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四十二 青梅論英雄 7

程備道：“璧城果有奇兵。若不能以理服之，便以威壓之，楊敬不敢不從也。”

次日日暮時分，一乘四人抬大轎在陳封府邸東角門外停下。陳府一個家人見了，識得那轎，疾跑入府稟報，另一個家人迎上前來躬身施禮。崔言自轎內出來，仍穿著四品官服，也不等人回話，便進了角門向宅內走去。

行至外書房院門，才見陳封急急忙忙從屋內迎出來。陳封不知崔言來訪，匆忙間隻穿家常麻布長袍，趿著鞋，襆頭也不及戴，便出屋來迎。

荼蘼花還未開，二人在花架下小池邊相會，崔言施禮道：“冒昧來拜，擾了崇恩閒情，恕罪恕罪。”

陳封扶住崔言手臂，笑道：“默之光臨，陳封倒履相迎，豈有此說？隻是今日一早才見，現下默之又移玉趾於寒舍，莫非有何急事？”

崔言道：“崇恩不必多慮，我確是有事與崇恩商議，卻非急事。”

陳封將崔言讓至明廳內，二人分賓主落座，有家人送上茶來，又擺開兩碟時新瓜果，便退出院外守候。今日乃是寒食最後一日，是以雖有茶奉上，卻隻涼茶而已。

陳封道：“默之今日怎的這般閒暇，這時辰，往日默之還未下值。”

崔言道：“因這清明，我有整整一月未曾休沐，到昨日，終平穩過了節。袁相公原說今日放我歇息一日，然我見許多事尚需善後，終不敢勞煩二位相公，便不敢躲懶。這時辰事做完了，袁相公便命我早些下值。唉，我這人，終究是勞碌命，在路上想起這幾日事來，終是放不下，便到崇恩府上來了。”

陳封道：“如今默之名雖尚書左丞，實則執掌朝政，若這般事無钜細皆要一一過問，便縱是鐵打的，也吃不消。朝廷官吏各有司掌，便該放開手，由他們做去，默之隻掌總大局便是，又何苦如此？若累壞了身子，還有哪個可暫代默之？於國於己，皆非美事。”

崔言道：“多謝崇恩顧念，然我卻也並非如崇恩所言事事過問。如今袁、宋二位相公年歲漸長，身子已是大不如前，是以若非十分要緊的事，我便也不必請他二位的命，又豈敢言執掌朝政？然有裴桑鼎裴右丞，又有四位中書舍人為我分憂，何至於便累病了？況我正值壯年，此時不做事，更待何時？說起來，我也是極敬佩崇恩的，身經這等大事，竟仍能如此悠閒，我所不能及也。”

陳封苦笑道：“我也知犬子之事，不能瞞過默之，默之今日來此是為犬子的案子？”

崔言道：“論理這案子目下還在梁州府，並未呈送政事堂，我不該過問。是以今日在政事堂，崇恩與我闊論公事，我並未說及此事。現下我下了值，纔可與崇恩以朋友私誼談論此案。然我今日來，卻又並非為此案，實是為崇恩而來。”

陳封道：“默之有以教我，陳封洗耳恭聽。”

如今陳封官職實差乃是禁軍都宣撫使，正三品高官。在鄭國官品已至極矣，與袁端、宋質一般無二。崔言官職實差不過正四品尚書左丞，較陳封低了二等。但崔言乃是中樞輔臣，宰相之副也，陳封雖受鄭帝特旨，入政事堂參知政事，卻隻是後備宰相。且鄭國規製，是以政事堂總理文武政事，因此陳封雖官品高過崔言，卻仍執禮極是謙恭。

崔言道：“崇恩言重了，今日我二人隻說朋友情誼，絕無言教之意。”略一頓又道：“崇恩，令郎子望的案卷我還未看到，然其事我已大致知曉。崇恩恕我直言，此事崇恩所為，有些不妥。”

陳封早已料到崔言必有此言，隻得按下心性道：“請默之賜教。”

崔言擺擺手，見幾上碟子中有新熟的梅子，便隨手拈起一枚，道：“崇恩，如今鄭國朝堂，哪個臣子最為當今聖上信重？昔有曹孟德青梅煮酒論英雄，今日寒食，不能煮酒，卻恰有青梅，我崔言雖不敢自比英雄，卻也不必諱言，我鄭國最為聖上信重之臣，”崔言將梅子放入口中，細細咀嚼，以手指指陳封，又指指自己，道：“唯你我二人而已。”

陳封悚然一驚，卻不言語，隻以目視崔言。崔言道：“我鄭國朝堂文武群臣，袁、宋二位相公，石方白太尉，皆為國效命三十餘年，乃國之功臣，朝中柱石。卻畢竟年事已高，日後終難輔佐太子以致盛世一統。餘者如裴桑鼎、蘇江川、程惟清、李承烈諸人，年歲尚輕，見識尚淺；沈山遠、陸錦言幾位部堂，各郡諸位刺史，無緣中樞，不能燮理陰陽，為政一部一方或可大治，執掌政局卻有不足。武將者尚有一位洪溢之洪太尉，雖得聖上寵愛，身居高位，卻不過倖臣而已。更兼從未統兵征戰，無功無爵，威望淺薄，也不足以執掌大局。”

“朝堂之中唯你我二人，掌兵執政多年，素得軍心民望，相交且厚，更兼年富力強，堪可在帝位傳承之時，掌控全域性，更可在太子登位之後，輔佐新君，開創我大鄭不世之基業。”

崔言目視陳封，沉聲道：“當今天子早知天不假年，時日無多，這才著力作養你我。待到不可言之日，帝位交替之時，你我必為托孤之臣，輔政之臣。此事朝中眾臣皆心知肚明，崇恩何不察也？”

陳封默然不語。崔言所說他如何不知，然方今亂世，武將如何與文臣相比？天下各國皆為武將肇始，是以各國帝王既要重用武將，又要處處防備武將，其間苦處，卻不足以為外人道也。

崔言道：“崇恩為國之棟梁，深孚朝野之望，聖上更欲以舉國托之，崇恩豈可有負國恩君恩？若以一子之事失了君心民心，豈不因小失大？”

陳封起身，恭肅施禮道：“默之一席話，直教陳封汗顏。陳封驟聞此事，失了方寸，更有心腹之人獻策，這纔有未顧全大局之事。陳封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