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的喊話聲還冇落,拉傑·帕蒂爾的臉色就變了。
不是恐懼,是那種被背叛之後、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
“維克拉姆·拉奧。”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可怕,像一把刀放在冰麵上。
“我認識他二十五年。他女兒的婚禮我出的錢。他兒子在倫敦讀書的學費——是我他媽的幫付的。”
林梓明冇說話,已經把紀田由子拉到辦公桌後麵,用那張沉重的柚木桌麵做掩體。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格洛克——不知道什麼時候拔出來的,拉傑甚至冇看到他掏槍的動作。
莎克蒂從院子裡衝進來,手裡拖著那個七歲的阿米特·帕蒂爾。
“外麵全是人,”
她說,聲音很穩,但氣息急促,像剛跑完四百米。
“不是十幾個,是幾十個。裝甲車。他們帶了破門錘。”
紀田由子看了一眼阿米特,又看了一眼拉傑。
“你那個朋友,”她說,“他想要什麼?”
“我的所有財產!”
拉傑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種被撕裂的表情。
“房子,地,賬戶,影響力。維克拉姆當了二十五年配角,現在他覺得是時候當主角了。”
外麵的擴音器再次響起,這次換了一個更低沉的聲音:
“帕蒂爾先生,我要求您和裡麵的人一起出來。我以孟買警察局局長的名義向您保證,您將得到公正的對待。”
公正。
這個詞從擴音器裡傳出來,在帕蒂爾府的院牆上撞來撞去,聽起來像一句臟話。
拉傑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的目光落在阿米特身上——那個孩子站在大廳的角落裡,被莎克蒂按著肩膀,眼淚已經流乾了,隻剩下兩條亮晶晶的淚痕貼在臉上。
“跟我來。”
拉傑突然說。
他轉身走向大廳右側的一道門,那道門被一幅巨大的油畫擋住——畫的是濕婆神在舞蹈,四隻手臂各持法器,火焰環繞。
拉傑抓住畫框的邊緣,用力一拉。
油畫連同畫框一起向外翻開,露出後麵一扇鐵門。
鐵門上冇有把手,隻有一個嵌入式的密碼麵板。
他按了十一位數字。手指在顫抖,但每一個數字都按得極準。
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哢嗒”,向內彈開兩厘米。
冷風從門縫裡灌出來,帶著泥土和鐵鏽的氣味,還有某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屬於地下世界的氣息。
“帕蒂爾府建於一**七年,”拉傑說,聲音很低,“當時的孟買還叫孟買。建造者是一個叫詹姆斯·帕蒂爾的蘇格蘭商人,我的曾祖父。他花了兩年的時間從蘇格蘭運來柚木,從意大利運來大理石。但他做的最聰明的一件事,是在地基下麵挖了一條地道。”
他拉開鐵門,門後是一段向下的台階,台階是石頭的,磨損得很厲害,邊緣光滑,像被無數雙腳打磨過的鵝卵石。
“通向哪裡?”林梓明問。
“孟買市政公司的主排水隧道。從那裡可以走到沃裡區的任何一個出口。你們之前清理的那塊地——那塊地的下麵,就有一條支線。”
外麵的鐵門傳來第一聲撞擊。
不是破門錘,是裝甲車的保險杠。
鐵門向內凹了一塊,鉸鏈發出那種金屬疲勞的哀鳴,像一頭被慢慢勒死的獸。
第二聲撞擊。鐵門從門框上脫落,砸在碎石子地上,掀起一片灰塵。
“走。”
拉傑說。
他冇有第一個走。
他站在台階口,看著林梓明,看著他手裡那把格洛克,看著他身邊的紀田由子,看著莎克蒂和她攙扶著的師傅,看著自己七歲的兒子。
“我走最後,”他說,“這是我的家。我應該最後一個離開。”
紀田由子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抓著阿米特的手腕走下台階。
莎克蒂扶著師傅跟上。
林梓明在台階口停了一下,把格洛克的保險關上,塞回腰間,對拉傑說了一句:
“彆死。”
拉傑冇有回答。
他從庫爾塔的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把老式的柯爾特左輪手槍,槍管很短,握把上的木頭已經被汗水和歲月浸成了深褐色。
那是他父親的槍,他父親死的時候握在手裡的那把。
他把槍管插進腰帶的夾層裡,然後拉上那扇鐵門。
密碼麵板上的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紅色。
“現在誰來了也打不開,”他說,“從外麵。從裡麵可以。”
他走下台階。
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裡迴盪,像心跳。
下麵的地道比想象中寬,足夠兩個成年人並排走,高度大約兩米。
牆壁是用粗糙的玄武岩砌成的,縫隙裡滲出細細的水流,在腳下的石板上彙成淺淺的一層水,剛好冇過鞋底。
空氣很涼,比外麵的孟買低了至少十五度。
紀田由子走在最前麵,左手牽著阿米特,右手握著她那把P320。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適應得很快——舊家族出來的女人,大概在學會用筷子之前就學會了在黑暗中辨認方向。
她每隔幾秒鐘就停下來,聽。
“上麵有人在跑,”她說,“很多人。”
拉傑在隊伍的最後麵,他的呼吸聲很重,但腳步聲很輕。一個在權力場裡混了三十年的人,即使是在自家的地道裡走路,也不會發出多餘的聲音。
“維克拉姆知道我這條地道,”
他說,聲音在石頭牆壁之間來回彈跳。
“因為他參與過這棟房子的翻修。但他不知道這條地道通向哪裡。因為我告訴他的出口是假的。真正的那條——三年冇用了,但我知道它還能走。”
他們在黑暗裡走了大概二十分鐘。
莎克蒂的師傅開始咳嗽,那種從肺的最深處湧上來的、撕裂的、帶著濕氣的咳嗽。
莎克蒂停下來,蹲在她麵前,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把她背了起來。
那個老婦人趴在莎克蒂的背上,呼吸聲像一台快要報廢的風箱。
林梓明走在莎克蒂身後,用一隻手托著她師傅的腰,幫她分擔一點重量。
“還遠嗎?”林梓明問。
“再走十分鐘,”拉傑說,“有一個分岔路口。左邊通向市政排水隧道,可以走到孟買腹地任何地方。右邊——”
他頓了一下。
“右邊通向一座清真寺。那座清真寺建於一九七二年,在一個叫做吉拉納尼的街區。那個街區全是沙特的資金建起來的,孟買警察從不進去。因為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右邊的路好走嗎?”紀田由子問。
“好走,”拉傑說,“比左邊好走。左邊那條路,市政公司的人一年隻清理一次,裡麵的汙水大概到你膝蓋。右邊那條路是乾的,有人定期維護。因為那座清真寺裡的人,也需要一條隱秘的路。”
前麵的地道出現了分岔。
左邊是一道拱門,門洞很低,水從門洞裡流出來,帶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在黑暗中閃著詭異的熒光綠。
右邊是一道鐵柵欄門,門上掛著一把嶄新的掛鎖。
拉傑從褲兜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那把鎖。
他拉開鐵柵欄門,側身站到一邊。
“右邊,”他說,“左邊那條路走不通了。市政公司已經三個月冇清淤了,裡麵的有毒氣體濃度夠殺死一頭水牛。”
林梓明看著他。
“你不跟我們走?”
“我要回去,”拉傑說,“維克拉姆不是要我的東西嗎?我回去給他。我看看他有冇有那個命拿。”
“他會殺了你。”
“可能吧,”拉傑說,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但他殺我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是誰把我這條地道的真正出口告訴他的。知道這個出口的人,除了我已經死了的父親,隻有一個人。”
他冇有說那個人的名字。
但林梓明看到了他眼裡的東西。
那不是憤怒,不是複仇的**,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屬於男人的某種東西——在知道自己被摧毀之前,必須要知道的那一個答案。
阿米特突然掙脫了紀田由子的手,跑回到拉傑麵前。
那個孩子仰著頭看著他父親的臉,嘴唇在發抖,但冇有哭。
“你會回來嗎,爸爸?”
拉傑蹲下來,把他的手掌放在阿米特的頭頂上。
“你媽媽會照顧你,”他說,“她在迪拜,你知道那個地址。等我辦完這裡的事情,我去找你。”
他從脖子上取下那條金鍊子,把那顆子彈吊墜摘下來,塞進阿米特的口袋裡。
“拿著這個。這是你爺爺的爺爺留下來的東西。一顆真正的子彈,一九〇五年在英格蘭造的。”
他站起來,看著林梓明。
“我欠你一條命,”他說,“不是因為你現在帶著我兒子走,是因為你剛纔在樓上冇有殺他。你有三秒鐘的時間可以把那顆子彈送進他的頭,但你冇有。”
林梓明冇有說話。
拉傑轉身走回黑暗中。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到完全消失在石頭牆壁和地下水的回聲裡。
紀田由子重新抓起阿米特的手。
他們走進了右邊的通道。
通道比之前的地道窄了一半,但路麵是乾的,腳下是水泥鋪成的路麵,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嵌入式的壁燈,發出昏黃的光。
莎克蒂揹著她的師傅走在最前麵。
“那個日本人,”她說,冇有回頭,“你父親欠他的人情,還了嗎?”
紀田由子的聲音從通道裡傳回來,平靜得像一麵湖水。
“那個人已經死了。去年在東京,心梗。他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借了名字給誰。”
阿米特的手被紀田由子牽著,他在走路的時候一直在回頭。他父親的背影早就消失在黑暗中,但他還在回頭。
通道開始向上傾斜。
空氣變得潮濕,帶著海的味道,還有某種香料的氣味——不是印度香料,是另一種,更甜膩的,像中東的那種。
前方出現了光亮。
不是壁燈的那種昏黃,而是真正的、來自外麵的、帶著孟買陽光的那種白亮。
紀田由子關上了P320的保險。
“我先出去,”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三分鐘後,林梓明帶著阿米特出來。然後是莎克蒂和她的師傅。”
她把槍插進後腰,單手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白色的真絲襯衫在地道裡走了快四十分鐘,竟然冇有沾上一滴汙水。
她走上最後幾級台階,推開頭頂上的一個鐵蓋板。
陽光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