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三十五 晚來天欲雪 4

陳封急忙迎上幾步，先施一禮，又扶住李允道：“克讓公染恙在身，怎可如此勞動？陳封後生晚輩，原該拜望克讓公纔是。”

李允嗬嗬一笑，仍舊微施一禮，道：“崇恩過謙了，如今崇恩貴為河北經略相公，又奉聖命而來，若非我染病，原該出城相迎纔是。在此等候已是失禮，還望崇恩體恤李允年邁，莫要見怪纔好。”

陳封道：“克讓公說哪裡話來？克讓公久鎮邊疆，勞苦功高，便是麵聖，聖上也要禮敬三分，陳封又豈敢當克讓公如此禮數？克讓公莫要折了陳封草料。”

李允歎口氣道：“崇恩還說這些作甚？此番一朝失了霸州，聖上未降罪於我，已是如天之恩，還說甚勞苦功高？縱然我昔日有些功勞，隻怕世人也都已忘了。如今我已是戴罪之身，隻在崇恩帳下聽令便是，若能再立些微功，稍贖罪愆，便是李允之大幸了。”

兩個親兵退到一旁，陳封扶著李允邊向堂內走邊道：“克讓公過慮了，克讓公昔日功勞聖上又怎會忘記？況此番霸州失陷不過是燕人乘我不備罷了，待我等協力將霸州收複便是。今有我大鄭十萬禁軍在此，收複霸州不過是旦夕之事，那時複土抗燕之功仍舊是克讓公的，陳封不過是代克讓公付些辛勞罷了。”

中堂上設了兩張圈椅，陳封已知是李允有意如此安排，便扶李允在左首椅上坐了。李允也不推讓，坦然入座。

陳封回身見堂下眾人皆已站定，便舉手虛按一按道：“諸公皆請入座。”說罷在右首椅上坐了，堂下眾人這才紛紛落座。

頃刻間堂內靜了下來，一眾人皆望著陳封，隻等陳封說話。

陳封環視堂下，輕咳一聲，徐徐道：“諸位，我等皆是軍漢武夫，不必虛言。我霸州、清州陷於燕賊之手，乃是燕賊詭詐，不宣而戰，絕非李都司不力，眾將士無能。聖上豈能不知？今陳封奉聖命而來，亦非取李都司而代之，實是聖上知李都司年邁，恐李都司獨木難支耳，欲使陳封襄助李都司也。如今我既到了，李都司又染病在身，便該多加休養，然隻怕卻也難辭其勞，軍中之事，陳封還要多多仰仗李都司與諸公。”

說到此處，陳封語意已激昂起來，聲音也越來越大，“五年前陳封便曾在河北，在李都司帳下為將。那時李都司正當盛年，戰陣之間運籌帷幄，指揮若定。信安一戰，大敗燕軍，燕賊倉皇北逃，五年間不敢南望。去年陳封又奉聖命取蜀，隻一年間便平定巴蜀四郡。因這些微功，陳封纔敢與李都司比肩。陳封後學晚輩，粗陋之才，武勇韜略不及李都司遠矣，卻緣何敢與李都司比肩？不過是聖上聖明，這數年間我大鄭國力日強，我禁軍甲兵日盛，便是強燕盛楚，也不在話下，這纔有我陳封前日之功。這豈是我陳封一人之功？實是諸位之功也。”

陳封又環視堂下，見眾人已聽住了，麵上皆有敬服之色，知道這番話已穩住了軍心，便又接道：“今我聚十萬天兵於河間、雄、莫二州，燕賊雖強占了我霸州、清州，卻也不過五六萬兵馬，又何懼之有？眾將士隻需齊心合力，收複霸州、清州絕非難事。然此非我之所欲，我所欲...”

陳封目光灼灼，在堂下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口中一字一字道：“欲使燕賊有來無回，葬身於此。諸將可能否？”

眾將聽聞此言，皆起身抱拳，齊聲喝道：“教燕賊有來無回，末將願效死命。”

一番會商直至酉時方休，眾人又開宴用飯，李允亦勉強相陪。宴後陳封與李允商議良久，方纔在州衙後宅獨辟一處小院歇息。

陳封用兵曆來要踏看地勢，再看敵方營寨，但北疆之地他五年前足跡便已踏遍，各處山川地勢早已瞭然於胸，燕軍所駐之霸州又距雄州甚遠，非一時可及，因此便省去了這一層。

次日一早，陳封命天璿衛拔營起兵，請李允帶病操持雄州軍務，陳封率天璿衛兵馬趕赴莫州。此番李允親自送出雄州城外。

雄州與莫州相距也有百餘裡，路上走了兩日，於臘月十三申時到了莫州。

莫州城外早已擺開陣勢相迎，陳封在馬上遠遠觀瞧，然天已擦黑，卻看不甚清。隻見一隊人大步迎上前來，當中一人，身穿重甲，長髯飄揚，卻終究看不清麵目。

那隊人在馬前十步開外停住，忽地齊刷刷跪倒在地，竟全不顧身上鎧甲繁重。陳封急忙下馬上前，扶起當中那員將領，細看之下，果是周嚴。

隻見周嚴已是滿麵涕淚，口中哽咽不能出聲。陳封亦流下兩行淚來，顫聲道：“潤安，你我兄弟，何必行如此大禮，快快起來。”

周嚴泣道：“都司，五年未見，真...真想煞我也。”

陳封長歎一聲道：“我何嘗不想念幾個兄弟？隻是...隻是眾兄弟再難聚齊了。”

周嚴本已收了淚，聽聞此言，不禁又流下淚來，道：“都司，孝正與黃行梁之事我已有耳聞...如今王及仁又戍邊隴右，想再見一麵也不知何時可得...”

陳封抱住周嚴雙臂，破顏笑道：“不去說他，今日我二人相見，便是天大喜事，何必徒增煩惱？”

周嚴也笑道：“正是。不想竟有一日能再與都司並肩為戰，便是馬革裹屍而還，此生亦無憾矣。”二人相視大笑，聲徹雲霄。

陳封率眾人進城，程備命大軍在城外駐紮。因天已晚，眾人在州衙用過飯後，陳封便遣散眾將，隻留周嚴、程備、樂籍說話。

州衙後宅之中，陳封、周嚴坐在炕上，程備、樂籍坐在炕下椅上，四人團團圍坐，各自飲著熱茶。

放下茶盞，周嚴道：“我原想著都司雖說到了北疆，卻必要留在雄州主持軍務，要見都司，還不知要等到哪日，卻不想都司今日便到了莫州。聽聞都司來莫州，我一夜未曾閤眼，隻盼早一刻見到都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