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四十 何須入漢關 2

“好。”陳封目光一一掃過三人，道：“孫翊、董延、高歡聽令。”

“是。”三人齊聲高喝：“末將在。”

“你三人各率本衛兵馬，沿易水南岸擺開駐紮，須嚴防燕人過水來襲，更須防燕軍救援大城。若燕人遣出兵馬去救大城，你等須死命將其攔住，倘放過一個燕人去，唯你等是問。”

三人對視一眼，卻有些疑惑不解，不想陳封一番激昂言語，竟下這樣一道軍令。陳封雖是命他三人攔截燕軍，但與周嚴相比，卻太過容易了些。此時燕人斷然料不到鄭軍竟會急襲大城，待燕人得知訊息再遣援兵，定已不及，隻怕也未必敢去救援大城。他三人新敗，本欲再廝殺一場，但如此一來，卻隻與尋常駐軍無異了。

孫翊不語，董延有心再爭上一爭，卻見陳封眼神冰冷，麵如凝霜，不由得又是一噤，隻得應道：“是，末將遵令。”

孫翊、高歡也隻得附聲道：“末將遵都司將令。”

陳封又掃一眼帳下眾將，道：“罷了，且散去。戰事未了，諸將不得懈怠。倘有怠慢軍法者，須知軍前容不得半點情麵。”

眾將齊應一聲，這才相互攙扶，各自散去。陳封轉身進帳，樂籍、程備跟隨也進了中軍帳。

帳內早有親兵打來熱水，服侍三人卸甲、擦洗，更衣。頃刻三人換了家常衣袍，各自落座，帳內燃起炭火，上了熱茶。

陳封端茶飲了一口，道：“一整日未吃飯，想必你兩個早餓了，我已差人預備飯食，隻是還要再等一時。若餓時，隻得以茶充饑了。”

程備見陳封遭此大敗，竟仍能戲謔，知他為奇襲大城之計自得，便道：“都司料事如神，正是腹中饑餓，然這茶卻如何能充饑？茶雖不能，奇計卻可。都司急襲大城之計，我初聞之下便驚為天人，細想之下更覺鬼神難測。有此奇計，便已忘卻腹中空虛了。隻惜不能以此佐酒，實為憾事。”說罷哈哈笑了起來。

笑聲未落，樂籍也笑道：“昔年舊蜀國將劍閣倚為屏障，隻道有劍閣在，蜀國便斷不會亡。卻不想巍巍劍閣，竟旦夕被破。我聞劍閣被克，也是不敢置信，不知是何人，以何種手段，竟能攻破如此天險。”

說至此樂籍微微一頓，端茶飲了一口，陳封、程備都看他，隻聽樂籍又道：“今日我才知陳都司緣何竟能攻破劍閣天險。‘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一語，斷不能言及陳都司奇計之萬一。燕人縱是窮儘心計，也斷不能想到都司於此時竟有此計，又怎會防備？周潤安乃都司麾下得力之人，此行必克大城。河北大局已定，燕人無能為矣。”

說罷又歎口氣道：“舊蜀國亡於陳崇恩之手，非戰之罪，實是時運不濟，天命所歸。”

程備道：“辨章所言不差，去歲我追隨都司左右，自以為都司智囊，可助都司克定天下。直至都司力主雪夜奇襲劍閣，才知若論智謀韜略，程備不及都司遠矣。今日我軍新敗，大軍苦戰竟日不得寸進，若換了旁人為將，不過是要穩住軍心營盤，不為燕人乘隙所襲而已，斷不會有此反敗為勝之計。莫說當今天下，縱是韓白衛李在此，古今名將齊聚，也斷無此奇謀。都司之計，程備五體投地。”

陳封聽他二人談笑，麵上卻隻似笑非笑，忽地插言道：“你兩個讚譽過甚了，我哪有甚奇計？你二人說及劍閣，便說劍閣。奇襲劍閣不過是無奈之舉罷了，若不得劍閣，縱然我在利州大勝夏侯蹇，卻也難入蜀中，更何談滅蜀？我不過尋一時機，出其不意而已。今日又何嘗不是如此？”

陳封歎了口氣，接道：“今日之敗，實是我生平之大敗，燕人之利，出我意料矣。五年不曾與燕軍一戰，今日之燕軍，更勝昔日矣。當此時，我若不出奇計，非但軍心不穩，大軍難有再戰之力，隻怕河北疆土，雄霸二州也難為我大鄭所有。那時朝廷得知，論起罪過，必有換將之議。我聲名儘失倒是小事，隻恐不能與燕賊再戰，便再冇了報仇雪恥之機，豈非要忍辱偷生一世？”

“是以我百般無奈之下，纔出此一計。雖是攻燕人之不備，卻哪有必勝之計？不過上托聖上宏福，下賴將士用命罷了。伐蜀之時我有楊繼先，今日幸得周潤安在此，我纔敢如此行險，若是換了...若是換了旁的將軍，隻怕也難有勝算。如今想來，這也是天助我陳封，今日若是以周潤安為先鋒出戰，便再不能遣他急襲大城了。”

樂籍道：“都司何必如此自謙，此等妙計若算不得必勝之計，天下間便無奇謀妙策了。那大城城小池淺，又無防備，我以兩萬大軍驟出不意，又有周潤安這等智勇雙全之士為將，豈能不克？我知都司調遣長豐鎮、張家寨兵馬，又命我三衛兵馬沿水佈陣，是恐周潤安一時不能攻下大城，陷入苦戰不克之境地，以此阻擋此間燕軍與清州燕軍一同馳援大城。然我以為卻是都司多慮了。我軍新敗，明日清州、大城必然得知，如此大勝之下，他豈會防範我軍突襲？都司，我以為，明日一夜周潤安必克大城。”

陳封笑而不語，程備卻道：“辨章說周潤安明夜必克大城，我亦深以為然。然辨章說不必調兵防範燕人援兵，卻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了。長豐鎮、張家寨兩處兵馬乃是都司未雨綢繆，不去說他，隻說此處這三衛兵馬。辨章莫非以為都司命三衛兵馬嚴密佈防，隻為防範燕人救援大城？非也非也。都司命這三衛兵馬嚴陣以待，實是恐將士遭逢敗陣，軍心渙散。如若如此，燕人渡水來擊，則我軍必大敗，河北局勢再難收拾。都司此令乃是要教軍中上下，上至將領，下至士卒，皆知戰事未了，勝負未分，隻需全心對敵，便可反敗為勝。都司此舉實是收束軍心，提振士氣之上策，豈可等閒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