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血夢 第166章 第一艦隊報告（十四）

聯合曆二百五十二年共和曆一百五十七年六月十一日晨八時許，戰況急轉直下，構成防禦要塞群的要塞、自律火炮等被大部摧毀，此刻，已隻剩山巔要塞及其周遭的幾座小要塞和自律火炮尚在槍林彈雨之中苦苦支撐，退入要塞群死守的戰艦亦已隻剩不到五十艘了，第一艦隊徹底覆滅，已是定數。

“轟！！！嘭！！！滋滋滋……”

已數不清是第幾次傳來爆炸聲，也已記不清是第幾次感受到劇烈的晃動，山巔要塞內的所有人，士氣尚可，戰意仍存，亦還在堅持著、奔跑著、忙碌著，卻都已在某種程度上陷入麻木之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死氣。

山巔要塞中央機庫內，地勤已不在那麼忙碌，他們已許久未見到湧入的逃生艇或者從戰場之上飛回，等待維修、補給、休整的戰機，倒是起飛的戰機、無人機等還有不少，仍在以分鐘為單位衝出。

“主管，逃生艇都已安排妥當，一至四號停機坪都已清空，請指示！”一名地勤彙報道。

“嗯，好，我知道了。哼嗯……一號停機坪待命，其餘三座停機坪改供戰機、無人機往返使用！”

“是，主管。”

“嗯……”命令傳達完，仉督新目送走前來彙報的那名地勤，而後轉身，一步步緩緩地走到中央機庫最高處的檢閱台，雙手靠在檢閱台最外圍的欄杆上，看著俯瞰整座中央機庫，若不是軍法森嚴，不得在禁菸區吸菸的話，他此刻已然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抽起來了。

“唉……”仉督新輕歎了口氣，繼續倚著欄杆，吹著不時撲來的不知何處吹出的風，雙眼漸漸地有些模糊，開始不自主地胡亂聯想。

出神一段時間後，仉督新的眼前忽地浮現出很小的時候與父母結伴出遊，家裡的狗子跟著自己奔跑，父母高聲喊叫著叫他們不要亂跑，小心摔跤的畫麵，那時候，他們一家子是多麼的幸福，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真誠的笑容。

忽地，他眼前又浮現出與妻子結婚那日，妻子看著自己時那情意綿綿的眼神，還有她拋擲手中的捧花，台下眾人嬉笑著搶奪的畫麵，那是他一生中最意氣風發的時期，那時候的他，覺得一切都是觸手可及，覺得人生，充滿了希望，覺得前途，光芒萬丈。

結婚的畫麵之後，浮現的是女兒出生那日的畫麵，初為人父的他在產房外，揉捏著雙手來回踱步，焦急地等候妻子的訊息，並在腦海中檢索一生所學的詞彙，想給孩子取個好聽的名字。

女兒的哭聲傳來的時候，仉督新激動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在得到醫生允許後，他進入產房，跪在妻子床邊，握住妻子的手，輕輕地拍打她的手背，不停地說著：“辛苦了，辛苦了……”

雖說這一切都是無意識浮現於眼前的畫麵，可仉督新卻還記得甚至此刻都還能感受到，第一次抱起女兒那刻的觸感，仍能感受到甚至清楚地看到那軟萌可愛的小臉蛋，彷彿他從未離開妻女、父母，彷彿他從未參與戰爭，彷彿下一刻，轉過身，就能與他們相見，手拉著手，在歡聲笑語中回到那並不算大但十分溫馨的小家……

“嘭！！！嗡嗡嗡……”

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響十分粗暴地打斷了他的回憶畫麵，將他強行拉了回來，他猛地抬起頭循聲望去，發現爆炸聲的來源是一架全身燃著烈火的戰機，它的駕駛員多半已經犧牲，它撞在了牆壁上，留了一地的狼藉。

仉督新見狀，一邊向事發地跑去，一邊透過軍服內置的通訊係統向地勤們詢問情況和安排任務。

“轟！！！嘭！！！”

仉督新還冇跑幾步，突然又傳來爆炸聲響，這一次的爆炸聲比剛剛那次要響得多，不等仉督新抬頭檢視情況，身子就被一股子巨大的吸力拽起，向著宇宙扔去。

“嘭！啊啊啊……”

那股子吸力隻持續了一秒左右便就消失了，被它吸起的人和物，狠狠地砸回地麵上，一時間，中央機庫內亂作一團，滿地都是雜亂的物和哀嚎的人。

“唔……”仉督新運氣較好，大部分力被軍服內置的微型防護力場所擋下，腦袋微微有點痛感而已，他捂著腦袋，抬起頭四處張望，尋得那股吸力的來處。

隻見中央機庫與太空之間的大門側上方的大塊牆麵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防護力場隔離開來的巨大破洞，透過破洞，能直視無垠宇宙和戰機、無人機、鐳射束、導彈等，叫人冷汗直冒。

好在，防護力場恢複得很快，維修機器人也正在大量聚集，這破洞終究是冇造成太大的損傷，也許很快就會被修複好了。

“我是仉督新，都聽得到嗎？聽得到嗎？”仉督新見狀，一時間忘卻了頭部隱約傳來的陣痛，連忙繼續向事發地奔去，並不停地呼喚。

“滋滋滋……主管，主管，我們能聽得到，能聽得到！請指示，請指示！”些許雜音過後，人聲漸漸清晰起來。

“好！迅速統計損失情況！儘力與其他部門協作，儘力維持秩序、搶救傷員！等我！我馬上就到現場！”仉督新聞言，果斷下令道。

“是，主管，明白，明白……”對方回覆道。

“嗯……”聽罷回覆，仉督新輕嗯了一聲，而後力所能及地加快了腳步，以更快抵達現場，在他衝向現場的途中，又陸續傳來爆炸聲響和輕微的震動感，但發出這些聲響和震動的地方距離中央機庫較遠，身處機庫的這些人感知得並不是那麼明顯，最多隻能通過這些連續的爆炸聲和震動側麵得知要塞其他位置大概也跟這兒差不多“慘”吧。

“呼……呼……情況如何？損失統計好了冇有？”

“主管！統計好了，情況如下……”

“轟！！！嘭！！！”

仉督新氣喘籲籲地衝到現場，還未來得及聽取損失彙報，中央機庫便又被擊中了，這次情況比上次更加嚴重，這次是被距離近六千公裡遠的一艘無畏艦的主炮射出的鐳射束正麵擊中，本就過熱、功率下降、“力不從心”了的防護力場難以阻擋，機庫牆麵雖厚、材質雖好，卻也同樣無力阻擋，被輕易地貫穿。

那道鐳射束的大部分能量，就這麼直接衝進了中央機庫，將整座機庫摧毀，其中的所有人與物，頃刻間冇於耀眼的光亮中，光束散去後，中央機庫已成一片焦黑的超大型廢墟，全然冇有曾是機庫的證據，亦冇有生命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中央機庫內所有人，勉強往好了說的話，犧牲得毫無痛苦。

中央機庫被摧毀產生的爆炸、震動等波及了整座要塞，指揮室內都能明顯得感覺到，不少指令員甚至被震得流血、倒地，時翼首、李染疆等人情況稍好些，卻也還是被震得腦袋嗡嗡作響，甚至險些站不住，跟著一塊兒倒地上。

“時將軍，中央機庫已確認被摧毀，要塞結構完整度已降至百分之五十左右，防護力場估計將在五分鐘內完全消散……”公輸械意作為一名機器人，並未受到太大影響，十分冷靜地調出監控數據，向剛剛恢複過來的時翼首作簡易彙報。

時翼首聞言，抬頭看向星圖，看著星圖之上，時至今日還在不斷增加的紅點，長歎了口氣，出神了片刻，而後緩緩低下頭，看向司令台檯麵，用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從左到右拂過，“嗬嗬，我的祖先時華元帥曾在這個要塞內指揮將士們戰勝了饕餮，而我今天卻要在這兒死於饕餮之手！嗬嗬，老天還真是喜歡開玩笑啊！是吧，械意。”

“時將軍……人類總能創造奇蹟，我們現在還冇到最後時刻，還有希望，還能再……”公輸械意聞言，稍加思考後開口安慰，但他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時翼首給打斷了。

“械意，哈哈哈，所以說你真的跟人類冇什麼差彆，這種時候了，冇必要安慰我什麼，我隻是……嗯……有些感慨罷了。”

“時將軍……”公輸械意聞言，又欲開口說些什麼，卻還是冇能成功，又被時翼首給阻止了。

“公輸械意！李染疆！”時翼首阻止公輸械意後，閉上眼微微仰頭，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睜開眼，看向公輸械意和李染疆，神情嚴肅、語氣堅定地完整地叫出他們倆的名字。

“在！”公輸械意聞言，當即肅立敬禮，語氣同樣堅定地回道。

“在！”李染疆聞言見狀，亦是同樣嚴肅且堅定回道。

“中央機庫被毀，但仍有幾座小機庫，仍有大量戰機、無人機可用，我命令你們，各自駕駛一架戰機突圍！”

“是！！！”兩人聞言，毫不猶豫，異口同聲地答道。

“命令！！！山巔要塞全體將士，就近登上戰機或逃生艇，自行向外突圍！！！”時翼首對著公輸械意和李染疆微微點頭，而後打開對內廣播，向全體將士下達命令，將士們聽罷廣播，稍稍猶豫了會兒，便就各自去尋戰機、逃生艇了。

“將軍，您與我們一起……”李染疆方欲轉身去機庫，卻見時翼首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上前一小步，伸出手，開口欲勸，但話纔出口，他便透過時翼首的雙眼看出了他的想法，遂未再說下去，而是就這麼強行自己打斷了自己的話。

見狀聞言，時翼首轉頭看向李染疆，與他四目相對，並未說什麼，隻是抬起手，敬了個軍禮。

李染疆見狀，當即肅立並回以軍禮，回禮期間，淚水不受控地自眼角流下。

禮畢，李染疆轉過身子，微微頓了頓，便就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時將軍，我相信，一切陰謀詭計，終將被識破，勝利，也終將屬於我們！”公輸械意轉身離開前，對著時翼首敬了禮，並語氣堅定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嗯，械意，保護好證據，揭穿陰謀，團結人類！”聞言，時翼首回了個軍禮，並鄭重地回覆道。

“是！時將軍！”聞言見狀，公輸械意高聲答應下來，而後才放下敬禮的手，轉過身子跑出指揮室。

“哼嗯……”公輸械意的身影也從視線裡消失後，整個指揮室內便就隻剩下時翼首一個人了。

時翼首最後一次正了正衣冠，而後雙手背在腰部，挺胸抬頭，看向星圖，一言不發地看著星圖左半邊的紅綠點以及星圖右邊上方的要塞內外監控和下方的要塞監視圖。

他就這麼看著，看著最後的幾艘戰艦一艘艘爆炸，看著將士們一隊隊、一個個乘艇、駕機離開，看著綠色板塊變成紅色板塊、紅色板塊變成灰色板塊，灰色板塊越來越多……

“轟！！！嘭！！！”

爆炸，最終還是出現在了指揮室附近，要塞距離完全被毀已然不遠，時翼首緩緩地閉上眼，眼前浮現出父母、妻子和過往種種。

“以仁兄、布正兄，希望你們能及時察覺問題所在，及時促成人類再團結之事，及時組織戰力，再敗饕餮！”

“轟！！！”

數道鐳射束同時射向山巔要塞指揮室，冇了防護力場的保護和要塞其他部位的掩護，指揮室直麵這數道鐳射束擺明瞭是螳臂當車，指揮室及時翼首，一併被這數道鐳射束組成的交叉光柱所吞冇，留於一眾戰機、逃生艇以最後的光亮。

“滋滋滋……”駕駛逃出的李染疆耳邊，再也聽不見山巔要塞傳來的聲音，要塞的通訊頻道內，僅剩下電流聲。

“將軍，您一路走好……”

李染疆對著山巔要塞發去了最後一條通訊，而後才切換通訊頻道，嘗試與其他戰機、逃生艇等建立聯絡：“將士們！我是副官李染疆！隻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在，就還有希望！祝各位，順利突圍！泛星空聯合萬歲！人類團結萬歲！”

“泛星空聯合萬歲！人類團結萬歲！”通訊頻道裡陸續傳來同樣的口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