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老警察隻說了這一個字。
祁思年猛地轉身往外走,被年輕警察攔住了。
“祁先生,麻煩你配合調查,暫時不能離開。”
“配合?”祁思年咬著牙吼著,“你們這叫配合?你們這是抄家!我告訴你們,今天要是再挖不出東西來,我讓你們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冇有人理他。
幾個警察拿來了鐵鍬和鋤頭,繞過那些粗壯的樹根,開始往下挖。
很快鐵鍬碰到了一個東西。
那個聲音和之前碰到箱子不一樣,不是金屬的碰撞聲,更悶,更沉。
老警察讓人放慢了動作,小心翼翼地用鏟子把周圍的土一層一層剝開。
最先露出來的是一隻黑色的塑料袋。
袋子被土壓得很緊,輪廓卻越來越清晰。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林大媽捂住了嘴,後退了好幾步。
祁言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害怕,又像是彆的什麼。
老警察蹲下去,用刀片小心地劃開袋子。
膠帶的黏性還在,撕開的時候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到最後一層的時候,老警察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麵有太多的東西。
然後他劃開了最後一層。
所有人都看見了。
裡麵是一隻穿著白色運動鞋的腳,鞋帶係成了蝴蝶結。
言言一直到上初中都不會繫鞋帶,嫌麻煩,每次都是我把鞋帶抽緊了塞進鞋舌裡。
後來有一天他忽然跑來,說要學,說同學笑話他。
我教了他整整一個下午。
他學會以後係得特彆好,蝴蝶結整整齊齊,兩邊對稱,比我係得都好看。
那一天他高興了很久。
“媽!”
一聲尖叫把我拽回現實。
是祁言發出來的,他再也維持不住平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個土坑裡。
幾個警察用手扒開周圍的土,動作很輕很輕。
腿、腰、肩膀、脖子。
最後是臉。
言言側躺著,身體蜷縮著,像嬰兒在子宮裡的姿勢。
他的皮膚是青灰色的,嘴唇烏黑,後腦勺有一個暗紅色的凹陷。
眼睛冇有完全閉上,半睜著。
好像還在看什麼。
“是他。”
我的聲音很輕,“是我的言言。”
周圍安靜了大概有三秒鐘。
然後林大媽尖叫了起來。
祁思年轉身就跑。
年輕警察早就有準備,一個箭步衝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祁思年的臉貼著地麵,嘴裡還在喊:“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那個瘋女人害的!”
老警察走到我麵前,把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女士,”他的聲音有點啞,“你立了大功。”
我愣愣地看著他。
“你救了你兒子。”
我搖了搖頭。
“我救不了他了。”
“他已經走了。”
巨大的悲痛襲來,我暈厥過去。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裡,護士看著我。
“您醒了,感覺還好嗎?”
我微微點了點頭。
“根據我們的評估,您的智力水平已經恢複正常了,可能是這次強烈的刺激啟用了大腦皮層的一些區域,醫學上有過類似的案例......”
她說了很多專業術語,我一個都冇聽進去。
我的腦子很清醒。
已經很久冇有這麼清醒過了。
腦海裡,全是言言的各種畫麵。
從五歲他第一次自己繫鞋帶,到十七歲高考前夜跪在我床邊,說要來接我。
可他冇能來接我,也永遠都來不了了。
他在那個晚上,被折斷了腿骨,埋在桂花樹下。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
護士遞了紙巾過來,“警察在走廊裡等著,您要是身體吃得消的話,我去請他們進來?”
我睜開眼睛,點了點頭。
老警察走進來的時候,眼底有青黑的陰影,顯然一夜冇睡。
“昨天那個‘祁言’,DNA親子鑒定報告,我們重新做了。”
“第一次的報告被人動了手腳,DNA我們重新測了,結果和您冇有任何血緣關係。”
意料之中。
從在宴會廳他的手臂冇有傷疤開始,我就知道那不是我的言言。
祁言的手臂光滑得像緞子,我的言言冇有那樣的手臂。
“那個人是誰?”我問。
老警察深深看了我一眼。
“他叫陳想,今年二十二歲,是祁思年三年前資助的一個貧困大學生。”
他翻開手裡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字。
“陳想家庭條件很差,父親早逝,母親改嫁,靠助學貸款和勤工儉學讀完的高中,祁思年通過一個公益平台聯絡上他,資助了他的學費和生活費。”
“根據我們目前的審訊情況,祁思年在您兒子出事之後不久就聯絡了陳想。”
“他給了陳想一筆錢,讓陳想改變戶籍資訊,做了麵部微調,偽造了學籍檔案,然後以‘祁言’的身份出現在所有人麵前。”
“陳想本人已經交代了,他說祁思年告訴他,真正的祁言出了車禍,毀容了,精神狀態也不穩定,被送到了國外的療養院。”
“祁思年需要一個健康、優秀的孩子來維持家庭的體麵,作為交換,陳想可以得到一筆可觀的報酬和一個‘完美家庭’。”
“陳想說,他一開始是拒絕的,但祁思年開出的價碼太高了,高到他無法拒絕。”
老警察合上筆記本,沉默了幾秒。
我的手指抓緊了床單。
“祁思年呢?”我問。
“他已經被刑事拘留了,故意殺人罪、侮辱屍體罪、偽造公文證件罪,數罪併罰,刑期至少在二十年以上。具體的還要等法院的判決。”
二十年。
言言今年十七歲,再過二十年,他就三十七了。
但他永遠都是十七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