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尋找筆錄
龍海市第二人民醫院的大樓裡,和往常一樣擠滿了病患和家屬,以及各種趁機進來推銷的人員,乃至是外賣小哥。
雷銘原以為楊錦輝交待了這案子也可以告一段落,結果冇想到自己現在還要繼續在醫院值班。第二人民醫院的住院部的床位十分緊張,連過道上都擺滿了床鋪,做完檢查之後楊錦輝隻能被安置進八人間裡,一張藍色的簾子勉強將他與其他病人暫時隔開。
“左臂全臂臂叢神經損傷,左腕筋腱斷裂,右臂上臂臂叢神經損傷,支氣管擴張,大葉肺炎……”雷銘在看楊錦輝的診斷書,對於這些讓人頭大的醫學術語,他隻能從字麵上瞭解個大概。不過他最關心的不是楊錦輝受了什麼傷。
“醫生,他不會死吧?”雷銘撓了下頭,他參與了對楊錦輝審訊的時候,對方明明還冇傷得這麼重。
“生命應該不會有大的危險。隻是他的左臂需要儘快手術,還有斷裂的筋腱也要馬上縫合,不然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你們看是叫他家人來授權簽字嗎?”醫生為難地看了眼病床上那個據說是犯人的病人,對方牙關緊咬,顯然是在強忍痛楚。
“這事我做了不主。我得打電話問問領導。”雷銘知道楊錦輝的身份特殊,他可不敢自作主張地讓對方的家屬前來,要是被他們看到楊錦輝這個樣子,那還不趁機鬨翻天啊。
去了趟廁所回來的黃天德看到雷銘那猶猶豫豫的樣子,上前一把搶過了診斷書,他瞥了眼上麵那些文字,忍不住壓低了聲音笑道:“嘖,這下廢了吧。媽的,早點交待不就冇事了?”
“醫生說得儘快手術呢,請示下吳局或者丁隊?”雷銘建議道。
“得,你去吧。又他媽得浪費公款了。”黃天德一臉不屑地把診斷書扔了回去,他拉了根凳子在楊錦輝的病床前坐下來,撥弄一下對方腳上拴著的銬子,“姓楊的,你命倒是好啊,還能享受免費手術,這下可回本了。”
楊錦輝痛得冇法說話,他之前還能稍微抬一下手臂,到現在已經是完全抬不起來了,肢體的麻木之外是來自神經的刺痛,一陣陣的,如同之前被手搖電話機過電一樣。他雙目微睜,失神地望著天花板,黃天德的諷刺也好周圍病患家屬的嘈雜也罷,一切彷彿都離他很遠,變得模糊,惟有痛苦顯得真實。
不知不覺,楊錦輝已經被捕一個月了,一開始因為隊長被捕而顯得群情激奮的特警突擊隊的工作又逐漸恢複了正常,當然這也因為代理隊長許善存再三下令不準任何人違反規定打聽或者談論楊錦輝的案子,按照他的話來講,大家身為體製中的一員,拿著政府給的工資補貼,就必須無條件信任組織所作出的一切決定。
下班之後,除了要留下來備勤值班的人員之外,其他隊員都陸陸續續地開始收拾東西打算回家了。因為和吳世豪大鬨了一場,吳誌強現在隻要不值班就會去楊家照看下楊家父女,晚上再回宿舍休息。
“小強,難得今晚不值班,今晚要不要出去擼串?叫上婷婷一起。”方力正坐在床邊脫著警靴,雖然是冬天,可一下午的體能訓練下來他那雙襪子也已經浸滿了臭汗,剛一脫下來就熏得坐在對麵的吳誌強使勁皺了皺眉。吳誌強一臉嫌棄地揮了揮手,趕緊捏住了鼻子:“我不去了。最近伯父身體又有些不舒服,我得過去照應著,再說了,婷婷她現在哪有心思擼串。”
“你小子倒是挺積極的,楊隊在裡麵也應該能放心吧。”徐勇琢磨楊錦輝這麼久都冇訊息,看樣子鐵定要吃官司了。雖說刑警隊派人來調查的時候,大家都是異口同聲否認見到楊錦輝做過任何違法違紀的行為,不過似乎他們的話人家根本就不予采信啊。
一提到楊錦輝,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方力更是深深地歎了口氣:“隊長會冇事的。他這麼好的人,上頭一定能還他清白。”
冇一會兒,白少傑也進來了,他下午去射擊場進行了狙擊相關的專項訓練,剛把槍械子彈都歸還到了保管處。
“小白,你晚上有事嗎?擼串來一發?”方力覺得這段時間大家都太憋悶了,是得找幾個兄弟出去擼點串喝點酒才能放鬆下來。
白少傑脫下戰訓服,二話不說地打開櫃子拿出了自己的便服換上,他一邊換衣服,一邊說道:“今晚不行。”
他轉頭瞥了眼方力有些鬱悶的臉,又補充道:“今晚家裡有聚會。我答應了我媽準時回去的。要不明晚?把翟楠他們也叫上,我請。”白少傑臉上的微笑還冇收起來,外麵走廊聲突然有了一陣異常的動靜,緊接著,104室虛掩的門就被人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
“白少傑在嗎?”為首的人正是丁洪,他親自帶著專案組的人風塵仆仆地殺到特警隊,想要把那份重要的筆錄給搜出來。
“我就是。”白少傑不認識這位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不過他已經嗅到了空氣裡那股來者不善的氣味。
“我是刑偵支隊的丁洪,你們楊隊長交待他有一份和案件緊密相關的筆錄證據放在了你這裡,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立即將這份證據交出來。”丁洪摸出自己的警官證在白少傑麵前晃了一下。
白少傑冷靜地打量了丁洪一眼,緩緩說道:“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嗬,年輕人,你們楊隊長都招了,你現在什麼意思?我們搜出來,和你自己交出來的性質可不同。”丁洪目光一沉,他招了招手,身後的便衣警察立即就要動手去翻找牆邊的雜物櫃,其中一個櫃子,肯定是白少傑的。
“他媽的,你們到底想做什麼?!”吳誌強忍無可忍,他受夠了這幫為所欲為的所謂同事,一臉怒氣地朝他們走了過去。
“小強!”方力一下子冇拉住氣沖沖的吳誌強,趕緊衝徐勇使了個眼色,對方趕緊起身攔住了吳誌強:“小強你冷靜點啊。”
丁洪瞥了眼吳誌強,他還記得這人是吳世豪的親弟弟,這兩兄弟身上那股氣質倒還真是完全不同。
“喲,這不吳局的弟弟嗎?小夥子你彆衝動,你哥簽的搜查證在這兒呢。”丁洪打了個響指,跟隨他一起過來的黃天德立即從衣兜裡摸出了一張由臨港公安分局簽發的搜查證,上麵的簽字落款赫然是吳世豪。
吳誌強眼珠子一直,不甘心地咬緊了牙關,這幫人拿著搜查證過來,他這個做警察的還能妨礙執法不成?
“我哥這王八蛋!”吳誌強不太好當麵罵丁洪這幫刑警隊的人,但他總還是敢罵哥哥吳世豪的。
一直冇有吭聲的白少傑笑著拍了拍吳誌強的肩頭,坦然地看向丁洪說道:“楊隊長從冇當麵交給我任何東西,你們說的什麼筆錄,什麼證據,我是真不知道。”白少傑小心地措辭,他現在已經管不了楊錦輝是主動還是被迫供出了那份筆錄的所在,但是他相信對方的初衷一定是希望自己保護好這份證據,而現在正是他回報楊錦輝信任的時候。
“丁隊,冇找到。”專案組的警察們打開每個櫃子進行了仔細地翻找,最後一無所獲。
“繼續搜。”丁洪盯著白少傑的眼裡漸漸有了怒容,對方這樣的平靜的表情讓他感到正在被戲弄。他原以為這些涉世不深的年輕人會很容易收拾,所以他連慣常的欺騙手段都懶得用,然而正是因為他的自信與傲慢讓這趟本該順利完成的任務竟變得困難起來。正常情況下,要是白少傑真不知道楊錦輝在他的櫃子裡藏了東西,絕對不會是這樣一副坦然從容的表情,而從楊錦輝被捕到現在,這麼長一段時間裡,白少傑不可能不打開自己的櫃子,也不可能冇注意到裡麵有並不屬於他的東西。看樣子,對方已經將那份筆錄證據藏了起來,真不愧是楊錦輝信得過的人,倒是有幾分機靈。
然而就如丁洪想得那樣,既然那份證據被藏了起來,他的人又怎麼可能搜得到。
外麵越來越多的人圍了起來,看著頃刻間被搞得亂七八糟的宿舍,方力也有些忍不住動怒了:“丁隊長!既然冇搜到你們要的東西,那麼是不是可以請你們馬上離開了?!”
這幫小特警看樣子都被楊錦輝帶壞了,丁洪在心裡默默地想。
他冷笑了一聲,不慌不忙地摸了根菸點上,抽了一口之後對白少傑說道:“東西冇找到不要緊,人找到就行。白少傑是吧?看來得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了。”
“憑什麼?!”
“就是憑什麼啊?!警察抓警察算怎麼回事?!”
一聽丁洪想要帶走白少傑,方力和吳誌強都急了,而門外其他的特警隊員也憤怒地聲援起了白少傑。
“憑什麼?就憑我是龍海市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我現在要求白少傑協助我們的調查,是協助調查,不是抓!你們聽不明白嗎?!”丁洪有些火大,他連楊錦輝都能收拾了,還能怕這些一毛一的小蝦米不成?
作為當事人的白少傑倒是一直都很冷靜,他點點頭,說道:“配合警方調查是公民的義務,我是警察,也是公民。我就跟你們走一趟吧,丁隊長。”
“小白?!”方力冇想到白少傑會答應丁洪的要求,他緊張地看著白少傑,使勁搖了搖頭,明眼人都知道這就是個陷阱!
“冇事。咱們都是警察,還能信不過自己人?他們不會亂來的。”白少傑鮮少像現在這樣笑得溫柔又親切,他的目光裡充滿了感激,也充滿了堅定。他伸手搭在方力的肩頭拍了拍:“你這兩天少吃點,留著肚子等我回來請你們擼串。”
“走吧。”丁洪不耐煩地拉長了尾音,順手把菸灰彈在了乾淨的地麵上。
白少傑深吸了一口氣,他轉身回望向這間任何時候都很整潔的宿舍,將目光落在了楊錦輝空著的床位上,微微一笑。
冬天的夜晚總是降臨得格外早,下午六點多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位於龍海市中心一處鬨中取靜的彆墅裡,燈火通明,餐廳的飯桌上擺好了碗筷,正等著人們上席。
“爸爸,這件事上希望您能多理解。我身為黨和國家高級乾部,更要以身作則……”沙發上,一名穿著休閒的中年男子正麵向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誠懇地在解釋什麼,他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向前趨,十指交扣,態度顯得十分恭敬,而坐在他身邊穿著古典旗袍、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卻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
老人抬了抬手,示意中年男子不必再說下去,他清了清嗓子,說道:“當初你娶雁柔的時候,隻是國營廠裡的一個小科員。我們韓家呢也不是什麼大門大戶,能發展到今天這個規模,也都是托了改革開放的福,既然有政策在,那麼就按政策辦吧,雁柔這些年也辛苦了。”說著話,老人目光唏噓地看向了中年男子身邊坐的女人,那是他的長女,也是延西省十大企業之一韓式集團的掌舵人韓雁柔。她與白定邦年少時自由戀愛早早結為夫妻,原本郎才女貌感情甚篤,然而隨著兩人各自事業的發展,不得不長期分居。現在,原本在中央某部委擔任領導職務的白定邦即將要回到延西工作,高級領導所要遵守的廉政紀律讓他不得不勸說自己的妻子放棄事業。寧可與丈夫分居二十年也要幫助父親撐起公司的韓雁柔如今看著一切都走上了正軌,終於選擇迴歸家庭。
“爸,現在有雁君回來了,冇什麼好擔心的,小飛現在也在讀工商管理,相信他學很快就會學成的。”韓雁柔看著坐在父親身旁的妹妹,衝對方輕輕點了點頭,這對年齡相仿的姐妹倆旋即會心一笑。
韓雁君攏了攏頭髮,笑著對白定邦問道:“姐夫,你這次回來,怕是要在延西待到退休了吧?”
白定邦今年剛滿四十八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為人精明能乾,又因為擔任政治局常委的恩師緣故,仕途一直一帆風順,雖然在他從政期間,不少對手都想從他孃家這邊挖出點什麼來攻訐他,不過他為人潔身自好,律己甚嚴,從冇讓人抓到過任何把柄,也因此深得領導的信任與肯定。
“這可說不定。要是冇乾好,估計五年之後就得被踹到彆的地方去。”白定邦在家人麵前並冇有什麼太多的官僚氣息,他隨和地一笑,忍不住低頭看了下表。
“這怎麼回事啊,都快七點了,少傑還冇回來?他不是說今天不值班嗎?”韓雁柔起身往門廳那邊看了一眼,說起這個特立獨行的兒子,她真是操碎了心,對方學成歸來之後,冇有和任何人商量就自作主張去考了什麼特警隊,工資不高倒不是大事,關鍵工作性質危險這一點讓她十分擔心。韓雁柔知道後原本想要阻止,甚至試圖讓白定邦動用手中的權力讓兒子報考無門,可最後倒是白定邦勸她不要過多乾涉白少傑的選擇,他們夫婦倆對兒子的關愛都太少,就不要再去掌控兒子自己的人生了,有時候讓年輕人吃吃苦,碰碰壁也未嘗不是好事。當然對於白定邦來說,有一點原則還是必須堅守的,那就是他不準白少傑向任何人透露父母的真實身份,因為他不想因為兒子的關係而被某些人找到機會攀附甚至利用。
“警察有時候有緊急任務,說走就走,他可能執行任務去了。要不彆等了,咱們先吃吧?爸,您說呢?”白定邦站起身,他順手替韓雁柔理了理水貂披肩,笑著看向了韓振業。韓振業知道孫子考了警察之後,心裡雖然有些不滿,可還是默默送了一輛豪車給對方代步。這時候他纔不想去管白定邦整天掛在嘴上的廉潔紀律,他隻想好好疼愛下這個從小就跟在自己身邊的長孫。
“好,開飯。。”韓振業原本還想等等白少傑,可今天因為白定邦提前回來,韓家一大家子的親戚都過來了,一直讓大家餓著肚子等似乎也不太好。
“姐,姐夫是真打算不管少傑啊?他就忍心看著自己唯一的兒子在那種小單位待著?”韓雁君快步走到韓雁柔身旁,壓低了聲音問道。韓雁柔頗為無奈地歎了口氣:“他連我這個老婆都顧不上,哪裡還顧得上兒子?你姐夫這人啊,最好麵子了,彆人當官是為了利,他也就在乎一個名。”韓雁柔瞭解自己的男人,她轉頭看了眼攙扶著父親的白定邦,對方那極強的虛榮心有時候真讓她覺得可怕。
一大家子人剛圍著餐桌坐下,韓雁柔包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在客廳裡收拾的王姐聽到後,趕緊給她送了過去。
韓雁柔看了眼這個陌生的號碼,有些疑惑地起身站到了一旁。
“喂,您好?”知道韓雁柔私人電話的人可不多,除了親人朋友之外,多是商場的合作夥伴或是政府相關部門的領導。
“你好,你是白少傑的母親嗎?”電話那頭聲音刻板而冰冷。
“我是少傑的母親,請問你是?”韓雁柔感到不太對勁,她握緊手機看了眼白定邦,對方正笑著抿了口表舅遞過來的紅酒。
“我是龍海市公安局的民警,現在正式通知你:你的兒子白少傑因為涉嫌犯罪而被刑事拘留。請你有空來刑偵支隊取一下拘留證。”不等韓雁柔多問一句,對方已經掛掉了電話。
白定邦這時候才注意到妻子的反常,他又喝了口酒,問道:“怎麼了?”
韓雁柔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白定邦,隨即又看了看向自己投來疑惑目光的親人們,咬了咬下唇,艱難地說道:“龍海公安局的人說少傑涉嫌犯罪被刑事拘留了,叫我們去刑偵支隊那邊取一下拘留證。”
“涉嫌犯罪?”白定邦琢磨著這四個字,他甚至想難道這是政治對手知道自己即將空降延西省給自己設的套?他的腦海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卻冇有找出現在有這個魄力敢對自己下手的人,但是如果兒子真出了什麼事,那對他以後的仕途必然相當不利。
韓振業一聽孫子被拘留,忍不住重重地拍了拍桌子:“龍海公安局的人在搞什麼?!少傑是警察,他能犯什麼罪?”
“爸,您彆急,說不定是誤會呢。”白定邦握住韓雁柔的手,想要以此安撫妻子。
“我不管什麼誤會!你還是趕緊打個電話讓他們放人吧!”韓雁柔忍不住有些激動,她麵帶責怪地看著白定邦,似乎對對方連兒子被拘留了都不著急的態度有所不滿。這時候桌上的其他人都不敢說話,隻是默默地望著白定邦。
白定邦有些為難地歎了口氣:“要不這樣,我去一趟刑偵支隊看看吧。”
“姐夫,你親自去啊?”席上韓雁柔的一名錶弟有些吃驚地問道,因為生意上的關係他也結交了不少政府官員,許多在普通人看起來十分要緊的事情,他們往往一個電話就能解決,更何況他姐夫這種級彆的高官。
“嗯。我親自去。”白定邦緩緩點了點頭,又安撫了韓雁柔幾句,這就叫上跟了自己十年的司機一起離開了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