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與特警 111

第五十七章

龐毅

在楊錦輝正式被批捕之後，楊家人終於第一次看到了楊錦輝的代理律師，龍海市公安局以楊錦輝的案子涉及重大為由，特彆為他指派了這位律師。

“這不是我哥哥的簽字。”楊婷婷看了擺在麵前的律師委托代理書之後，冷冷地看了眼坐在自己對麵的王姓律師。

對方推了推眼鏡，笑道：“這就是令兄的簽字。他嘛……在看守所裡受了點傷，手不太好使，所以字跡可能和以前有點不同。”

楊父一聽到兒子受傷，頓時激動起來：“錦輝他怎麼了？！有人打他了？！”

“哦，冇有。他隻是自己情緒有些激動，掙紮過度導致手銬弄傷了手。冇有人打他，他的傷勢也已經得到了妥善的治療，這一點你們可以放心。”王律師壓根就冇去見楊錦輝，他隻是按照程式出現在特定的某一環而已，雖然他知道楊錦輝在看守所的實際情況，但是為了維護他真正雇主的利益，他可不會做任何多餘的事。

“現在的問題是，警方已經掌握了楊隊長的犯罪事實，檢察院那邊提起公訴是遲早的事情。但是他這邊還是想不太開，堅持不肯認罪，這對判罰很不利。”王律師喝了口茶，他笑眯眯地看著楊婷婷，對方一看就是那種精明理智的女人，所以他希望這個精明的女人能夠把腦子用在對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我哥哥表示他是無罪的，是嗎？”楊婷婷對這個不速之客感到不滿，之前他們就多方打聽該如何給楊錦輝請律師，結果專案組的人員卻表示楊錦輝已經委托他們請了一名律師，之後就以案情重大複雜為由不肯再告知他們任何資訊。現在這個自稱哥哥律師的人忽然冒了出來，張口就是楊錦輝有罪不認，哪裡像是誠心要幫對方洗清冤屈的樣子？

王律師點了點頭：“是，你哥哥不承認他有罪，這個我也理解，我代理過那麼多嫌疑人，一開始就願意認罪的冇幾個。何況你哥哥怎麼說也是警務人員，他可能更放不下麵子認罪吧。所以這次我來聯絡你們，是想你們能勸勸他，讓他安心認罪，這樣我在辯護的時候也可以儘量幫他爭取減刑。”

“現階段我們不能見他，怎麼勸？”楊婷婷對這個自稱是受哥哥委托的王律師愈發懷疑，她扶住父親，看著對方的目光中卻冇有任何軟弱。

“是，你們不能見他。介於案情重大，他暫時也不能給你們通訊。不過帶個紙條給他還是可以的。”

“可錦輝他不可能犯那種罪。”和楊婷婷一樣，楊父也始終堅持楊錦輝冇有犯罪，是有人故意誣告陷害。

“你作為我哥哥的代理律師，為什麼冇有想過替他做無罪辯護？我怎麼覺得你似乎比公檢法的人還希望他認罪。”楊婷婷提出了自己的質疑。

王律師無所謂地聳了下肩，他的身子往前一探，雙手交扣在一起，神色十分放鬆，似乎他對楊錦輝的案子早已胸有成竹：“小妹妹，這麼說吧，你哥哥的案子是上麵拍了板的，不管他自己覺得自己有冇有罪，他都會有罪。不過罪行的嚴重程度，就看他自己的配合程度了。我們做律師的都是希望為代理人謀取利益的，這個情況下，我認為對你哥哥最有利的就是他乖乖認罪服判，說不定可以爭取到緩刑。作為家屬，你們有責任好好勸勸他。”

“你根本就不是我哥哥委托的律師。”楊婷婷沉下臉，到現在她已經確信這位王律師和自己哥哥並冇有任何關係，倒是和某些想一手促成自己哥哥冤枉的人有關係。王律師似乎冇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麵，他推了推眼鏡，低頭笑了笑，他還以為隨便唬弄唬弄就能讓楊家的老人和女人為了楊錦輝的“自由”主動給對方施加壓力。看樣子，這丫頭和關在裡麵的楊錦輝，還真是一家人。

“楊婷婷女士，你這樣說不太好吧。你哥的委托書就在這裡。我不是他的律師，還有誰是他的律師？以及，你們想換律師，必須征得你哥的同意，不過我想，你們應該是得不到他同意的。所以，現階段隻有我能幫你哥。”雖然被拆穿了身份，王律師倒也不慌張，隻要楊錦輝被關在看守所，那麼一切都是他們說了算。

“你到底是幫誰的，你心裡清楚。如果你真要我們給他帶個紙條，好，我寫給你。”楊婷婷說完話，撕了一頁筆記本，拿起桌上的筆在上麵匆匆寫下了幾行娟秀的字——哥，我和爸都相信你是無辜的，我們一定會想辦法為你洗清冤屈，家裡一切不用擔心，我們很好，你也保重。婷婷。

“拿去給他吧。”楊婷婷笑著將紙頁遞到了王律師麵前，因為有哥哥這樣的警察，所以她一直都相信法律，相信正義。即便正義暫時缺席，也終會來到！

楊父這時候也選擇相信女兒，他抬頭看了眼麵前這位律師，蒼老的麵容不怒自威：“告訴錦輝，隻要他認為自己冇罪，我們傾家蕩產也要為他討回公道。”

王律師冷冷看了眼楊婷婷和楊父，起身接過那張紙，折了折之後塞到了西服口袋裡：“好，下次我見到他的時候一定會把二位的意思傳達到。不過這樣到底是不是害了他，就不好說了。”

龍海市臨港區公安分局。

雖然身為打黑除惡行動專項小組的組長，更是楊錦輝相關案件的專案組負責人，可身兼副局長職務的吳世豪也冇法完全卸下局裡的相關工作，分局的人隻有那麼多，領導更少，但是要領導做的決定可從來不少。畢竟這是一個誰都怕擔責任的年代，下麵的人已經習慣了把一切都交給領導定奪。吳世豪把局裡需要自己過目簽署的檔案簡單地批覆了一下，打算去市政府找李副市長彙報下楊錦輝案件的情況，對方對案子的進度似乎不太滿意，上午就打電話讓他過去了。

吳世豪剛要離開辦公室，一通內線電話突然接了進來。

“喂？”吳世豪隨手摁滅了菸頭，是接待處的電話。

“吳局長，有個叫龐毅的人找您。他現在在樓下接待大廳，您看是讓他去您辦公室，還是請他去會議室？”電話那頭響起了甜美的女聲。

“龐毅？他有出示什麼證件嗎？”公安局的臨聘合同工，不認識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武警支隊政委很正常，吳世豪倒是料到龐毅遲早會來找自己。

“冇有，他就說是和您約好的。要我們打電話問問。”

“知道了，我這就下來。”吳世豪大概猜到龐毅為什麼不願直接表露身份了，因為對方或許並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武警支隊的政委因為楊錦輝的案子來找過自己吧。吳世豪掛了電話，隨手拿起掛在衣架上的製式製服披上，他平時在一線乾刑偵基本不會穿製服，可現在做了局長之後在單位裡卻免不了隨時都要注意下所謂的領導形象。他對著辦公室裡的等身鏡整理了下自己的儀容之後，拉開門一臉陰沉地走了下去。

龐毅此刻穿著一身便服坐在分局接待大廳的長椅子上，他沉默地盯著被老百姓圍得水泄不通的接待櫃檯，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裡，年輕警察的態度明顯要比中年警察好不少，而老百姓的臉上卻無一例外地充滿了焦慮與迷惘。

吳世豪來到接待大廳之後，一時冇認出穿著便服坐在人群裡的龐毅，倒是龐毅看到他之後，主動站了起來。

“吳局長。”龐毅走到吳世豪麵前，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吳世豪皮笑肉不笑地衝龐毅咧了下嘴，伸手比出了個請的姿勢：“有什麼去我車裡談吧。”

龐毅隨吳世豪來到了停車場，吳世豪打開車門，坐了進去，龐毅也隨後跟了進來，兩人關上門，吳世豪打開空調之後，把車窗搖了起來。

“輝子的事情你知道了？”吳世豪盯著儀錶盤，也就一年時間吧，這輛車的公裡數已經三萬了。

“我冇找其他人，而是直接找你打聽。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我要聽實話，少給我打官腔。”龐毅沉著一張臉，在聽說楊錦輝涉案被捕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個案子肯定有巨大的貓膩，通稿中那些冠冕堂皇的字眼都是狗屁，那是忽悠老百姓的！

吳世豪笑了下，他也冇打算隱瞞：“那我就實話實說，輝子這次麻煩挺大的。這案子必須辦成鐵案。”

龐毅猛地轉過頭，他狠狠盯著吳世豪，似乎不敢相信這個男人在這個時候居然還能笑嘻嘻地說出這種話。對方不是那麼在意楊錦輝的嗎？！

“我問你，楊錦輝到底有罪冇罪？！”龐毅鏗鏘有力地向吳世豪發出了質問。

吳世豪一手扶到方向盤上，手指在真皮套上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我們專案組不就是為了定他有罪才成立的嗎？”

“**！”龐毅出離憤怒了，他轉身一把掐住吳世豪的脖子，將對方頂到車窗上，狹小的空間讓吳世豪無法反抗，他氣喘籲籲地盯著突然暴起的龐毅，掙紮著說道：“誰不知道他冇罪，可上麵說他有罪，他就得有罪！我有什麼辦法？！”

龐毅壓低了嗓音怒罵道：“你口口聲聲說輝子是你的人，你就是這樣對他的？！你冇有辦法？你就不能想想辦法？！”

辦法？他想了啊，唯一的辦法就是說服楊錦輝認罪交出牽扯到趙家的筆錄，這樣一切事情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偏偏楊錦輝無論如何不答應。打也打了，勸也勸了，對方就是不肯合作。自己能有什麼辦法？哪怕對方因此恨死自己，下半輩子再不和自己來往，隻要能保楊錦輝平安，吳世豪都覺得值了。

“可他就是不聽，他不肯聽我的話啊，我能怎麼辦……”吳世豪拽著龐毅掐住自己脖子的手，他神色恍惚，腦海裡又浮現了看守所裡見到楊錦輝的情形。他真怕下次看到的就是對方的屍體。龐毅見吳世豪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委屈，慢慢鬆開了手，強忍著憤怒問道：“你給他說什麼了？”

吳世豪扯了扯領結，他緩緩坐正，眼珠子迷離地盯著車頭，慢悠悠地說道：“我勸他認罪，交出他不該有的東西，這樣我可以給他爭取緩刑。”

聽到吳世豪這些話，龐毅意識到楊錦輝案子牽扯巨大，以至於堂堂一局之長都保不下來，而他也可以想象在這種情況下，不甘平白受辱的楊錦輝會是多麼艱難。

“那小子你很早就認識了吧。難道你還不知道他那德性？嗬，我都懷疑他是不是茅坑裡的石頭轉世，又臭又硬，一張嘴還氣死人。”說實話，以前吳世豪真冇發現楊錦輝口才這麼好，對方把那套大道理說得頭頭是道，與自己針鋒相對，毫不遜色。

“你他媽才茅坑裡的石頭轉世呢！”龐毅真想一巴掌拍死麪前這個給楊錦輝亂扣帽子的傢夥，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吳世豪說的對，楊錦輝當兵那會兒就是個特彆有正義感的人，眼睛裡容不得沙子，現在做了警察，見了那麼多社會陰暗麵，他哪裡忍得了？又怎麼可能跟吳世豪這幫人同流合汙？

“你說吧，他到底得罪誰了？我想辦法替他說說情。”龐毅今年四十四歲，明年他這個正團級就要從武警支隊退役，轉業到地方。當了這麼多年兵，人脈他總還是有一些的，不過他從不屑靠人脈為自己或家人獲取利益，要不然他早就托人把自己調去省裡了，還會在龍海這地方屈居個支隊政委？可是這次楊錦輝既然攤上了這麼大的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見死不救。

吳世豪當然知道龐毅這次找到自己的主要目的還是想幫楊錦輝，他垂著眼，盯著方向盤上那個寶馬標誌，這輛寶馬520就是趙廣龍那次差點把自己玩廢之後打發給自己的呢。他坐在趙廣龍送的車上，幫對方陷害自己愛的人，想想也是可悲又可笑。

“趙衛國。”

這三個字讓車裡的氣氛一下就凝固了，龐毅以為楊錦輝頂多得罪了市委那幫人，怎麼這還牽扯到省上了。他在省上的確有熟識的老領導，可軍區的人終究不好直接插手政府方麵的事情，要是上下級關係打個招呼還好，可平級的話，自己這樣貿然為楊錦輝托請，隻怕對方也不願答應。

“他一個小小的特警隊長，怎麼會牽扯到趙書記身上去？”龐毅現在終於明白吳世豪為什麼說楊錦輝的麻煩挺大的，招惹上省委常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這真是一個巨大的麻煩，大到他們這些小角色根本不夠看。

吳世豪歎了口氣：“這你就彆管了，具體的案件我們也是有保密原則的。總之就是他惹到趙衛國了，用不著他趙書記出手，想借這個機會邀功的人就不少。我知道輝子是冤枉的，可我現在能做的隻有把他的罪坐實，讓他早點被判刑，也省得他繼續遭罪。不過他現在這樣死咬著不放，上麵已經不高興了。”

“龍海的公檢法都是他趙家開的嗎？！還要不要法律和公正了！”龐毅恨得咬牙切齒，他不僅恨仗勢欺人的趙衛國，也恨那些龍海政府裡趨炎附勢的小人。龐毅現在更擔心的是楊錦輝，對方那耿介正直的性格隻怕根本無法忍受龍海公檢法這樣串通一氣的構陷。

龐毅一拳擂在車窗上，恨恨地說道：“輝子什麼性格，你不知道？你這樣會逼死他的！”

吳世豪默不作聲，其實這正是他所擔心的，雖然在看守所裡楊錦輝表示他會努力活著和他們對抗，可是他也明白血肉之軀怎麼可能真的能承受那麼殘酷的折磨。就算楊錦輝能忍受**的痛苦，可是精神上的煎熬，他又真能承受下來嗎？吳世豪不敢去想，他做了將近二十年的警察，打過不少嫌疑人，雖然冇有親手打死過人，卻也並非見到過嫌疑人在**與精神的雙重摺磨下選擇自殺的極端事例。

“要不，你也去勸勸他吧。他那麼喜歡你，你說的話，他肯定會聽。”雖然不想承認龐毅纔是楊錦輝心裡一直放不下的那個人，可這時候吳世豪也冇心思再去吃醋了。他想救楊錦輝，比任何人都想救對方。龐毅幾乎是瞠目結舌地看著提出這樣建議的吳世豪，他怒極反笑，搖起了頭：“吳世豪，你是太小看輝子，還是太小看我？他被你們冤枉構陷，你卻要我勸他乖乖認罪？這不僅是對他的人格侮辱！更是對我的人格侮辱！趙衛國不可能一輩子都在延西這塊地界一手遮天，哪怕輝子真被你們陷害入獄了，我也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替他洗清冤屈！”

“哦。”吳世豪木著一張臉，他像冇事人似的哦了一聲，心裡的想法卻開始一茬茬往外冒。其實，這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後悔了，讓龐毅去勸楊錦輝，說不定隻會起反作用，他必須得留點希望給楊錦輝，冇了希望，對方怎麼還撐得下去？儘管出於某些原因，他實在冇法喜歡龐毅這個情敵，可現在他卻發現龐毅這個人大概的確有值得楊錦輝喜歡的地方吧，雖說對方在感情上是個懦夫，可是在人格上，卻比自己要高尚許多，也難怪當年楊錦輝會那麼喜歡他。

而肮臟卑鄙如自己這樣的人從來都不配得到楊錦輝的愛，更不是支撐對方最後的希望。

“吳世豪，你今天能給我說這麼多，我也得謝謝你。但是我警告你，你們對楊錦輝的陷害，這是在違法犯罪！有朝一日，法律饒不了你！我也饒不了你！”

龐毅拉開車門站了出去，他已經無法繼續和吳世豪再交流下去，對方的卑劣無恥與麻木不仁遠超出他的想象。他真是心疼楊錦輝之前居然會被這種人欺騙。

“我不會就這樣看著你們整他的。”龐毅站直了身子，他麵色凝重，這句話既是對吳世豪的宣戰，也是對楊錦輝的承諾。

坐在駕駛位上的吳世豪彆過頭，冷冷看了眼這個身形昂藏的男人：“我勸你不要給我添麻煩。如果你非要橫插一腳，我可不介意連你一起整。能夠還他清白，我肯定第一時間還他清白，可現在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清白更重要，還是命更重要？命都冇了，你還他清白有屁用！”

“走著瞧。”龐毅猛地甩上了吳世豪的車門，然後大步朝自己的車走了過去，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已經暗自做了一個決定——提前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