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楊父看著家裡這幾隻咕咕叫的土雞感到犯愁,剛纔他聽到外麵好像有什麼聲音,開門一看就發現了這幾隻土雞,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他開門的瞬間拔腿就跑,一邊跑還一邊說這幾隻雞給自己兒子補補身體。這段時間來他們家看望楊錦輝的真是絡繹不絕,除了親戚朋友鄰居之外,還有不少陌生的熱心人。雖然楊錦輝再三讓他告知這些親戚朋友們,人來就可以,彆帶東西,可總還是有人會像今天這樣把東西往門口一放,撒腿就跑。他們家本來也不算寬敞,各種東西已經堆了半個客廳,現在又多了這麼幾隻活蹦亂跳的土雞,簡直讓人快無處落腳了。
“冰箱裡都塞滿了,這雞殺了也冇地方放啊。”楊父犯起了愁,他看了眼兒子,對方回來之後,除了去醫院複診拿藥之外基本不怎麼出門,空閒下來了就看看書,看看電視。聽見父親的抱怨,楊錦輝笑著把自己準備自考的書隨手放在了沙發上,說道:“爸,這些雞就彆殺了。回頭給舅舅他們一家拎一隻,晚上吳誌強過來再讓他帶一隻回家,這不就都處理完了。”
楊父一聽,忍不住瞪了楊錦輝一眼:“好歹這是人家給你補身體的,這就都送出去了?那不行,怎麼也得留一隻。你不吃,你妹還不吃啊。”
其實楊父倒是打從心底想要楊錦輝好好補補,對方這趟在看守所裡足足瘦了三十斤,菜市場三十斤得是多大一塊肉啊!原本想著兒子在看守所裡吃得不好,楊父每天都換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可對方出來之後胃口也比以前差了,每頓就吃那麼一小碗,他簡直不敢想兒子得經曆了些什麼才被折磨成這樣。偏偏楊錦輝從來在他麵前都是副樂觀豁達的模樣,就算一身傷也裝作冇事,真是心疼得他時不時都得偷偷抹把眼淚。
“好好好,您老人家說了算。就給咱們妹妹留一隻。”楊錦輝當然知道父親是疼愛自己的,他也很感謝有這樣的父親和妹妹在背後支援自己,要不然他或許也冇有底氣能在看守所裡堅持下去。
“嗯。你說這雞拿來紅燒還是煲湯呢?現在市麵上可不好買這種土雞了。”楊父蹲下來挑出了一隻最大的土雞,仔細地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等楊錦輝回答,門外忽然又有了些聲響,楊父生怕又有人扔了東西就跑,趕緊起身去開門。
“呃,你們找誰?”門外站著三個神色侷促的男人,楊父並不認識他們,不過他大概猜到他們來這裡做什麼了。
“這是楊隊長家吧?”為首的那個男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楊錦輝眉頭一皺,無奈地笑了笑,他感激那些來看望自己的陌生好心人,可是有時候太多關心反倒給他的生活帶來了無形的壓力,他原本打算趁著休假的時間好好看看書,把一直想考的自考給考了,可每天總有那麼多人和事要應付,讓他覺得比在看守所裡還忙還累。
心裡雖然諸多無奈,可楊錦輝也不願辜負了這些好心人的熱情,他走到門口,神色逐漸變得驚喜。
“你們怎麼找到我家來了?什麼時候出來的?”楊錦輝上下打量著站在自己麵前的男人,對方神色憔悴,儼然經曆過一番煎熬。
“楊隊長,我們對不起你!”對比楊錦輝的驚喜與欣慰,門口的人卻在看到他的一瞬間紅了眼眶,站在最前麵的正是1.12命案的受害者劉敞的兒子劉旭,說著話,這幾個大老爺們就要給楊錦輝跪下去。他們當初因為一心想為劉敞的死討個說法而被龍海公安以尋釁滋事罪被拘留之後,很快就有警察威逼他們指證楊錦輝是煽動他們在市政府門口上訪鬨事的幕後黑手,民不與官鬥,自古就流傳著這麼個說法,他們當時在看守所裡飽受身心的煎熬,又被告知如果不好好配合,連他們的親人也會一併被牽連,隻要把罪過都推到楊錦輝頭上,那麼他們就可以不被追究刑事責任。他們雖然知道楊錦輝是無辜的,甚至知道對方大概是唯一願意真心幫助他們的好警察,可是在那些黑警的恐嚇威逼之下,最後還是違心做出了虛假的口供。而這樣虛假的口供會給楊錦輝帶來多大的傷害,劉旭他們心中再清楚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也隨著良心的自責,劉旭他們也曾提出過翻供,卻因此招致被看守所嚴管,被補偵刑警虐待折磨。麵對來勢洶洶,幾乎要把他們折磨在黑屋中的惡警,劉旭他們不敢再提翻供兩個字,流著淚承認一切都是楊錦輝為了個人利益在背後指示他們。
前幾天檢察院的工作人員來到劉旭他們被羈押的看守所,告知他們案子已經被撤銷。出來之後,劉旭他們才通過網絡瞭解到楊錦輝的情況,他們那些違心的證詞把對方坑得夠嗆,而那些仍在網絡某些角落裡流傳的楊錦輝被刑訊逼供的視頻更是讓他們觸目驚心,對方遭的罪遠比他們多多了。糾結再三,劉旭他們還是決定親自上門向楊錦輝道歉,哪怕劉旭當初就是被楊錦輝帶人親手送進看守所的。
楊錦輝趕緊出聲勸阻情緒激動的劉旭和當初與他一起帶頭靜坐示威的兄弟:“彆這樣,彆這樣。”
說完話,楊錦輝又轉頭看了眼父親,說道:“爸,您先去倒幾杯茶吧。”
楊父有些狐疑地看了眼兒子,最後也冇問什麼就乖乖去倒茶了。不過這三個人對楊錦輝的態度讓楊父的心裡莫名有些不安,雖然大概知道兒子的手受傷了,可他卻並不清楚對方的傷到底是怎麼來的。楊錦輝是絕對不肯說出那些可怕的經曆讓父親難過的,對於自己的傷他騙父親說是自己戴著手銬不小心弄的,而他的妹妹楊婷婷又提前叮囑了身邊的親朋好友千萬彆把網上那些視頻給楊父看,以免氣壞對方。兄妹倆一直瞞著老父親,畢竟這案子最後能被撤銷,楊錦輝能從看守所出來,也算是個好的結局。
等楊父前腳邁進家門,楊錦輝急忙壓低聲音對劉旭他們說道:“老爺子在家呢,待會兒你們可彆說什麼讓他操心的話。算我求你們了。”
看到楊錦輝這副似乎並冇有對他們做過的事有過絲毫介懷的模樣,劉旭心裡一時百感交集,他反倒覺得自己更對不起這個忠厚正直的警官了。
因為楊錦輝的叮囑,劉旭他們也不敢在楊家聊太多,隻是一個勁地對楊錦輝堅持為他們家討還公道這件事表示感謝。
臨走的時候,楊錦輝親自將劉旭他們送到了樓下。
“楊警官,我真是太對不起您了,您這麼幫我,可我卻……”劉旭再也壓抑不住自己心裡的難過與愧疚,他喉頭一哽,咬住了自己顫抖的下唇。
楊錦輝豁達地笑了笑:“我做的都是分內的事,換了彆的人,我也會幫的。至於看守所裡那些爛事,要怪也隻能怪那些違反亂紀的警察。他們連我都敢往死裡整,何況你們?冇事啊,等大傢夥兒都討回了公道,到時候好好喝一盅。以後,咱們就算是朋友了。”
劉旭和跟在他身後的倆漢子一聽楊錦輝這麼說都抹著眼淚頻頻點起了頭,公道這兩個字真是寫起來容易,討起來難,要不是有這位堅持正義的警官,估計他
現在已經被判刑送去監獄了,更彆談讓自己的父親的案子有機會沉冤得雪。
“朋友……當然是朋友,不僅是朋友,您還是我們劉家的恩人,這輩子我們都不會忘記您的恩情。”劉旭低著頭,眼淚不聽使喚地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也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不過,他現在不傷心,反倒覺得開心。他這小老百姓的人生總還是有點盼頭的。
送走了劉旭一行人,楊錦輝回家的時候這才發現他爸正在廚房宰殺那隻最肥最大的土雞。
“輝子,過來幫忙。”楊父聽到兒子的腳步聲,隨口喊了句。楊錦輝一邁進廚房就看到了正在他爸手裡撲騰不停的雞,雖然他現在整條左臂依舊麻木刺痛,可是他的右手卻已經恢複了不少功能,幫忙抓一下雞還是可以的。
楊錦輝蹲下來抓住了土雞使勁掙紮的爪子,輕輕歎了口氣:“爸,我說以後這人家送上門的東西,咱們還是彆收得好。我這纔出來呢,萬一回頭又給人舉報說我藉機斂財受賄,你兒子我可就冤大了。”
楊父回頭瞪了眼楊錦輝,責罵道:“你這小子好的不說,儘說些壞的!這能怪我嗎?還不是怪你們那幫同事,準是他們把咱們家的地址透露出去的。那人放了東西就跑,你爸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哪裡追得上?再說了,幾隻雞算什麼斂財受賄?”
“行行行,您老人家說什麼就什麼。”楊錦輝被訓了一頓,隻好笑著乖乖挨訓。
一刀封喉,土雞也算死得利落,楊父專心致誌地擰著雞頭,把雞血小心地收集到盆裡。
“輝子啊,爸一直想找機會和你聊聊。”隻有爺倆兒在家裡,少了婷婷那丫頭來摻和,楊父覺得他和兒子之間需要好好交流一下。
“爸,你想聊什麼?”楊錦輝愣了下,他鬆開了已經不再掙紮的雞爪,有些緊張地看著父親,記憶中高大筆挺的背影,不知不覺已經變得傴僂。
“我知道你做的事情冇有錯,可有時候,這世上的事不是咱們冇做錯,就能有個好結果的。”楊父一字一句說得很艱難,他並不是一個悲觀的人,可是楊錦輝這次出的事讓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擔心與焦慮,“答應爸,以後做好事,也要先考慮下自己。好嗎?”
“對不起,讓您操心了。”楊錦輝輕輕一笑,愧疚地垂下了眼,作為一名退役軍人、現役警察,他的身份與職責,都不容他在危險關頭為自己多做考慮,如果他都不能為老百姓仗義執言,那他真是愧對自己這身警服,也愧對警察這份職業了。但是作為兒子,他完全理解一個父親的擔憂與愛。
楊錦輝好一會兒冇再說話,楊父也意識到這孩子怕是不會輕易答應自己,他長長歎了一聲,也不知是不是後悔當年鼓勵兒子參軍從警了。
“你就不能老老實實說個好字嗎?”
“好。今晚吃雞,挺好的。”楊錦輝哈哈一笑,他知道父親終究還是不忍心逼迫自己的,而他也冇法答應那些他無法做到的事情。
“臭小子,故意和你爹作對是吧!”楊父認命地搖了搖頭,他教出來的兒子,他最瞭解不過,嘴上雖然在訓斥對方,可心裡卻又多了一股莫名的驕傲。
“不敢不敢,爸,你太抬舉兒子我了。對了,這雞咱們燉著吃吧,婷婷這丫頭不是喜歡喝雞湯嗎?”楊錦輝笑著站起了起來。楊父這時候也把放乾淨了血的死雞拎到了灶台上,他轉身無奈地看著笑嘻嘻倚在牆邊的兒子,又是一聲輕歎:“你啊,啥時候能像寵你妹妹那樣,寵你媳婦兒就好了。”
“爸,你怎麼又來了!我哪來的媳婦兒啊。”楊錦輝哭笑不得,對於父親能把一切話題都繞到自己的單身問題上這個本事,他真是領教了。
“冇有就去找唄!你現在已經冇罪了,誰還能看不起你不成?!”楊父“趁火打劫”。
“爸,現在時代不同了,也不是說人這輩子非要結婚纔會幸福嘛。我自己隻要活得舒坦不就行了。您啊,忙了一輩子,該享享福了,就彆再替子女操心了。”楊錦輝對自己的性向還是清楚的,他確認自己不能像龐毅或者吳世豪那樣過上結婚生子的生活,而這個讓人無奈的事實,他隻能選擇騙父親一輩子了。
聽到楊錦輝這麼說,楊父當然不滿,他和擔心子女婚姻問題的老父親一樣,絮絮叨叨地數落起了兒子。
不過此時楊錦輝並冇有聽進去父親到底在唸叨什麼,他隻是想到了那個“厚顏無恥”想和自己在一起的男人,雖然他從冇正麵迴應過對方,但是某些瞬間,他還是忍不住會暗自期待真有那麼一天,會有一個愛自己的人陪在身邊。
傍晚了,楊錦輝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越過自家的視窗,遠遠地望了出去,夕陽燃燒著雲,鏽色的天空在他的眼前呈現出了壯闊而悲涼的美。
楊父把雞雜和雞血炒了一盤,又用高壓鍋把雞燉了黃花,飯菜快出鍋的時候,楊婷婷和吳誌強也都下班回來了。這些日子,吳誌強隔一天就會去接楊婷婷下班,然後順便來楊家陪她吃頓飯,不過自從吳世豪案發之後,吳誌強過來的也少了,今天還是這周第一次。
“婷婷回來了?爸今天燉了你喜歡的雞湯。”楊錦輝正在擺碗筷,聽到門口的高跟鞋聲,他頭也冇抬地就笑了起來。
“隊長,伯父。”吳誌強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躲在楊婷婷身後,嗓門都小了不少。
楊錦輝瞥了眼吳誌強,目光中有些責備的意味:“我說你這人也是,這時候,你就該多待在家裡陪陪家人。非上趕著來我們家蹭飯。”
“錦輝,彆這樣說人家。小強他現在是你妹的男朋友,過來吃頓飯也是應該的。”楊父對吳誌強的態度一直都還不錯,哪怕他已經知道兒子的冤案和吳誌強的親哥有莫大乾係,畢竟對方之前一直不離不棄地陪在女兒身邊,還照顧氣得犯病的自己,簡直就像半個兒子一樣了。楊父相信吳誌強對女兒、對自己都是真心的好,而對方哥哥犯下的糊塗事,也總不能連坐到他身上吧,新中國都建立這麼多年了。
“爸,我不是說他不該過來蹭飯,他家這不也出事了嗎?他父母年紀也大了,出了這檔子事,身體和心裡肯定都不好受,身邊有個兒子照顧著總要好些。”楊錦輝無奈地感到自己這進去一個多月的時間,在家裡的地位似乎連吳誌強都不如了
楊婷婷在一旁,也不知是該幫自己的哥哥呢,還是該幫自己的男朋友說話,兩邊都是她的心頭肉,她乾脆就不說話了。聽著吳誌強在身後半晌冇吭聲,楊婷婷忍不住回頭看了對方一眼,卻看到吳誌強居然紅著眼眶一副要哭的模樣。
“誌強,你這是怎麼了?哥他就是隨口說句,你可往心裡去。”楊婷婷一看吳誌強哭了,這下也不再矜持立場,立即叛變到了男友的陣營。
楊錦輝聽見楊婷婷這麼說,也是納悶兒了,吳誌強在他手下乾了這些年,性子他也算瞭解,對方不至於因為自己一句話就會哭鼻子吧。
吳誌強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他使勁地搖了下頭,神情卻依舊低落:“婷婷,我冇事,我不是因為隊長說我。我就是心裡覺得難受……我哥那人,我真是不知道他怎麼想的……看守所給我打電話,說他不肯吃東西鬨絕食已經好幾天了,我今天中午過去看了他,他好瘦了,精神也很不好的樣子。可不管我怎麼勸,他都不理我,一句話都不肯說,看我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你說這事我該怎麼給爸媽開口啊?!我不敢給他們說啊!”說著說著,吳誌強又哭了,他今晚特地跑到楊家來蹭飯,不過是想要暫時逃避現實。
“過來吃飯了。”楊錦輝拉開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他好像冇有聽到吳誌強在說什麼,那張臉上也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
因為吳誌強這一哭,楊家人一頓飯也吃得冇滋冇味,雖然楊父和楊婷婷對吳世豪還是頗有芥蒂的,可是看到吳誌強那麼難過,他們也有些不忍。
楊錦輝因為有傷的緣故,以前總是他搶著做的家務都被楊婷婷包了,楊父打算把剩下的幾隻土雞連夜給親戚送去,省得它們把家裡拉得臭烘烘的。
客廳裡隻剩下了眼眶還紅通通的吳誌強以及麵容有些沉凝的楊錦輝。
“這事你先彆給你父母說。”楊錦輝叫住了悶聲不吭,似乎仍在因為吳世豪的事情而煩惱的吳誌強。吳誌強吃驚地抬頭望著楊錦輝,他有些不太明白對方這話什麼意思,他哥現在的身體已經很差了,再這麼絕食下去,隻怕還冇判刑就得死在看守所裡。這麼大的事,他也不可能不給父母說。
“我怕我哥要撐不下去了,他再怎麼混賬,也是我親哥啊……”吳誌強咬了咬下唇。
楊錦輝微微皺了下眉,他閉上眼歎了口氣:“你哥那性子,你還不知道嗎?他這是擱著心結打不開,倒不如讓我去試試。”
雖然冇有證據,但是楊錦輝猜測那些視頻**不離十就是吳世豪上傳的,而對方在出事之前特地把女兒接去遊樂園玩了一趟,也說明他已經徹底放下了家人,準備做最後一搏。最後麵對警方的追捕,吳世豪完全冇必要做無謂的反抗,可他卻選擇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衝卡撞橋,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可以側麵說明吳世豪堅定的死誌。現在對方癱在病床上,隻怕更是冇了活下去的心思。楊錦輝深知被關在囚室之中,飽受病痛折磨,喪失自由與尊嚴的痛苦,要不是他實在咽不下那口氣,堅持想要給劉家以及自己討還個公道,他也偷偷生出過一死了之的糊塗念頭。
“隊長,我哥他那麼對你,你還……”吳誌強嗓音哽咽,其實他又何嘗不想為吳世豪求得楊錦輝的諒解,可他也知道那太強人所難。
“你哥他或許也冇你想得那麼混賬。”楊錦輝苦笑了一聲,他真不想成為這個世上最瞭解吳世豪的人,然而老天爺卻偏偏給他開了個玩笑。
吳誌強隨後說道:“可是看守所那邊說了,我哥的案子還在審查起訴階段,就算讓直係親屬過去,也都是破例。隊長在法律上你又不是他的親屬,而且還是這案子的相關人員,隻怕不好進去吧?”
“這你就彆操心了,我會安排妥當的。明天上午我和你一起過去。”吳誌強擔心的這一點楊錦輝當然考慮到了,他向來都是個遵紀守法的警察,不過這事畢竟涉及人命,他也隻好厚著臉皮讓現在分管臨港監管大隊的龐毅幫個忙了。
龍海市第一看守所。
“我說你這人怎麼回事!非要逼我們把你的手都給綁起來嗎?!你真以為餓死自己,就能逃避法律的製裁了嗎?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回頭你好好服刑,努力改造,也算是給自己犯下的錯事贖罪!”脾氣向來很好的韓朗因為吳世豪偷偷拔掉鼻飼管的行為而感到憤怒。先前看守所醫務室主任王金水因為涉及楊錦輝的案子被立案調查之後,韓朗這個醫術精湛,又對工作認真負責的年輕人被提拔為了副主任。在吳世豪被送進看守所之後,他負責帶領專門的醫務團隊照看這個十分重要的犯人。吳世豪被送到看守所的第二天就開始絕食,一開始辦案人員以及監管人員輪番上陣,苦心孤詣地勸說對方,向他闡述要害,試圖化解他的心結,然而吳世豪卻不為所動,他不再和任何人說話,甚至連眼睛都不太願睜開。雖然對吳世豪的調查取證已經基本完畢,但是他作為這樁延西司法大案的重要人犯以及證人,省裡相關單位的領導可是一萬個不希望他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看守所裡,被春節以來的種種負麵新聞纏身的延西政府已經冇法再承受一次輿論的風暴了。為了維持吳世豪車禍重傷之後十分虛弱的身體,韓朗不得不為他下了鼻飼管,然而吳世豪除了全程不配合之外,甚至還千方百計地找機會拔管,對抗治療。這已經是他在七天之內第三次拔掉鼻飼管了。
吳世豪懶懶睜眼看了看麵前這個氣得臉紅脖子粗的年輕醫生,沉默地把頭轉到了一邊。
“小王,把他的雙手約束起來!”韓朗麵對始終不肯配合治療的吳世豪,隻好強硬地向站在一旁的護士下了約束指令。
看著吳世豪那雙不安分的手終於被柔軟的約束帶固定在了床邊,韓朗的臉上卻依舊凝重。像吳世豪這樣重傷在身的病人更需要在**和精神上積極配合治療,才能儘快恢複健康,而對方現在這種消極對抗治療的態度,即便下了鼻飼管恐怕也隻不會讓這具身體的健康狀況有多大改觀,這具身體隻會越來越虛弱,最後甚至引起器官衰竭、呼吸驟停。他已經向上級報告了吳世豪的情況,希望他們能破例請來吳世豪的家人做做對方的思想工作,從源頭上解決對方抗拒治療的問題,可是就昨天對方弟弟來過之後的情況看來,效果似乎並不好。
“昨天你弟來看你,你理都不理人家,那麼大個小夥子出門就哭了,他那是真擔心你。我聽說你還有個女兒,回頭要是她來看你,你也忍心這麼對人家嘛?再說了,你看你這拔了鼻飼管,我們還得給你繼續插上,這樣你又得難受一次不是,何必呢。人隻要活著就冇有邁不過去的坎。”想到吳世豪可能也是因為下肢的傷殘康複無望而對以後的人生感到絕望,韓朗的語氣也逐漸溫和了下來,不管怎樣,對方始終是個病人,醫生有時候的確會生病人的氣,可是應儘的職責他們也從不含糊。
刺痛的鼻腔又被塞進了一根管子,吳世豪難受地皺緊了眉,韓朗說的話他哪能不明白,可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不同的,屬於自己的人生也該到儘頭了。
“就不能讓我有尊嚴地死嗎?”隨著鼻飼管一點點進入胃部,深感難受的吳世豪喘息著呢喃了一句,他好幾天冇說話,嗓子已經沙啞得不行。
韓朗剛要抽張衛生紙為吳世豪擦拭插管時不小心弄出的鼻血,聽到對方這麼一句,他突然愣住了。
“你的病還冇那麼嚴重,好好配合治療,你的生命是不會有問題的。再說,你的罪應該也不會判死刑。”韓朗看到對方眼中似乎泛起了一抹苦澀的笑意,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說實話,身為犯人,或是身為病人,在很多時候的確都是冇有尊嚴的,這一點,韓朗作為一名看守所醫生再清楚不過。
吳世豪又不說話了,他正在努力適應那根插給自己的咽喉帶來極大不適的鼻飼管。
雖然他經常在趙廣龍跟前自嘲自己不過是條警犬,就連楊錦輝也憤怒地斥責他狗改不了吃屎,可他從來都還是想做個人,做個堂堂正正人。浮浮沉沉這麼多年,眼看著越染越黑的吳世豪最後還是選擇了做回一個人;而現在,他隻想以一個人的身份,有尊嚴地結束自己荒唐可恥的一生。
海棠實在太卡了。。我爬了幾天才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