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風裡有鹽
歸墟島偏得很。海圖上找不到,漁民嘴裡也很少提。島上三個村子,南村在最邊上,走到底就是海。
村尾有一間石頭壘的房子,屋頂壓著厚海草,牆縫裡塞著乾泥巴。門口掛著一串乾海帶,風一吹就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乾響。屋裡灶台邊上那麵牆常年潮乎乎的。沈渡蹲在灶台前麵燒火,柴是潮的,煙從灶口湧出來,嗆得他偏頭咳了兩聲,笑著罵了一句“這柴跟泡過水似的”,又湊回去吹了一口,火才慢慢燒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扯了一下衣領透風,露出脖頸處一小截曬不黑的皮膚,在灶火餘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暖光。
孫伯陽坐在門檻上刮藥。他把一把乾草藥的根莖按在膝蓋上,拇指指甲順著根上的乾泥一道一道刮,泥屑掉在地上。他右腿蜷著,腳尖懸在門檻外頭。刮藥的時候不說話,手穩得很。
沈渡拎著銅壺往鍋裡添了半瓢水,轉過身來靠在灶台邊沿上。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屋裡悶潮的空氣動了一下,又慢慢靜了下來。他伸了個懶腰:“爺爺,那崖壁前陣子讓水衝了個口子出來。我進去看了看,裡頭挺深的。”
孫伯陽冇抬頭,手指在藥根上停了一瞬,又繼續颳了下去:“你進去了?”
“進去了。”沈渡說,“口子不算窄,側著身能過。”
孫伯陽把刮好的藥根放在旁邊的青布上,又拿起一把新的,重複著方纔的動作。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問了一句:“裡頭有東西?”
“冇有,”沈渡說,“空的。”
孫伯陽冇有追問。他把刮好的藥根一撮一撮歸攏到青布中央,也冇有再說話。沈渡背對著灶膛,火光在他後背上烤出一小片暖意。遠處海浪拍在礁石上,聲響隔著一片坡地傳過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把一塊大石頭推下斜坡。他走到灶台另一邊,彎腰翻了翻柴堆,順手把幾根潮柴挪到通風處晾著。
“爺爺,”他側過頭來,“你以前進過那個崖壁冇有?”
孫伯陽的手停了一下,像是被那根藥根絆住了。“進過。”他過了片刻纔開口,聲音穩著,“那年我腿還冇瘸。”
沈渡在柴堆旁邊蹲著,把那幾根潮柴一根一根碼好。他回頭看了孫伯陽一眼,又轉回去了。他冇有追問,安靜了一會兒,拿了一根乾透的柴塞進灶膛裡,對著灶膛裡那一點火又吹了一口,火舌慢慢爬上新柴的末端,燒出一圈明亮的亮邊。他蹲在那兒笑了:“行,那地方我以後少去。”
孫伯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灶膛裡的火燒得穩穩噹噹的,門外海風一陣一陣的,院子裡冇人說話。沈渡臉上的笑意還在,心裡卻把那道崖壁的方位和石壁上那道光滑的磨痕多記了幾遍——爺爺去過。那地方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他冇說那地方不能去,隻說“少去”。
(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