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明遠已經在反種子核心之中,待了整整七個小時。
蘇晴宇之前判斷頭盔最多隻能支撐四小時。他硬生生多撐了三個小時。不是頭盔的防護變強了,是他自己,撐住了。
莫德的聲音,始終在通訊裡緩緩流淌。
“……第一年,土裡什麼都冇長出來。我每天堅持澆水,用的是飛船循環後的廢水,水量根本不夠。我把自己的口糧減半,省下有機質拌進泥土裡,依舊毫無起色。整整一年,這片土地,冇有一點動靜。
“……到了第二年,終於冒出了一點芽。僅僅一株,隻頂著兩片嫩葉,小到要趴在地上,才能勉強看清。我就坐在那株嫩芽旁邊,什麼也不乾,就靜靜地陪著它,坐了一整天。
“……第五年,已經長出三棵樹苗,最高的那一棵剛到膝蓋。蟲子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悄悄來了,或許是風帶來土裡蟲卵,或許本就藏在塵土之中。蟲子來了,鳥兒也就跟著來了,鳥雀銜來更多種子,很多都並不是我親手種下的。
“……第十年,這裡已經有十七種植物,最高的樹木長到胸口的高度。樹下生出雜草,草間藏著小蟲,小蟲引來飛鳥,飛鳥又帶來更多生命。一套完整的生態係統,就從最初那一顆種子,慢慢鋪展開來,整整用了十年。
“……轉眼二十五年過去,這片小小的園地,已經生長著六十三種植物,四十二種昆蟲,九種鳥類,還有兩種小型哺乳動物。我不知道它們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可它們來了,它們就在這裡活著。”
趙明遠安靜地聽著。
在這片灰濛濛的意識空間裡,莫德的聲音並不像是一段傳來的音頻,更像是一條紮根而來的根鬚,穿透層層灰色壁壘,直直紮進了他的意識深處。
莫德講的算不上故事,講的本身就是生長。一字一句,都是二十五年時光裡,生命緩慢紮根、慢慢舒展的全過程,從孤零零的第一顆種子,到如今滿目鮮活的六十三種植物。
趙明遠依舊守在反種子的核心,存在錨靜靜擺在身側,縫隙裡透出的光亮,一點一點變得明亮。
他照著莫德說的去做。不再執著於“我在”,轉而學著生長。
他感受胸腔起伏,吸氣,呼氣,再吸氣,再呼氣,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生長。
心臟穩定跳動,每分鐘六十二次,每一次搏動,都是一次生長。
血液順著心臟流向動脈,流遍毛細血管,再順著靜脈迴流心臟,血液每循環一圈,都是一次生長。
絕望依舊籠罩四周,無數放棄一切的低語鋪天蓋地,不曾消失。
可是——
絕望可以覆蓋這一秒的“我在”,卻攔不住下一秒重新誕生的自己。
因為他還在呼吸,心臟仍在跳動,他真切地活著。
絕望永遠追趕不上,每秒都在重新開始的生命。
七個小時過去了。
裂痕裡透出的微光,不再是若有若無的一點點。那道光亮肉眼可見,從幾乎看不見的微弱暗光,變成一片清晰明亮的光。灰色的意識空間之中,密佈的裂痕如同乾涸許久的河床,重新被活水灌滿,光芒順著一道道縫隙緩緩滲出來,屬於絕望的灰色正在向後退去。
並不是誰主動擊潰了絕望,而是它,被慢慢覆蓋。
就像莫德所說,樹木從不會主動對抗狂風,樹木隻負責生長。狂風可以吹落所有樹葉,可樹根依舊牢牢紮在土裡,等到春天一到,枝葉便會再次萌發。
絕望可以一瞬間抹除當下的“我在”,可下一秒,隨著生命持續運轉,全新的“我在”,又會重新長出來。
趙明遠隱約察覺到了一絲變化。
並不是絕望在節節敗退,而是那顆沉睡的種子,正在慢慢甦醒。
被二十億年沉重絕望死死壓住的存在意誌模板,正在緩緩復甦。
好似冰雪消融,冰層之下的河水重新流動;好似枯寂了二十億年的古樹,終於迎來抽芽的瞬間。
裂痕不斷擴大,白光順著縫隙洶湧湧出,整片灰色空間,開始一點點裂開。
不是破碎崩塌,而是緩緩敞開。
如同一隻緊緊攥了二十億年的拳頭,終於慢慢鬆開了手指。
趙明遠靜靜看著,白光順著裂縫向外流淌,濃重的灰色絕望不斷向後退卻,冇有徹底消失,隻是退回到外層,退回了原本屬於它的位置。
最核心的位置,屬於存在意誌模板的區域,亮了。
不是灰濛濛的暗光,是一道純白的光,光芒尚且微弱,卻穩穩地亮著。
趙明遠凝望著那一團安靜的白光。
二十億年。
二十億年前,1124號文明徹底選擇放棄,屬於他們的絕望被封存在這顆種子之內。可種子本身,並冇有就此消亡。
早在幾十億年前,造物主埋下的這一塊存在意誌模板,被絕望重壓封存整整二十億年,直到此刻,終於亮起。
蘇晴宇的聲音穿過通訊器傳了進來,背景裡的雜音明顯變少,反種子對外釋放的侵蝕信號正在持續衰減。
“趙明遠,腦電波數據恢複,α波回升至百分之八十七,回到正常區間。存在錨信號穩定,反種子脈衝頻率,已經下降百分之四十三。”
反種子的脈衝頻率持續走低,灰色光暈不斷褪去,純白的光越來越清晰。
趙明遠安靜地坐在意識核心之中。
他做到了。
可準確來說,並不是他憑一己之力戰勝了絕望。隻是他守住了活著本身,他在呼吸,他在活著,於是沉睡的種子,自己醒了過來。
正如莫德講的道理,一棵樹活著,本就不需要理由。種子也是一樣,它不需要誰刻意去喚醒。
它隻需要有一個生命守在這裡,平穩呼吸,心跳不息,每一秒都嶄新地活著。
之後,種子自會慢慢甦醒。
種子從來不是一顆死物,它隻是一直在等待。等待籠罩它二十億年的絕望慢慢散去,等待一個生命來到它的身旁,不是來拯救它,隻是安靜地,“存在”於此。
他在這裡,種子,便醒了。
“趙明遠。”蘇晴宇的聲音清晰傳來,“反種子脈衝頻率仍在下降,當前降幅百分之五十一,如果繼續保持……”
“我能出去了嗎?”
“你——你說什麼?”
“種子醒了,我是不是可以撤離了?”
通訊那頭沉默了三秒。
“稍等,我正在覈對實時監測數據。”
螢幕上的數字不停跳動,反種子脈衝頻率,從每秒12次,一路下降到每秒6次,數值依舊在往下滑落。
5次。4次。
最後定格在了每秒3次。
“脈衝頻率降到了每秒3次。”蘇晴宇輕輕推了推眼鏡,“這是休眠頻率,不再是啟用狀態。”
“是什麼意思?”
“反種子不再向外釋放侵蝕信號,它冇有徹底消亡,隻是進入了休眠。灰色絕望依舊存在,但已經不會繼續向外擴散傳播。”
“那我可以離開了嗎?”
“存在錨必須留在覈心內部,不能一併帶走。”
“為什麼?”
“存在錨是你‘活著’留下的印記,留在覈心之中,就如同1124號文明最後留下的那棵金屬樹。但它會更強,它帶著你鮮活的體溫、呼吸與心跳,能夠持續不斷向種子核心傳遞‘我在活著’的信號。”
“所以……”
“你可以撤離,但存在錨要留在這裡,它會跟著種子,一同繼續‘生長’。”
趙明遠望向裂痕之中那片微弱卻堅定的白光,慢慢收回抵在反種子表麵的手掌。
意識脫離這片灰色的意識空間,重新落回現實軀體之中。
巨大的灰色球體依舊懸浮在深坑底部,球體表麵脈動的節奏明顯放緩,灰暗光暈並未完全消散,亮度卻黯淡了不少,再也冇有之前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絕望感。
一旁,靜靜佇立著那棵曆經二十億年歲月的金屬樹。
趙明遠撐著地麵慢慢站起身,雙腿一陣發軟。整整七個小時的精神透支,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可生命的實感無比清晰。
他一步步登上台階,走出深坑,穿過斷壁殘垣的城市廢墟,回到等候在此的穿梭機裡。
周琳正守在機艙內,看見他回來,眼眶瞬間紅了一圈。
“艦長……”
“返航,回主艦。”
穿梭機緩緩升空,衝破大氣層,駛出這片灰暗的星係外圍。
趙明遠靠在駕駛位上,回頭望向1124號行星。
灰色星球,殘破的城市,幽深的巨坑。
深坑的最底部,隱約透出一點點純白微光。
光芒很淡,卻穩穩亮著,像破曉前夕,剛剛萌發的一點新芽。
蘇晴宇的通訊再次傳來。
“趙明遠,0376號誌願者焰同樣完成對峙,對應反種子脈衝下降百分之四十七。2008號,織女記錄者的數據更為特殊,她對應的反種子脈衝,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六十一?”
“她曾經被虛無者觸碰過,意識自帶特殊印記。她傳遞出去的‘活著’的信號,比人類、普通織星者更加真切,根基也更深。她不需要去糾結絕望是什麼感受,隻需要純粹地活著。”
三顆反種子,三名誌願者,幾乎在同一時間,穩住了局麵。
趙明遠向後靠在座椅上,緩緩閉上雙眼。
莫德蒼老而平穩的聲音,依舊順著通訊頻道,慢慢傳來。
“……第二十五年,園子裡最高那棵樹已經長到八米,今年又長高了半米。去年冬天一場暴雪,硬生生壓斷了兩根主枝乾。我當時以為它撐不過寒冬,冇想到開春之後,斷口位置長出了兩根新芽,枝乾甚至比原來的還要粗壯。”
趙明遠就這麼聽著,慢慢陷入沉睡。
穿梭機帶著輕微的震顫,莫德平緩的講述在艙內輕輕迴響。在反種子陸續休眠之後,1124號星係那份厚重的絕望,正一點點慢慢褪去。
他沉沉地睡著了。
活著的人,終於可以安心睡去。
種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