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晴空萬裡,嚮導綜合大課的教室敞亮明凈。暖煦陽光透過整片落地窗傾瀉而下,平鋪在米白色課桌之上,細微粉筆灰在光束裡緩緩浮動,靜謐又平和。
教室內學員盡數端坐,筆尖落紙,滿室皆是整齊細碎的書寫聲響。夏靜芸獨獨選了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落座,素來偏愛這般偏僻隱蔽、不易受人留意的位置。
她脊背挺直,姿態淡然鬆弛,麵前課本攤開,筆尖看似慢悠悠記錄課堂要點,大半心神卻早已悄然遊離,在心底默默梳理近日打探整合來的各方情報。
眼下六大家族內部自查已然步入收尾階段,夏、淩、薄、長孫、展五家盡數肅清府內潛藏暗線,立場統一,一同低調蟄伏靜觀其變。唯獨剩下王家始終首鼠兩端、左右搖擺不定,一邊暗中收受議長送來的諸多好處,一邊又忌憚其餘五家聯手之勢,遲遲不敢明確站隊。
林崇安早已失去耐心,暗中將搖擺不定的王家劃為棄子,隻待時機一到,便可隨手拔除。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候,等候王家徹底崩塌,等候這最後一枚外圍棋子塵埃落定。
就在課堂平穩進行過半,氛圍枯燥又安寧之時,教室房門忽然被輕輕推開,驟然打斷講師授課,也打破了室內沉寂的氣氛。
教務處教官立在門口,身側並肩站著一名麵容陌生的少年。
少年身形高挑挺拔,身著嶄新規整的製式校服,衣料質感上乘,盡顯世家氣派,卻絲毫壓不住他周身縈繞的陰冷濕寒之氣。他膚色偏冷白,眉眼狹長鋒利,眼尾微微上挑,一雙墨灰色瞳孔毫無半分暖意,看人之時如同蟄伏暗處的冷血掠食者,死死鎖定獵物。
其周身潛藏的精神氣息渾濁暗沉,隱隱帶著黑暗嚮導獨有的陰邪質感,卻被他用極高的手法層層壓製掩藏。旁人隻能莫名心生寒意,根本無法精準判定其真實精神等級。
“本班新轉入一名插班學員,王衍。”教官聲音平淡無波,“即日起編入此班,諸位彼此熟識一番。”
話音落下,教室之內瞬間響起細碎的議論之聲。希望學校插班入校門檻極高,尤其已是學期中段,若無頂尖家世與特殊資質,絕無資格中途轉入。
單單一個王姓,便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心中一震。
眾人皆知,王家正是六大家族裏立場最曖昧、風聲最難聽的一族。
王衍微微垂著眼簾,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又透著詭異的笑意,既無主動自我介紹,也無半分晚輩該有的謙恭禮數,神色冷淡又自帶傲慢。
講師並未計較他的失禮,側身抬手示意:“最後一排尚有一空位,你便落座那裏吧。”
全場僅剩的那一處空位,恰好就在夏靜芸身旁鄰座。
低沉緩慢的腳步聲輕輕落在光潔地板上,節奏清晰入耳,每一步落下,都彷彿悄然叩擊在人心之上。周遭空氣溫度莫名驟降,原本細碎嘈雜的議論聲盡數消散,整間教室瞬間陷入死寂。
王衍單手提著黑色書包,徑直穿過一排排課桌,目光徑直掠過全場所有人,最終精準無比、毫無遮掩地落在角落少女身上。
目光牢牢緊鎖,自始至終未曾有過半分偏移。
目光裡混雜著審視、探究與濃烈的好奇,深處更是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偏執貪婪與狂熱。這般直白又極具侵略性的視線,讓周遭不少學員都下意識低頭閃躲,不敢與之對視。
唯獨夏靜芸端坐原地,身形紋絲未動。
她依舊垂著眼簾看向桌麵課本,筆尖平穩遊走,就連平穩的呼吸節奏都未曾有分毫改變,麵上不見一絲異樣。
可在她的精神海內,那隻溫順雪白的靈兔驟然豎起雙耳,渾身緊繃,本能蜷縮身軀,滿心警惕。
危險,極致的危險。
這是她蟄伏校園以來,所感知到最為陰冷晦暗、純粹帶著惡意的精神氣息。此人絕非尋常世家子弟那般簡單。
王衍走到鄰座位置,輕輕拉開座椅安穩落座,二人距離近在咫尺。
陰冷寒氣順著空氣緩緩蔓延開來,其間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清冷苦澀的藥劑氣息。
他微微側過身軀,肆無忌憚打量身旁少女。柔軟髮絲襯得脖頸纖細優美,側臉線條幹凈清冷,神情淡然疏離,外表看起來溫順又脆弱,宛如一朵輕易便能被碾碎的白色桔梗花。
王衍壓低嗓音,輕笑出聲,聲音輕細,隻夠二人聽清:
“前朝皇室,純種血脈。”
短短一句話,輕描淡寫落下,字字直擊要害。
夏靜芸手中筆尖驟然一頓,鋒利筆尖在紙麵劃出一道淺淺墨痕。她依舊未曾抬頭,眼皮分毫未抬,外表平靜無波,心底預警瞬間拉至頂峰。
竟然被一眼看穿。
她精心掩飾的真實血脈,刻意偽裝的平庸外表,還有所有藏於暗處的秘密,盡數被此人一眼識破。
除卻她自己、展益與林崇安之外,本不該再有第四人知曉這個驚天秘密。
夏靜芸飛快在心底冷靜推演復盤,王家出身、陰冷氣息、超強血脈洞察力、直白的暗中窺探……所有線索瞬間匯聚一處,答案已然清晰明瞭。
此人正是林崇安深埋在王家之中,隱藏最深的一枚致命暗棋,亦是王家暗中藏起的隱秘少主——王衍。
前世此人素來行蹤詭秘,極少在世人麵前露麵,是議長親手培養出來的頂尖黑暗嚮導,精通精神窺探、意識迷惑與血脈追蹤之術,平日裏專門替林崇安處理諸多不便親自出手的陰私臟事。
前世第八星球黑洞動亂之際,暗中死死鎖定她的蹤跡、屢次拖延阻攔、百般阻撓她封印黑洞之人,正是眼前這個男人。
他便是林崇安專門安插,用來死死盯緊她、製衡她的一把最鋒利暗刃。
“不必這般戒備。”王衍微微歪頭,灰黑色眼眸死死凝著她的側臉,語氣聽似溫和,內裡卻滿是陰寒,“我不會傷你。”
“我隻是……對你格外感興趣罷了。”
他看向她的目光,全然不似看人,反倒如同在觀賞一件世間獨一無二、舉世難求的稀世藏品,滿是近乎病態的癡迷執念。
夏靜芸終於緩緩抬眸,淡淡餘光掃過他一瞬,眼神平靜空洞,不起半點波瀾,無驚慌無畏懼,亦無半分詫異。
隻吐出清冷一字:“安分。”
簡簡單單一聲提醒,利落乾脆。
沒有釋放半分精神威壓,沒有流露任何情緒波動,在外人聽來不過是尋常叮囑。可王衍心中清楚,這是純種皇室嚮導獨有的警告,平靜表象之下,暗藏足以瞬間碾碎他精神海的磅礴力量。
他收斂幾分外露鋒芒,眼底陰翳依舊濃重,順從轉回頭故作認真聽課,隻是視線依舊若有若無黏在夏靜芸身上,始終不曾真正移開。
整整一節課,氣氛壓抑沉悶。
教室之中其餘學員隻覺新來的王家少年氣質陰冷難相處,全然未曾察覺二人之間這場無聲的暗中交鋒。
可藏在暗處之人,盡數將一切盡收眼底。
斜前方的淩鳴玉指尖不自覺緊緊攥起,渾身緊繃,他聽不見二人低聲交談,卻能清晰感受到那道死死纏在夏靜芸身上、滿是惡意的侵略視線。
不遠處的長孫鶴眸光驟然沉下,悄然釋放一縷微弱無形的精神力鋪墊在周遭,隨時準備出手隔絕一切惡意窺探。
教室外走廊窗邊,薄瀚玉短暫駐足而立,淡淡望向教室內那道陰冷身影,眼底瞬間掠過一抹凜冽冷冽的殺機。
所有人都已然察覺到悄然逼近的危機。
唯有夏靜芸依舊從容自持,心神不亂。
下課鈴聲準時響起,講師緩步離開教室,一眾學員紛紛起身活動放鬆,喧鬧人聲瞬間四起。
王衍單手撐著側臉,再度偏頭望向身旁少女,語氣慵懶玩味:
“夏靜芸。”
他清晰念出她的全名,舌尖輕抵唇角,笑意晦暗不明:
“你偽裝隱藏得真是極好。”
“隻可惜,終究還是被我發現了。”
夏靜芸神色淡然,從容合上課本,有條不紊將桌麵文具一一收納整齊,自始至終沒有再看他一眼。
“就算看穿,又能如何。”
她語氣平淡,不卑不亢,隻是平鋪直敘道出事實。
縱然身份被識破,縱然被人刻意盯上,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前世那個孤立無援、任人拿捏欺淩的弱小少女。王衍身為林崇安派來的暗刃,此番前來,便是議長遞到她麵前的最後一道關卡。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對方主動登門,她便坦然接下所有試探與算計。
收拾妥當後,夏靜芸挺直脊背起身,一身淺灰色校服素雅乾淨。她全然無視身側陰冷的注視,無視對方眼底偏執狂熱的心思,徑直邁步離開座位。
行走途中,她指尖極輕一顫,一縷純凈無瑕的細微精神絲無聲無息落在王衍的精神屏障之外。
不主動進攻,不肆意侵入,不反向窺探,僅僅隻是留下一道專屬印記。
自此往後,王衍一舉一動,一絲一毫的精神波動,盡數都將落入她的掌控之中,無處遁形。
王衍瞬間敏銳察覺到這道純白印記,非但沒有心生抵觸,反而低低發出一聲陰冷愉悅的輕笑。
“太好了。”
“我終於,找到你了。”
走廊之上陽光明媚,往來學員絡繹不絕。少女孤身獨行,身姿清冷孤絕,不染世間半分塵囂。少年靜坐教室座位之上,目光如同陰冷毒蛇,一路緊緊追隨她遠去的背影。
暗處風雲悄然湧動,正邪明暗正式交鋒。
林崇安手中最後一枚頂尖棋子,已然正式落定棋局。
夏靜芸步履平穩,心底思緒條理分明,佈局分毫未亂。
穩守校園蟄伏,徹查世間真相,掃清前路阻礙,靜待他日歸隱。
縱使暗刃近身,縱使惡意環伺,縱使前路遍佈無盡黑暗,也依舊動搖不了她半分本心。
前路漫漫縱有風雨萬丈,她自心持燈火,從容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