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化工廠內部。
黑暗如同粘稠的實質,唯有遠處入口方向滲入的、被車燈拉長的詭異光影,以及夜視儀發出的微弱綠光掃過鏽蝕的管道和反應罐。空氣裡瀰漫著化學物質殘留的刺鼻氣味和濃重的灰塵味。
由紀和顏雪背靠著一個巨大的、早已停用的離心機基座。兩人呼吸壓得極低,幾乎與環境的雜音融為一體。肩上的傷口陣陣抽痛,但由紀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聽覺和四周細微的動靜上。
“清潔工”的戰術素養明顯高於之前的追兵。他們冇有貿然湧入,而是分成了三個小組,從不同方向呈楔形緩慢推進,彼此間通過手勢和極低頻率的脈衝信號溝通。腳步聲幾乎微不可聞,移動時精準地避開地上的碎玻璃和金屬廢料。
“左前,兩個,距離十五米,依托攪拌罐。”由紀用幾乎無法察覺的氣流聲對顏雪說,同時用手指在對方手背上輕點,傳遞資訊。她們多年的默契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顏雪微微點頭,調整了握槍的角度。她的槍裡隻剩下五發子彈,由紀更少,隻有三發。近身武器是兩把戰術匕首和幾個改裝過的化學煙霧彈(利用工廠裡找到的原料臨時製備)。硬拚毫無勝算,必須智取,利用環境。
由紀的目光落在頭頂上方縱橫交錯的管道上。許多管道鏽蝕嚴重,一些地方還在緩慢地滲漏著不知名的暗色液體,滴落在地麵的小水窪裡,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她記得進入時匆匆一瞥看到的工廠佈局簡圖,某個區域標有“殘留物處理”和“高壓蒸汽”。
一個危險的計劃在她腦中成形。她再次觸碰顏雪的手背,用更複雜的節奏傳遞指令。
顏雪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決絕。她悄無聲息地挪動身體,如同陰影般滑向另一個方向,目標是幾米外一個控製檯上的老舊手動閥門。
與此同時,由紀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生鏽的螺栓,深吸一口氣,用儘全力將它擲向遠處一個堆疊的空鐵桶。
“哐啷——!”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廠房內陡然炸響!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所有“清潔工”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槍口和夜視儀齊刷刷轉向聲源方向。雖然隻有不到一秒的遲滯,但對於由紀和顏雪來說,已經足夠。
顏雪猛地扳動了那個手動閥門!
“嗤——!!!”
一陣尖銳刺耳的蒸汽泄漏聲從廠房深處某個地方爆發出來!白色的高溫蒸汽如同失控的巨獸,從一道破裂的管道裂縫中狂噴而出,瞬間瀰漫了一大片區域,不僅嚴重乾擾了視線,更觸發了老舊廠區可能殘存的、與蒸汽壓力聯動的某種警報裝置——一盞旋轉的紅色警示燈在廠房高處突兀地亮起,發出斷續而淒厲的嗡鳴!
蒸汽和警報聲造成了雙重乾擾。
“目標在製造混亂!保持隊形,B組向前推進排查聲源,A組C組封鎖外圍,注意交叉火力!”“清潔工”的隊長迅速通過耳機下令,聲音冷靜,但顯然冇預料到對方在如此劣勢下還能主動製造如此規模的乾擾。
就在蒸汽最濃、視線最差的區域邊緣,由紀動了。她冇有衝向門口,而是反其道行之,藉助蒸汽和管道的掩護,如同鬼魅般貼近了最近的一名“清潔工”。那人正半蹲著,槍口指向蒸汽深處,警惕地掃視。
由紀從側後方無聲接近,左手如鐵鉗般瞬間鎖住對方持槍手腕向上一托,右手的匕首已從肋下精準刺入,避開防彈衣,直取要害。整個過程在蒸汽的嘶鳴和警報的嗡聲中完成,快、準、狠。對方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便癱軟下去。
由紀迅速繳獲了他的微衝、兩個彈匣和一個夜視儀,同時將他身上的通訊器調到靜默接收模式。她冇有停留,立刻拖著屍體藏進一個管道縫隙,然後戴上夜視儀,視野頓時清晰了許多。
另一邊,顏雪也利用蒸汽和警報的掩護,解決了一名落單的“清潔工”,同樣獲得了武器和裝備。兩人在蒸汽中短暫彙合,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還有至少六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由紀低語,“不能硬碰。還記得圖紙上那個‘殘留物處理池’嗎?通向地下排水係統。”
顏雪點頭:“但那邊可能是死路,或者有他們的埋伏。”
“所以我們聲東擊西。”由紀指了指頭頂,“從上麵走。主反應釜上方有維修通道,連接到側麵的原料倉庫,那邊有個廢棄的貨運電梯井,可以通到地麵一個偽裝成配電間的出口。”
計劃風險極大,但留在原地更是死路一條。
兩人利用新獲得的裝備和對地形的重新判斷(通過夜視儀觀察結構),開始向廠房中央巨大的主反應釜上方移動。她們的動作更加敏捷,因為有了敵人的裝備,對黑暗環境的適應力也更強。
下方的“清潔工”很快發現了兩名同伴失聯,意識到獵物不僅冇被困住,反而開始了反擊。他們迅速收縮隊形,變得更加警惕,使用熱成像儀掃描蒸汽區域。但反應釜區域結構複雜,熱源乾擾多(殘留化學物緩慢反應放熱),給他們的搜尋帶來了困難。
由紀和顏雪攀爬上反應釜旁鏽蝕的鋼鐵階梯,來到了高處狹窄的維修走道。走道年久失修,部分鋼板已經腐蝕穿孔,踩上去吱嘎作響。下方,“清潔工”似乎察覺到了上方的動靜,幾道手電光柱和熱成像儀的紅外線開始向上掃來。
“快!”由紀催促,率先衝向走道儘頭一扇半開著的、通往原料倉庫的鐵門。
就在顏雪即將衝入鐵門的刹那,下方一名“清潔工”敏銳地捕捉到了身影,舉槍便射!
“小心!”由紀猛地回身將顏雪向門內一推。
“噗!”子彈擊中了由紀的側腹,巨大的衝擊力讓她踉蹌後退,撞在門框上,鮮血迅速浸透了衣衫。
“由紀!”顏雪目眥欲裂,返身想要攙扶。
“走!”由紀咬牙低吼,臉色瞬間慘白,但眼神依舊凶狠決絕。她抬起繳獲的微衝,向著下方光源處掃出一個短點射,壓製對方,同時用儘力氣將顏雪徹底推進原料倉庫,自己也翻滾進去,反手關上了沉重的鐵門,並用一根鐵棍彆住了門閂。
門外立刻傳來撞擊聲和射擊聲,但鐵門厚重,一時難以破開。
原料倉庫裡堆滿了積滿灰塵的袋裝原料和廢棄器械,空氣更加汙濁。顏雪扶住幾乎要倒下的由紀,看到她腹部的傷口血流不止,心如刀絞。
“彆管我……按計劃……去電梯井……”由紀的聲音虛弱下去,但手卻緊緊抓住顏雪的手臂,“找到梓明……揭露……”
“我絕不會丟下你!”顏雪斬釘截鐵,快速從自己衣服上撕下布條,用力按住由紀的傷口進行緊急止血,然後半拖半抱地扶著她,向著記憶中的貨運電梯井方向挪動。每走一步,都留下斑駁的血跡。
身後的撞門聲越來越猛烈。
就在她們跌跌撞撞來到一個堆滿破舊木箱的角落,眼看就要找到那個隱蔽的電梯井入口時,原料倉庫另一側的一扇小門突然被從外麵爆破開來!
硝煙瀰漫中,三名全副武裝的“清潔工”衝了進來,槍口瞬間鎖定了相互攙扶的由紀和顏雪。
絕境。
顏雪將幾乎失去意識的由紀護在身後,舉起了槍,儘管她知道子彈可能已經不夠。她的眼中冇有恐懼,隻有燃燒的怒火和決絕。
就在這時——
“轟隆!!!”
化工廠外,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巨響!整個廠房都劇烈震動起來,灰塵簌簌落下。緊接著,是密集的、不同於“清潔工”武器製式的槍聲和呼喊聲,從工廠外圍傳來,並且迅速向內部逼近。
衝進來的三名“清潔工”明顯一愣,迅速通過耳機詢問情況。
耳機裡傳來焦急而混亂的回覆:“外圍遭遇不明身份武裝力量突襲!火力很強!有重型武器!我們被反包圍了!”
“什麼?!”領頭的“清潔工”驚怒交加。
就在他們分神的這一刹那,原料倉庫高高的、佈滿蛛網的破窗玻璃突然齊齊碎裂!數個震撼彈和煙霧彈被拋了進來,猛烈爆炸!
強光、巨響和濃煙瞬間充斥空間!
“敵襲!找掩體!”“清潔工”們訓練有素地試圖規避。
然而,襲擊者顯然比他們更熟悉這裡的環境,或者說,早有準備。在煙霧和混亂中,數個矯健的身影如同獵豹般從破窗、從通風口、甚至從地板下掀開的隱蔽入口出現!他們的動作迅猛精準,配合默契,使用的武器和戰術帶著鮮明的、非官方特種部隊的風格,更偏向於……雇傭兵或頂級私人安保。
交火在濃煙中激烈而短暫。顏雪死死護住由紀,趴在地上,她能聽到身旁子彈呼嘯,聽到“清潔工”悶哼倒地,聽到那些新出現的襲擊者用某種她聽不懂的、快速而低沉的指令溝通。
不到一分鐘,槍聲停歇。
濃煙漸漸散去。顏雪警惕地抬起頭,看到那三名“清潔工”已經倒在血泊中。而幾個穿著黑色城市作戰服、臉戴特製麵具的身影,正持槍警戒著四周。其中一人蹲下身,檢查了一下由紀的傷勢,用帶著奇怪口音的日語快速說道:“還有生命體征,但需要立刻救治。”
另一人走到顏雪麵前,摘下了部分麵具,露出一張飽經風霜但眼神銳利的中年亞裔男性的臉。他看了看顏雪,又看了看她懷中昏迷的由紀,點了點頭。
“顏雪中尉,由紀中尉。我們是‘守望者’合約商,受一位代號‘園丁’的雇主委托,前來提供緊急撤離和醫療援助。”他的語氣公事公辦,但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能走嗎?我們必須立刻離開,對方的援兵可能在路上。”
顏雪愣住了。“守望者”?那是國際傭兵界最頂尖、也最神秘的獨立合約團隊之一,以完成任務不計代價和絕對保密著稱。“園丁”?是葵姐嗎?還是……
冇有時間細想。由紀的生命正在流逝。
“能走。”顏雪咬牙,在對方的幫助下背起由紀。
“跟我來。我們有車和醫療設備在外麵。”“守望者”的領隊示意,同時對手下打了個手勢。隊員們迅速清理現場,抹去痕跡,並設置了幾個簡易的爆炸裝置作為臨彆“禮物”。
一行人迅速穿過原料倉庫,從另一個意想不到的、被偽裝成牆壁的應急出口離開了化工廠。外麵,兩輛經過改裝、毫無特征的廂型車正在等待,引擎低吼。
就在他們上車,車輛即將駛離的瞬間,顏雪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矗立的廢棄化工廠。廠房深處,傳來了幾聲沉悶的爆炸,火光隱隱閃現——那是“守望者”留下的延遲問候。
車子猛地加速,駛入黑暗的公路,將那片殺戮戰場拋在身後。
車內,簡易醫療燈亮起,“守望者”的隨隊醫生立刻開始為由紀進行緊急處理和輸血。顏雪疲憊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恍惚和更深的疑問。
是誰雇傭了“守望者”?葵姐有這麼大的能量和資源嗎?還是……另有其人?林梓明現在到底在哪裡?秋山博士和大島組長那邊怎麼樣了?那些泄露出去的數據,又引發了怎樣的波瀾?
獲救,似乎隻是從一個險境,踏入了另一個更加迷霧重重、勢力交織的棋局。但至少,她們活了下來,並且,手中依然握著那把可能撬動一切的“鑰匙”。
車子向著未知的安全地點飛馳,東京的夜空下,暗流更加洶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