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開胃菜”
丁洪倒冇急著走,他慢條斯理地從辦公室走出來,看著行動遲緩的楊錦輝被一眾刑警押著走在那條昏暗而幽深的走廊上,對方即使被捆綁得如此狼狽不堪,可依舊把背挺得筆直,這股坦蕩的氣概真是讓他也不得不佩服。
這時候,黑暗中走出了一個人影。
“老丁,這可是塊硬骨頭啊,你啃得下來嗎?”今天輪到趙向東擔任值班所長,平時這個點他早就在辦公室睡下了,可今晚畢竟有特殊情況,他都盯著把楊錦輝完好無損地送出了自己管轄的地盤才能安心。
他收回了盯在楊錦輝身上的目光,打趣地看向了一臉陰沉的丁洪,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刑警,似乎有些煩惱。
“所以,我這不纔要找你幫忙嗎?雙管齊下,你覺得他能熬多久?”丁洪不屑地將菸頭吐到了地上,辦公室裡還留著他的人在幫忙變造違規提審的記錄。
“看守所現在也是風口浪尖。”趙向東輕歎了一聲,一方麵,他的確想找到機會往上爬,可另一方麵,他又有些後怕。他隱約覺得楊錦輝這個案子,怕是要把龍海公安係統搞得天翻地覆。
“你就是畏手畏腳的。所以說你隻能做個看守所長,做不了政法委書記呢。怕什麼,有老爺子兜著呢,還能虧待你?”丁洪說這話時其實自己心裡冇底氣,棄車保帥這種事他見得多了,不過嘛,這次他們傍上的可不是彆人,那可是延西省將來的一手遮天的皇帝啊。
趙向東沉默地抬起了頭,一旁丁洪摸出根菸遞到了他麵前:“李副市長在電話裡可是清清楚楚地交代我,要加強審訊力度,儘早把案情摸排清楚。你們看守所可不能在關鍵時候掉鏈子啊。”
趙向東接過那根菸,摸出火機點上,重重地吸了一口:“也好,趁你們外審這幾天,我好好安排安排。不過還是那句話,彆讓兄弟難做,下手的時候有點分寸,可彆整出什麼事來。”
丁洪白了這位看守所長一眼,一臉的不屑:“刑訊這事,我丁洪在龍海稱第二,就冇人敢稱第一。”
“那吳世豪呢?”趙向東毫不忌諱地提到了那位整個龍海公安係統裡都大名鼎鼎的刑訊高手,對方升遷的速度冇有丁洪快,可卻有後來居上的勢頭。
提到吳世豪,想起對方曾威脅自己的那些話,丁洪的臉色就更難看了:“我倒把他忘了。說來也是,他這麼能乾的人,被上頭委以重任卻把燙手山芋丟給老子,自己躲去醫院打算坐享其成。官冇做多大,官威倒是耍到老子頭上來了。好啊,他就躲著吧,我倒要讓李副市長知道,我丁洪當了這麼多年刑警也不是白當的!這龍海不是隻有他吳世豪纔會破大案要案!”現在丁洪和吳世豪都是龍海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吳世豪甚至還兼任了分局的領導職務,而兼任市刑偵支隊一把手的錢副局長就要退居二線了,丁洪琢磨著要是自己不趁機做出點成績,以後怕是很難爭過和自己年歲相當的吳世豪。
對丁洪來說,他們這幫乾刑警的,就是要有勝負心,冇有這股爭強好勝的勁頭,怎麼和那麼多犯罪分子鬥下去?!
大概是被趙向東的話激起了好勝心,丁洪也冇再多耽擱,不等辦公室裡的同事把資料都準備好他和趙向東寒暄了幾句,就先出去了。
一輛箱式小貨車此時正停在看守所的院子裡,貨車箱的鐵門已經被鎖了起來,而楊錦輝就被關在裡麵。他們特意為楊錦輝準備了這輛封閉式的小貨車,就是要讓對方無法猜到即將要去的地點。這樣一來,日後就算楊錦輝想控告他們非法取證,也很難拿出確鑿的證據。
“丁隊,人關好了。現在就走?”說話的刑警看了看錶,快淩晨三點了。這個時候刑偵隊的大樓裡應該還有同事在值班,不過總比白天來來往往的人少得多。
丁洪冷冷地看了眼鎖得嚴絲合縫的鐵門,對一會兒負責開車押送的同事吩咐道:“對了,下車之前把楊錦輝的眼睛給蒙上,嘴上的膠帶也找東西遮一下,讓人看到傳出去怕影響不好。”
“放心,下車前現準備也來得及。”
“那好,大家上車走。”丁洪點點頭,招呼了一聲站在寒風中搓手跺腳的刑警們,大冷天的這幫人半夜還跟著自己執行任務,也是遭罪。
車廂內,楊錦輝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黑漆漆的車廂冇有絲毫光亮,他隻能從路麵的顛簸判斷汽車正在行駛途中。
自己現在這種待遇,怕是最惡劣的匪徒都冇“享受”過吧?楊錦輝苦笑著仰起了頭,將身子靠在車廂上,他的四肢被捆得很緊,時間一長就刺痛痠麻,而他身上的衣物雖然勉強能夠禦寒,可是光著的腳卻是抵不住冷,尤其是那雙緊拷在腳踝上的鐐銬,更是又冷又硬,剛纔被拖著走了一段路,腳腕都給磨破了。
楊錦輝猜想,丁洪把自己連夜提出去外審,不外乎一個目的——逼迫自己按照他們的要求招供而已。
不招會怎麼樣呢?他們難道還真要弄死自己嗎?楊錦輝鼻腔裡不屑地哼出了一聲,低垂的目光沉凝而堅定。
他相信這個世上奉公守法的執法者終究還是占了多數,就像他願意挺身而出為劉旭一家人尋回公道,也一定有人能為自己尋會公道。
汽車慢慢地停了下來,楊錦輝警惕地抬起了頭,冇一會兒就有人打開了車廂門,車門不知什麼原因隻開了一道縫,隻能供一個人進出上下。
黑暗之中,陸續有人走了上來。
“楊隊長,到地方了。不過,還要委屈你一下。”進來的人說完話,摁著楊錦輝的腦袋將一塊黑布蒙到了他的眼睛上。
“嗚嗚!”楊錦輝反感地掙紮著,立即又有人抓住了他的雙臂,將他拖到了車下。接著,一條不知誰圍過的圍巾蒙到了他的臉上,把他的半張臉捂了個嚴嚴實實,這條圍巾上一股男人的汗味和煙味,讓楊錦輝心裡泛起一陣噁心。丁洪在一旁看著被圍巾裹得已經看不出長相的楊錦輝,這才滿意地笑了笑。
“夜審小組的和我留下來,其他人回去吧。明早九點梁四你們那組過來接班。”丁洪簡單地安排了一下,帶了夜審小組的三個人押著楊錦輝進入了龍海市刑偵支隊的辦案大樓。楊錦輝早就猜到丁洪他們為什麼要把自己蒙麵堵嘴帶下車了,對方不想讓自己知道具體的審訊地點,更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就是他們的審訊對象。
雖然看不見,可是楊錦輝仍在試圖揣測自己將要被帶去的地方。
他聽到了自動門打開的聲音,腳下所接觸地麵十分光滑,應該是鋪了大理石地磚的場所,不等他多想,就被人推著進了電梯,電梯往下沉,大概下了一兩個樓層就停了下來,他又被丁洪他們匆匆拖了出來,踉踉蹌蹌地走了一段路之後,楊錦輝嗅到了一股黴臭的氣味,接著,他就被狠狠一把推了進去。隨後,有人解開了蒙在楊錦輝臉上幾乎讓他窒息的圍巾,卻冇有解開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
這是一間寬敞的房間,地麵是水泥磚,並冇有裝修過的痕跡,四麵都是灰撲撲的牆,其中一堵牆上還固定著幾個鐵環。這裡原本是刑偵支隊的地下室,用來放雜物的地方,可是後來擴建大樓之後,雜物都被搬到了專門的倉庫由專人看管,於是這間房子也就空了出來。前些年輿論監督還不是這麼有效,公安內部管理也不是那麼嚴格的時候,龍海幾個刑偵大隊都有人把這間屋子當作特審室他們甚至頗有心思地改造了下這間屋子,在牆上和地麵上都弄了幾個用於捆綁犯罪嫌疑人的鐵環,還把一些以前刑警隊用過的老古董都扔了進來,用來對付那些要嘛死不開口,要嘛開口就胡謅的刺頭。不過在公安內部推行愈發規範化的管理之後,刑警們也不想因為刑訊逼供這種敏感的行為給自己添上不少麻煩,這間屋子也逐漸閒置了下來。
但是丁洪可不是普通刑警,他和吳世豪一樣,都是有後台的人,也是有手段的人。
在決定將楊錦輝帶到這裡進行特審之後,他提前來安排佈置了一番,例如,屋子東麵那根有一定傾斜度的長條凳就是他令人特意搬來的。
“把他綁上去。”今晚,丁洪指了指了那根黑黝黝的條凳,條凳的兩邊垂落著幾根厚實的皮帶,都是他專門讓人裝上去,用來捆綁罪嫌用的。
“唔……”楊錦輝不太情願地被推了過去,他以為自己會被綁在審訊椅上,可隨著身體被猛然按倒,他才意識到丁洪今晚或許壓根就冇想好好審自己。
身上的束縛完全冇有解開,無力反抗的楊錦輝很快就被條凳上的皮帶固定住了身體,但是即便如此丁洪還是不太放心,他打開牆角的櫃子,丟出一卷麻繩,示意手下人把楊錦輝綁牢靠些,畢竟一會兒對方可能會掙紮得十分厲害。
“丁隊,這下行了吧?”捆綁楊錦輝的兩名刑警費了好些力氣,兩人喘著粗氣站開,冷冷地打量了眼渾身上下除了腦袋幾乎冇一處地方再能動彈的楊錦輝。
“行是行,就是委屈咱們楊隊了。”丁洪帶頭笑了起來,他走到楊錦輝身邊撕開了對方嘴上的膠帶,然後扯出了那團幾乎堵得楊錦輝窒息的塞口布。
楊錦輝大口喘起氣,他的眼睛仍被蒙著,看樣子丁洪並不想讓他看到究竟是那些人對自己進行審訊。
“丁洪,你要審什麼就審!犯不著耍這些花樣!”楊錦輝不願繼續被動地任人擺佈,忍不住吼了一句。
“楊錦輝,當年你剛調職到龍海就被吳世豪誤抓了,聽說因為這事,你還讓他背了回處分,想必你在他們臨港分局的審訊室裡吃過不少苦頭吧。今晚,咱們費這麼大力氣把你請過來,怎麼也得好好招待招待你這個稀客。其他的事,咱們不急。”丁洪冷笑著摸出了自己的打火機,他拇指往上一挑,打火機的翻蓋打開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脆響。丁洪將楊錦輝腳上的涼拖取下來扔到一旁,然後半蹲了下來,摁開打火機,將藍幽幽的火焰靠近了楊錦輝裸露在外的腳掌。
一陣火辣辣的灼痛頓時讓楊錦輝渾身一緊,隻不過他現在從頭都腳都被牢牢地固定在這張條凳上,即便雙腳使勁掙紮也絲毫無法逃開折磨。
“呃……”楊錦輝輕輕地哼了一聲,他知道丁洪這麼做不過是想給自己一個下馬威,進而從精神上擊潰自己。
隨丁洪參加夜審的還有另外三名辦案人員,其中兩人是有正式編製的刑警,一人則是輔警編製,說實話,他們也是第一次見識到丁副支隊長的手段,他們偶爾給犯罪嫌疑人的三兩巴掌在這位副支隊長麵前根本不夠看。
“咱們楊隊長姓楊,取個諧音,那這算是在烤‘羊’肉咯?”丁洪頗有技巧地移動著打火機,耐心而小心地灼烤著對方的掌心,這個男人骨頭再硬,總也有地方是軟的,例如這隻佈滿老繭的腳掌最中央。掌心的神經密佈,稍有刺激就能讓人有極大的反應,平時輕輕摳撓一下都叫人受不了,何況像現在這樣用火灼燙。
楊錦輝強忍著不肯叫出聲,隻是攥緊了被綁在身後的雙手,丁洪想給他一個下馬威,那他也就讓對方知道自己可不是那麼容易任人拿捏的懦夫。
丁洪看著楊錦輝不再出聲,當即將火苗又移得離楊錦輝的掌心更近了一些,打火機冒出的火苗幾乎舔上了對方的皮膚,劇烈的痛感讓楊錦輝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慘叫,他的掌心也因為皮膚被灼燒到而生出了一串可怕的水泡。
“嘖嘖,看不出你個大老爺們兒這麼細皮嫩肉啊。”丁洪心滿意足地關上了打火機,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因為劇痛仍在抽搐喘息的楊錦輝,得意地問道,“楊隊長,這道開胃菜的感覺如何啊?劉旭,張超,還有馬剛,他們全都指認你就是幕後黑手,你已經被釘死在證據上,繼續嘴硬也冇必要吧。何不痛快點?”
楊錦輝喘了好一會兒才逐漸平靜下來,他聽著丁洪的誘供,忍不住一笑:“哈哈哈哈,怎麼,隻拿出點開胃菜就想讓我開口嗎?丁洪,你們所謂的證據,你們怎麼得到的,你自己清楚。拿這種把戲糊弄我,我看你是打錯瞭如意算盤!”
楊錦輝神色一變,隨即又咬緊了牙關,他受傷的掌心依舊火辣辣地痛著,看樣子傷得不輕,不過就像丁洪說的,這隻是開胃菜而已,後麵不知還有什麼酷刑等著自己。人當然都是害怕疼痛害怕死亡的,楊錦輝也不想平白無故遭這樣的罪,可是他一旦按照丁洪他們的意願做出了違心的招供,那纔是真的將自己陷入萬劫不複之地,更會辜負那些信任自己,指望自己能為他們平反冤屈的人失望。
“把戲?糊弄你?”丁洪走到牆角,在一堆各式各樣的棍子裡,挑了一根細長的荊條之後又走回了楊錦輝的身邊,他狠狠一腳踹在條凳上,讓楊錦輝的身體隨之一震,“看樣子你是不滿意我這道開胃菜咯,沒關係,一道菜不滿意,咱們就慢慢換到你滿意為止。”
丁洪拿著荊條站到了楊錦輝的腳邊,他二話不說地揚起荊條,對準楊錦輝滿是水泡的腳心就狠狠抽了下去。
“呃……”楊錦輝雖然猜到丁洪還會繼續折磨自己,可他還是冇想到對方會用這樣的陰招,他一口氣冇憋出,喉頭一鬆,難免溢位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旁邊站著的三個辦案人員看到這一幕,一時麵麵相覷,他們雖然覺得丁洪的手段未免有些殘忍,但是想到楊錦輝的“惡劣”行徑卻也理解丁洪的所作所為。
丁洪打了會兒就覺得累了,他也一把年紀的人,精神和體力都比不得年輕的時候,他冷淡地看了眼楊錦輝那雙被自己抽打得血肉模糊的腳,把荊條隨後塞給到了身後一個大個子手裡:“幫我好好招呼楊隊長。”被丁洪叫到的人叫雷銘,他接過荊條的時候,看著楊錦輝那雙已經慘不忍睹的腳,心裡著實慌了下,畢竟他還是惹出什麼事來。不過他看楊錦輝的眼睛仍被黑布緊緊地蒙著,估摸對方也不會知道是自己下的手,這才壯起膽子咬緊牙關狠狠抽了下去。
丁洪拉了根椅子過來,乾脆蹺起了二郎腿不慌不忙地看著,整個過程中,楊錦輝頂多斷斷續續地呻吟兩三聲,始終冇張嘴求過饒,服過軟。
站在丁洪身旁的一名刑警注意到楊錦輝額頭不斷滲出冷汗,有些擔心地問道:“丁隊,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吧。要不先緩緩?”
“怕什麼,冇看咱們楊隊壯得跟頭牛似的,這道開胃菜對他來說不過是小意思。”不過丁洪也看出這種肉刑似乎對楊錦輝起不了多大作用,他想了想,衝剛纔和自己說話的刑警招了招手,壓低聲音吩咐道,“去打桶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