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四十一 危樓高百尺 2

身後四個隨從趕上，公子道：“保兒，這裡果然不錯。你說快活林有絕佳去處，卻是在哪裡？”

保兒詭秘一笑，道：“大郎君莫問，隻隨我來便是。”說罷搶上一步引路，餘下眾人便跟隨他向前行。

又走片刻，便見前方一座樓平地而起。這樓也隻二層高，然在一眾低矮店鋪之間，便十分醒目。樓雖不高，卻極長，竟有二十餘間，一眼望不到儘頭。

十數枝店招橫出，迎風招展，其上所書各有不同，隻一個酒幌最是碩大。酒樓窗扇皆大開著，邀酒拇戰之聲不絕，不時又有婉轉吟唱、絲竹悠揚之聲，於嘈雜之中若隱若現。從窗扇望進去，卻隻見人頭攢動，滿堂醉客。

直走過十餘扇窗，纔到正門，隻見門上一塊鎏金大匾，匾上三個大字“快活樓”。保兒笑道：“大郎君，便是這裡了。”

公子微一皺眉，道：“也不見有何好處，也不過尋常酒樓而已，比之梁都樊樓、潘樓差之遠矣。”雖如此說，卻仍翻身下馬。

幾個隨從急忙下馬服侍。保兒扶住公子腰身，道：“鄉野之地自然比不得梁都，不過是要郎君尋趁新鮮之意罷了。郎君在梁都什麼冇見過，隻難得出城遊玩，見見鄉間野趣也就是了。”

一個隨從鎮兒也道：“左右郎君走了這半日，早已口渴，便在此處歇歇腳也好。”

店門外卻並無店夥招呼，一個隨從定兒牽著五匹馬四處張望，見酒樓對麪店鋪後林中有一極大馬廄，料是這快活樓開辟，便將馬牽過去繫了。

及至進了店門，纔有店夥上前招呼。保兒道：“尋一處雅緻閣兒與我家郎君歇腳。”又指指門外道：“我這五匹馬都是寶馬，草料足些，少不得賞錢，休要慢待了。”

那店夥見公子衣飾華貴，器宇非凡，不敢怠慢，喏喏連聲，引著幾個人上了二樓，尋了一間極精緻雅間安頓了。

不一時各樣時新果品，珍饈佳肴流水價排布上來，將一張八仙桌擺得滿滿噹噹。保兒拈起青瓷玉壺春酒瓶，拍開泥封，頓時一股清冽酒香四溢開來，酒香之中竟夾雜著不知甚果香，教人聞之慾醉。

公子早解了劍，脫了外袍，據窗而坐，任由店夥往來穿梭，手腳不停。頃刻酒菜排布已畢，店夥掩門而出。

保兒將公子麵前酒杯斟滿，道：“郎君，這酒喚作百果新釀，遠近聞名，乃是這快活樓的三大招牌其一，卻是梁都冇有的了。這快活樓隻開二年，不知哪個是東主，竟是個正店。這百果新釀便是他自家所釀了。”

公子聞聞酒香，端起杯淺呷一口，隨即仰頭一飲而儘，咂咂口舌道：“果然是好酒，卻不過酒香重些，酒力卻弱。梁都城中幾家好酒也未必便不及他。”說罷忽抬頭一瞥，見四個隨從皆恭立在側，遂一笑道：“到了這裡你這幾個狗才還要立規矩？早有規矩時也不至尋到這裡來。快滾過來一同吃酒便是。”

四個隨從巴不得一聲，應了聲“謝大郎君”，各自坐了，便斟酒的斟酒，布筷的布筷，夾菜的夾菜。

公子又飲了一杯酒，道：“你幾個隻管吃喝，不必顧忌。”又向保兒道：“你適才說這快活樓有三大招牌，這酒便是其一，還有兩樣卻是什麼？”

保兒指著桌中一道魚道：“這魚是大河鱘魚，郎君也是常見的，但快活樓這道清燒鱘魚卻與彆家不同，喚作‘快活鱘’。郎君隻一試便知。”說著拾箸夾一塊魚肉佈於公子碟內。

公子夾魚入口，品嚐一番道：“也還罷了，雖與彆家有異，也不過鮮嫩而已。鄉間人未吃過好物，便將此也作一招牌了。”

實則日久往來此地者，除往南園做工之匠人外，多是梁都宦紳，見識比這公子多出許多。然幾個隨從皆知他素日性子，也不敢辯駁，便隻勸酒勸菜而已。

公子吃喝一番，又道：“你幾個幾次三番說這快活林如何好，卻不過飲酒而已麼？如此，也不見好處去。”

保兒忙道：“小的見郎君口渴，想著郎君多飲幾杯酒才說的，郎君既見問，小的不敢再瞞。這快活樓自養著許多歌舞伎，舞樂皆是一絕，據聞也是梁州府冊上的，皆可算是官伎。正為有此，這裡才客商不絕，否則隻為一口吃喝，哪裡便有這許多人來。更有一絕處，是他這裡行首娘子，名喚李璿璣，諢名喚作豆奴，真可謂色藝雙絕。小的聽人傳言這行首娘子非但貌若天仙，更彈得一手好琵琶，吹得一管好簫，唱得一腔好南曲。此二年間早名聞梁都內外，往來客商多有聞名而來的。這豆奴正是快活樓第三大招牌了。”

公子聞言麵上現出喜色，道：“既是如此，如何不早說？”

保兒道：“郎君莫急，這快活樓還有一樁好處，與彆處教坊瓦舍不同。”

公子道：“是何好處，快快說來。”

保兒道：“郎君未見，這酒樓後身乃是好大一片房舍，皆是獨門小院。在此耍樂的客商若是與那清倌人情投意合，便可尋一處小院，關起門來，說些私房話，也免得外人叨擾。便是度日過夜，也是使得的。隻不知可是在官府過了明處的，小人也隻聽聞而已。”

公子麵上露出喜色，便不理會，隻道：“哦，還有這等事？這卻好耍子。”說著麵色卻又一黯，道：“隻是若要到晚不回家，須瞞不過老太太、母親，卻又如何瞞得過父親？便是二叔那裡，也難以遮掩。”又睨了保兒一眼，道：“你這狗才，何不早說？”

保兒忙躬身道：“小人也隻道聽途說而已，若是傳言不實，豈不是罪過。”

公子躊躇片刻，道：“也罷，今日天色已晚，申時須得趕回城去。況這裡狹小，不能起舞，便隻尋個唱的來樂樂便罷了。若是好時，我等明日早來便是。嗯，旁的也不必尋，你隻去尋那豆奴來，我倒要見識見識這行首有幾分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