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物集中處理區,地下八層邊緣。
這裡如同鋼鐵巨獸的消化末端。巨大的粉碎機與焚燒爐處於待機狀態,發出低沉的轟鳴。空氣中混雜著消毒水、灼熱金屬和有機質分解後的複雜氣味。堆積如山的壓縮廢料塊形成了一片佈滿陰影和狹窄通道的迷宮。
由紀和顏雪沿著廢料堆之間的縫隙快速穿行,動作輕捷如貓,儘量不發出聲音。她們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經過層層結構削弱後依然刺耳的警報聲,以及隱約的、通過擴音器釋出的命令片段:“……全麵封鎖……搜尋逃犯……格殺令授權……”
“距離接應點還有不到兩百米。”由紀壓低聲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複雜的金屬結構和高聳的廢料垛,“但這裡太適合埋伏了。”
話音未落,前方一處廢棄的傳送帶控製檯後麵,閃出兩個黑影。不是穿防護服的人,而是身著黑色作戰服、臉戴戰術麵具的突擊隊員,手中的微衝槍口穩穩指向她們。顯然,封鎖和追捕命令已經下達到了最底層,而且對方預判了可能的逃脫路線。
冇有喊話,直接開火。
由紀和顏雪幾乎在對方抬槍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由紀猛地向左前方一個裝滿廢棄金屬零件的料鬥後撲去,子彈打在料鬥上,叮噹作響,火星四濺。顏雪則向右翻滾,躲到一台停用的壓縮機後麵。
兩人被火力壓製,暫時無法前進。
“必須解決他們,或者繞過去。”顏雪背靠冰冷的壓縮機外殼,急促地喘息,“硬衝風險太大。”
由紀的大腦飛速計算。接應點就在前方不遠,但這兩個突擊隊員卡死了必經之路。強攻,即使成功,也會暴露位置,引來更多追兵。她目光掃過周圍環境,最後落在頭頂上方縱橫交錯的粗大管道上,其中幾條管道上凝結著水珠,表麵鏽跡斑斑。
“顏雪,吸引火力,三秒。”由紀低聲道,同時用手指快速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
顏雪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點了點頭。
由紀深吸一口氣,將身體蜷縮起來,蓄力。
顏雪猛地從壓縮機後探出半個身子,用撿起的一塊金屬碎片用力砸向左側突擊隊員的方向,同時發出短促的喊聲。兩名突擊隊員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槍口微調,子彈向顏雪藏身處傾瀉。
就在這一刹那,由紀像獵豹一樣從料鬥後躥出,並非衝向敵人,而是撲向旁邊一處鏽蝕的金屬支架,手腳並用,以驚人的速度和協調性向上攀爬,直奔頭頂那條標有“冷卻水迴流(非飲用)”的管道。
突擊隊員發現了她的動向,槍口立刻轉向。但由紀已經爬到了管道下方,她雙腿勾住管道上方的一處固定環,身體倒掛,用儘全身力氣,用手肘猛擊管道一處看似最薄弱的焊接縫!
“砰!哢嚓!”
鏽蝕的管道承受不住這精準而猛烈的撞擊,裂開了一道縫隙,渾濁的、帶著鐵鏽色的冷卻水在殘餘壓力下噴射而出,正好澆在下方的兩名突擊隊員頭上!
雖然不是高壓水流,但突如其來的水柱和視線遮蔽足以造成瞬間的混亂和失衡。兩人下意識地躲閃、抹臉。
“就是現在!”由紀鬆腿落地,一個翻滾卸力,同時喊道。
顏雪已經從另一側衝出,她冇有攻擊持槍的突擊隊員,而是疾奔到控製檯旁,用力扳下一個巨大的紅色手動閘閥!
“嘎吱——轟隆!!”
附近一條傳送帶突然在未通電的情況下被機械鎖死啟動(緊急手動模式),巨大的慣性將上麵堆積的幾塊沉重廢料猛地拋飛出去,如同炮彈般砸向兩名突擊隊員所在的位置。
突擊隊員慌忙躲避,陣型被打亂。
由紀和顏雪冇有戀戰,趁此機會,如離弦之箭般衝向最後一段通道——前方已經可以看到那扇畫著紅色叉形緊急出口標識的厚重金屬門,門旁有一個小小的氣閘控製麵板。
“梓明!我們到了!”由紀對著門的方向低喊,儘管知道對方可能聽不見。
幾乎是同時,那扇厚重的金屬門發出一陣液壓啟動的嗡鳴,向內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林梓明焦急的臉出現在門後,他穿著簡易的防護服,手中握著一把緊湊型手槍,警惕地掃視著由紀她們身後的通道。
“快進來!”
由紀和顏雪用儘最後力氣衝過門縫。林梓明迅速按下關門按鈕,同時對著耳機急促道:“葵姐,人接到了!準備切斷追蹤,啟動撤離程式!”
金屬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將“黑蓑”內部的警報聲和可能追來的腳步聲隔絕。門內是一條向上傾斜的狹窄維修隧道,空氣汙濁,但代表著通往地麵的希望。
“走這邊!車在上麵等著!”林梓明來不及多說,帶頭向隧道深處跑去。由紀和顏雪緊隨其後,三人在昏暗的隧道中疾奔。
町屋地下室。
葵麵前的螢幕上,代表由紀和顏雪的信號點終於與林梓明的信號點重合,並開始沿著預設的撤離路線移動。她微微鬆了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
“黑蓑”的係統正在瘋狂反撲,試圖追蹤入侵來源和逃犯去向。她之前植入的乾擾程式和偽造數據流正在被一層層剝離和識彆。
“追蹤溯源於擾強度74%……預計完全失效時間,六分二十二秒。”冰冷的合成語音提示。
“足夠了。”葵自語,手指在另一個控製檯上飛快跳動,啟動了一係列預設指令。東京都複雜的地下管網數據、實時交通監控(已被她部分篡改)、以及幾個備用安全屋的啟用協議依次運行。
同時,她調出了另一個監控介麵,上麵顯示著幾個加密郵箱和資訊池的狀態。代表大島由健和秋山徹博士的郵箱圖標旁,已經亮起了“已接收,未讀”的提示。而那幾位元老人物的保密資訊池,狀態則顯示為“傳遞中,優先級通道占用”。
“種子已經播下,就看什麼時候發芽了。”葵的目光移向另一個小視窗,那裡顯示著從“黑蓑”內部泄露出來的一段音頻片段,經過降噪處理,是那兩個持槍攔截者領頭人的聲音分析結果。聲紋比對正在進行。
進度條走到儘頭,結果彈出:匹配度92.7%,內閣情報調查室下屬“特殊行動科”高級行動官,瀨戶正男。
“果然……”葵的眼神冰冷。情報調查室內部有人深度參與,甚至可能主導了這次栽贓和後續的滅口企圖。瀨戶正男的名字她有所耳聞,是某些“濕活”的專家,背景複雜。
她將這個資訊連同新的指令,打包發送給正在撤離中的林梓明加密頻道。
疾馳的廂式貨車內。
貨車外表普通,內部卻經過了簡易改裝,配備了基礎的醫療用品、備用武器、電子對抗設備和獨立的空氣循環係統。林梓明駕駛,由紀和顏雪坐在後排,快速處理著身上的擦傷和汙跡,更換上準備好的便服。
“我們現在去哪兒?”顏雪問道,聲音有些疲憊,但眼神恢複了銳利。
“第一個安全屋,在江東區的一處老舊倉庫,絕對不起眼。”林梓明看著後視鏡和導航,“葵姐提供了路線和實時交通掩護。但‘黑蓑’和情報調查室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肯定會動用所有資源搜捕。我們需要儘快拿到葵姐說的‘禮物’,並且決定下一步。”
由紀看著林梓明遞過來的一個平板電腦,上麵顯示著葵發送過來的原始“火種”數據摘要、篡改對比圖,以及船見康夫和瀨戶正男的資訊。
“船見是被利用的,瀨戶是執行者之一。”由紀快速瀏覽,思維清晰,“但幕後黑手的目標顯然不隻是我們。破壞‘火種’研究,或者引導研究方向走向錯誤的方向……這背後的意圖更可怕。我們需要聯絡大島組長和秋山博士。”
“葵姐已經將證據發給他們了。”林梓明說,“但我們現在是通緝犯,直接聯絡風險太大,也可能給他們帶來麻煩。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中間人,或者……創造一個他們不得不、也能安全地與我們接觸的局麵。”
由紀沉思片刻,目光落在“火種”的原始基因序列結構圖上,一個大膽的念頭逐漸形成。“梓明,顏雪,如果我們假設,‘火種’根本就不是自然變異或偶然泄露的……如果它的出現,本身就是某個計劃的一部分呢?”
顏雪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
“它的結構太‘完美’,太具有針對性和欺騙性。”由紀指著螢幕上幾個被篡改的關鍵點位,“船見的篡改很精妙,但你們看這裡,原始數據中這幾個位點的結構本身就存在一種……近乎冗餘的容錯性和誘導性。就像設計之初就考慮到了會被人類研究,並且預設了某種‘陷阱’或‘觸發條件’。”
林梓明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人造的?生物武器?”
“比那更糟。”由紀的聲音低沉下去,“如果它是某種‘鑰匙’,或者‘信標’呢?如果真正的危機不是‘火種’本身的感染,而是它引發的、或者它試圖觸發的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呢?動物實驗的免疫風暴,也許隻是這個‘陷阱’的第一環。”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這個推測超出了常規的生物戰範疇,指向了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需要秋山博士的專業知識,也需要大島組長的資源和權限。”由紀最終說道,“但我們不能被動等待。既然對方想把水攪渾,把我們打成叛國者,那我們就用他們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真相‘亮’出來。”
“你想怎麼做?”顏雪問。
“葵姐發送證據的對象,都是關鍵人物,但也是體製內的人物,掣肘很多。”由紀眼中閃過決斷的光芒,“我們需要一個更直接、更快速、更能引發公眾關注和更高層震動的渠道。同時,我們需要給船見和瀨戶背後的人,施加足夠的壓力,逼迫他們犯錯,或者……讓他們背後的影子不得不動起來。”
她看向林梓明:“梓明,你帶來的原始數據晶片,有冇有可能在不暴露我們具體位置的情況下,將其中的關鍵部分,特彆是篡改對比和‘火種’結構的異常之處,用一種無法追蹤的方式,‘泄露’給幾家有國際聲譽、且以調查報道聞名的媒體,或者某個知名的、立場相對獨立的科研誠信監督機構?”
林梓明思索了幾秒,點了點頭:“技術上可以做到。通過多層跳板、肉雞網絡和一次性加密通道,將數據碎片化分發。但這樣風險也很大,一旦公開,事情就徹底冇有回頭路了,我們會成為眾矢之的,也會打草驚蛇。”
“蛇已經驚了。”由紀冷靜地說,“而且,我們已經在網中央了。有時候,把網撕破,讓所有人都看到網裡的東西,反而是脫身和看清真相的最好辦法。當然,不是全部公開,而是拋出足夠有分量的‘鉤子’。同時,我們要給大島組長和秋山博士一個明確的信號,告訴他們我們還活著,並且握有更關鍵的東西,願意合作。”
她快速規劃著:“安全屋不能久待。拿到必要補給後,我們分頭行動。梓明,你負責‘泄露’數據,並利用你的渠道,設法聯絡上秋山博士,建立一條安全通訊線路。我和顏雪,想辦法接觸大島組長可能還信任的舊部,或者利用‘隼’組內部隻有我們知道的緊急聯絡方式,嘗試傳遞資訊。”
“分開行動風險加倍。”顏雪提醒。
“但目標分散,存活和達成目標的機率也增加。”由紀道,“我們必須和時間賽跑。在對方調動全部國家機器找到我們之前,在‘火種’可能引發的真正危機爆發之前,把水攪得更渾,把火引到該燒的地方去。”
林梓明看著後視鏡裡由紀堅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經做出了決定。“好。就按你說的辦。前麵就到安全屋了,我們隻有最多兩小時的準備時間。”
廂式貨車拐入一條堆滿集裝箱的僻靜小道,消失在東京龐大都市結構的陰影之中。車內的三人,剛剛逃離絕境,又即將主動踏入更加凶險的迷霧。他們手中握著可能顛覆一切的證據,也揹負著叛國者的汙名。反擊的火焰已經點燃,下一步,將是把這片隱藏著致命陰謀的黑暗森林,徹底照亮——哪怕引火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