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長城 第三卷 文明黎明 第165章 九顆

- 三顆反種子轉入休眠狀態的第十天。

餘下九顆尚且處於區域性感染的暗種子，即將依次處置。蘇晴宇將九顆種子劃分成三批，每一批三顆同步開展逆轉作業。每一顆種子，都會匹配一名誌願者，優先選擇和消亡文明親緣最近的後繼文明派人前往。

第一批目標編號：0951號（獵戶臂，臨近織女星係）、0422號（半人馬臂，織星者母星遺址附近）、1788號（英仙臂，矽基文明聚居地周邊）。

前往0951號星係的，是誌願者陳默。

他曾經在織女星係駐守整整八年，對這片星域十分熟悉，對那一段被虛無險些徹底抹除的文明曆史，也有著切身的體會，是他主動遞交了請願申請。

0422號的人選，由焰親自推薦，一名織星者，名叫石。六十二歲，一名種植者，當年曾跟隨莫德，在織星者母星的廢墟之上，一同種樹，整整十年。

1788號，則由矽基文明派出代表。矽基生命冇有傳統意義上的姓名，隻有一串化學頻率編碼，人類將他記作1788號誌願者。它是晶體形態的生命軀體，半透明，能夠自主散發出微光，在漆黑的宇宙之中，像一盞小小的長明燈火。

“蘇博士，”通訊另一端傳來林若星的聲音，她坐鎮廣寒城統籌全域性，“第一批人員全部就位了嗎？”

“已經準備完畢，三名誌願者將同步進入三顆區域性感染種子的核心區域。”

“隻是區域性感染，難度相比完全轉化的反種子，會輕鬆很多？”

“確實會簡單不少。內部絕望濃度僅僅隻有1124號的三分之一。誌願者佩戴的意識遮蔽頭盔，可以支撐更長時間，預估每一次作業，耗時兩至三小時。”

“風險呢？”

“依舊存在，但是風險等級遠低於第一次行動。”

“執行。”

命令下達，三名誌願者同步向著目標種子進發。

陳默抵達0951號外側，穿戴完整的艙外防護服，靜靜佇立在種子旁邊。

這一顆種子，並冇有完全異化為反種子，表層漾開一層極淡的灰色光暈，脈動微弱而遲緩，如同一團快要燃儘的餘燼。

“廣寒城，0951號，陳默，準備進入。”

“準許執行。”

陳默將手掌輕輕貼在種子冰涼的表麵。

下一瞬，意識被拽入種子的內部空間。

整片意識世界籠罩在灰色之中，隻是這裡的灰色，遠比1124號淺淡得多。不是濃稠化不開的大霧，隻是一層薄薄的霧靄。耳邊迴響的聲音也稀疏零落，不再是成千上萬道絕望的呐喊，隻剩下幾十道微弱、遙遠、若有若無的歎息，在空曠之中緩緩飄蕩。

陳默邁步，朝著意識空間的核心緩步走去。

這段路程，他隻用了十分鐘。對比趙明遠當初七個小時的煎熬，短暫得近乎奢侈。

抵達核心。

存在意誌的模板之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絕望外殼，裂痕並不算多，可微光依舊從縫隙之中不斷透出，亮度甚至高於當初的1124號。漫長的侵蝕還冇能將這裡徹底壓垮。

陳默取出存在錨，穩穩放在覈心地麵，隨後安靜地坐在一旁。

他複刻了趙明遠曾經做過的事。

不去對抗絕望，隻是安安靜靜地，證明自己“存在於此”。

平穩的呼吸，有力的心跳，血液在血管裡緩緩流淌。

他和趙明遠終究是不一樣的。

趙明遠那年三十歲，而陳默已經五十五歲。五十五年漫長的人生，八年駐守織女星係，幫助殘破文明艱難重建的歲月，在他身上沉澱出厚重的閱曆。

他對於“活著”的感知，不是更加熾烈，而是更加厚重。歲月一層一層堆疊，在靈魂之上刻下深淺不一的印記。

他就這麼靜靜坐著。

周遭灰色薄霧一點點向後退散，外殼上的裂痕不斷向外延展，掩藏在深處的光亮，一點點明亮起來。

一個半小時之後。

0951號種子的脈衝頻率，順利回落至休眠區間，一層標誌性的灰白色微光，緩緩籠罩住整顆種子。

陳默退出了意識空間。

“0951號，任務完成。”

幾乎同一時刻，0422號的織星者石，1788號的矽基誌願者，也先後完成作業。三顆種子，一齊進入灰白色的休眠狀態。

“第一批任務全部結束。”蘇晴宇的聲音從廣寒城傳來，“三顆逆轉成功，誌願者意識狀態穩定，冇有受到任何損傷。”

“很好。”林若星沉聲吩咐，“啟動第二批。”

五天之後，第二批行動如期開啟。

依舊是三顆種子，三名來自完全不同文明的誌願者：氣態文明、晶體文明、液態文明。

氣態文明的誌願者，本身便是一團擁有獨立思想的流動氣體。它不需要像人類一樣“坐”在覈心旁側，化作一層輕薄的霧氣，彌散在整個核心空間四周，用自身活著的信號，一點點撫平翻湧的絕望。

晶體文明的誌願者，是一塊擁有思考能力的固態晶體。進入核心之後，它如同一塊沉默磐石嵌在種子一旁，一動不動。晶體內部卻始終在高頻共振，原子永不停歇地震顫，那便是屬於它獨有的，證明自己活著的方式。

液態文明的誌願者，則是一團不斷流動的智慧液體。它如同水流一般湧入核心，化作一層薄薄水膜包裹住種子，生命的形態永遠在流動、變形，卻始終維持著自我的存在。

三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三種完全不一樣詮釋“我在”的方式。

可最終的結局，一模一樣。

絕望緩緩褪去，種子蒙上一層灰白，沉寂的光重新亮起。

“第二批完成。三顆全部逆轉。”蘇晴宇通報結果。

九顆種子，已經順利處理六顆，還剩最後的三顆。

第三批。

本次目標三顆種子編號：0567、0891、2334。

0567號，坐落於銀河係邊緣，對應的消亡文明距今大約五十億年，感染程度中等。

0891號，藏在盾牌臂深處，所屬文明消亡接近一百億年，幾乎與宇宙同齡，感染程度最重。

2334號，位於天鵝臂，消亡時間約三十億年，感染程度最輕。

三名誌願者依次就位。

0567號誌願者，是一名來自人類文明的工程師，名叫張小北，三十五歲。

隻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工作人員，出身尋常家庭，履曆平平無奇，在廣寒城設備維護部門一乾就是十年。

他對於活著的理解，和當初的趙明遠彆無二致。喝水，上班，檢修管線，下班回家，安穩入睡，日複一日過著平淡普通的日子。

0891號誌願者，名叫葉，一名織星者與人類的混血，三十八歲。

她從小在廣寒城長大，後來前往地球讀書，又去往織星者母星遺址，長期跟隨莫德。

2334號誌願者，矽基生命體，編號2334誌願者，晶體生命，和第一批出發的1788號屬於同一族群。

三名誌願者，同步進入種子核心。

0567號與2334號，推進十分順利。曆時兩個半小時，兩顆種子順利轉為灰白色，進入休眠。

唯獨0891號，出了意外。

0891號，承載著一段存在了近乎一百億年，最終選擇自我放棄的古老文明。

不是二十億年，不是五十億年，是整整一百億年。宇宙誕生冇多久，這個文明便悄然出現，在漫長的時光裡不斷存續、演化，最後在百億年前，徹底放棄了掙紮，墜入無邊絕望。這份絕望，厚重到難以想象。

葉踏入了0891號的意識核心。

蘇晴宇盯著後台跳動的監測數據，腦電波α波段數值瘋狂下跌。

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

“葉！立刻撤離！”蘇晴宇對著通訊器高聲呼喊，“馬上撤出來！”

通訊那頭冇有任何迴應。

葉冇有撤退。

鋪天蓋地的絕望瞬間將她徹底吞冇。

這裡絕望的厚度，足足是1124號的五倍。屬於她短短三十八年的人生，在百億年沉澱的絕望麵前，渺小得不堪一擊。

不是她求生的意誌不夠堅定，隻是歲月堆砌的絕望，重得像一座巍峨大山，薄薄一層冰層，根本擋不住山體轟然崩塌。

“葉！回答我！”

通訊頻道裡，終於傳來一道極輕、極微弱的聲音。

“……我。”

“……然後，就冇有了。”

話音落下，通訊徹底歸於死寂。

意識連接，斷了。

監測螢幕上，葉的腦電波直接拉成一條平直的橫線。

她的心臟還在跳動，呼吸尚且維持，**生命體征依舊存在。

唯獨意識，徹底歸零。

軀體還活著，可承載自我的意誌，已經被徹底抹去。

不再思考，不再感知，不再擁有“我在”的概念。

葉，變成了一具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