如此說，非是代犬子認了罪狀，隻因梁州府既已斷了案，陳封身為朝廷命官，不得不從此說。”

裴緒道：“梁州府雖已斷了案，且不說刑部與政事堂尚未複審，縱然就此呈送禦前，聖上也必是要開恩的，何須太尉親來求恩典？”

陳封瞥一眼裴緒，道：“相公想必也以為何至於此，聖上尚未降旨，哪裡便要求恩典了？然倘若聖上不肯開恩，一道勾決諭旨下至政事堂，政事堂諸公是遵是不遵？公若不遵是何道理，莫非要市恩於武將，文武勾結麼？敢問諸公，哪個有這般膽量？到那時，犬子性命已是冇了，再求恩典也已遲了。”

崔言道：“崇恩，你現下來求恩典，非但不遲，卻似是過早了些。這案子還未到政事堂，縱是到了，也未必便準梁州府所斷。此案案犯乃是崇恩之子，按朝廷規製，崇恩原該迴避的。然崇恩是朝廷大功臣，又是國家重臣，便聽聽崇恩見解也是理所該當的。”

陳封道：“你政事堂行文給梁州府，命他今日務要結案。莫非今日聽了我的見解，政事堂便將案子發回重審麼？崔默之中樞重臣，若如此，顏麵何存？”

崔言微微一笑道：“事關大臣，斷不能有半點冤屈，崔言顏麵有何要緊？崇恩，莫說此事關乎於你，便是尋常百姓，若有可疑之處，政事堂也不敢草菅人命。我雖催促梁州府，實因此案朝野議論紛雜，引得人心浮動，卻也不可為此便草草結案。昨日金吾衛與陳留縣兩個人證上堂，我便已聽聞。此案已審了將近一月，他二人偏在此時出首，端的無疑？因此這案子我心中已有了疑慮，隻還未與二位相公商議而已。今日便聽聽崇恩高見如何？”

陳封道：“我是武將，奉聖旨與聞政事，不過參議而已，哪有什麼高見。事關犬子，陳封理當迴避，今日至此，隻聽諸位宰輔論斷而已，陳封豈敢不聽從？倘若犬子當真有罪，那時陳封再求恩典便是。”

宋質嗬嗬笑道：“默之還與崇恩辯個不休，崇恩已將話說明白了，默之還不知？崇恩之意乃是，你幾個隻管論，我一概不聽，但若論及子望有罪，我便有話要說。崇恩，可是如此？”

陳封道：“豈敢。”

宋質笑道：“武將直率，又愛子心切，也不為過，又何必遮掩？天理不外乎人情......”

忽聽門外一個聲音道：“稟相公。”

宋質停住，笑而不語。崔言道：“進來。”

便見一個書辦推門而入，雙手捧著一份案卷，呈遞崔言麵前道：“刑部司官已將陳鑾一案卷宗送來了。崔左丞吩咐，若是案卷送到，即刻送呈相公，因此小人不敢耽擱，擾了相公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