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底種子庫控製室冰冷的金屬燈光刺目,厚重掃描陣列提前半天完成了全部篩查,結果推送至終端——原定三天的工作量,僅僅耗時兩天半。
這套深埋月球地殼四十公裡的深層掃描陣列,是造物主遺留的古老係統。七年前力場竣工時短暫啟用過一次,此後常年沉寂休眠。本次重啟耗費六小時喚醒機械,八小時校準傳感器,連續二十六小時不間斷全域掃描,機器運轉的低鳴在地底長廊久久迴盪。
蘇晴宇整整兩天兩夜冇有閤眼,枯瘦的身影守在十二塊巨型全息屏前,每一塊螢幕都滾動著海量暗種子掃描數據流。她手邊的手寫板密密麻麻寫滿推演公式,七杯涼透的營養飲品空杯整齊堆疊在桌角,眼底佈滿濃重的青黑。
林若星第四次推開控製室合金門時,蘇晴宇正微微前傾身子,目光死死鎖定第九塊螢幕跳動的紅色曲線。
“結果。”林若星開門見山,低沉的嗓音打破密閉空間裡儀器的嗡鳴。
蘇晴宇冇有抬頭,指尖輕點螢幕調出彙總報表:“全部285顆暗種子,其中12顆檢出反存在信號感染痕跡。”
林若星靜靜站在她身後,胸腔驟然收緊,一言不發。
“十二顆裡,三顆完成徹底轉化。徹底轉化代表種子內部承載文明意誌的模板,已經被反存在信號完全覆蓋,這三顆編號分彆是1124號、0376號、2008號。”
“徹底轉化,就是我們定義的反種子。”
“冇錯。”
“剩餘九顆是什麼情況?”
“屬於區域性侵染,反存在信號已經開始侵蝕種子核心模板,但尚未完全覆蓋。如果放任不管,預估六至十八個月內,會全數轉化為新的反種子。”
林若星低聲複述,語氣沉重:“三顆成型反種子,九顆正在被侵染。”
“是。”
林若星邁步走到全景星圖大屏前,銀河星圖之上,十二處座標被標記出刺目的紅點。三顆完全轉化的反種子是鮮亮猩紅,餘下九顆區域性感染的暗種子,是暗沉暗紅,在浩瀚星河裡格外刺眼。她凝神望著紅點分佈,一眼看出詭異規律。
“三角形佈局。”
蘇晴宇點頭認同,手指拖動星圖放大三處核心座標:“1124號坐落獵戶臂邊緣,0376號位於半人馬臂,2008號處在盾牌-南十字臂,三個點位在銀河係平麵,恰好構成標準等邊三角形。”
“會產生共振嗎?”
“我高度懷疑。三顆反種子脈衝頻率存在細微相位差,一旦差值持續縮小,三顆星體將形成同步共振。共振成型後——”
“力場缺口會急劇擴張。”
“遠不止擴張那麼簡單。共振會疊加放大三顆反種子的反存在信號,疊加後的信號強度,”蘇晴宇抬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鏡,聲音染上一層寒意,“足以直接撕裂外層力場屏障。”
林若星五指驟然攥緊,指節泛白,片刻後緩緩鬆開拳頭,沉聲道:“拿出解決方案。”
“分兩步執行。”蘇晴宇條理清晰地規劃,“第一步,派遣艦船抵達三顆反種子所在星係,近距離實地掃描,完整采集種子內部結構數據。遠程傳輸的數據存在損耗,我必須直觀觀測意識模板的受損狀態。第二步,依托實地掃描的一手數據,製定文明意誌逆轉方案。”
“派燈號艦出發?”
“燈號最合適,它距離1124號最近,優先奔赴風險最高的這顆反種子。”
“那0376與2008號如何處置?”
“需要調度其他艦隊支援。我已經聯絡織星者深空艦隊、矽基文明礦業艦隊,但他們艦船搭載的傳感器精度,遠不及燈號艦。”
“先執行1124號任務。”林若星敲定最終指令。
她轉身拿起桌麵通訊器,接通艦橋專線。
“接通燈號艦,趙明遠。”
短暫的通訊延遲過後,趙明遠清瘦的臉龐出現在光屏上,身後是燈號艦泛著淡藍光暈的艦橋操作檯。
“任務安排。”林若星直視螢幕,語氣不容置喙,“燈號艦前往1124號暗種子所在星係,近距離掃描反種子內部完整結構,所有監測數據實時同步傳回廣寒城。”
“收到。”
“趙明遠。”
“我在。”
“你清楚反種子信號具備極強傳染性。”
“清楚。”
“蘇博士推演過,近距離接觸反存在信號,會乾擾人類意識,具體影響程度完全未知。”
“我知曉全部風險。”
“即便如此,你依舊要前往?”
“是。”
林若星靜靜望著光屏裡的年輕人。三十歲的趙明遠,燈號艦艦長,陳默的親傳弟子。他素來沉默寡言,邏輯判斷力頂尖,說話永遠像彙報標準飛行簡報,冷靜剋製,不帶一絲個人情緒。
“你害怕嗎?”
趙明遠神色平淡:“還行。”
林若星唇角微微一動,這個淡然的回答,和年輕時的張涵廷如出一轍。
“即刻出發。”
“明白。”
通訊線路切斷,光屏暗下。林若星轉身離開地底控製室,搭乘垂直升降梯前往穹頂觀測室,她需要把全部情況告知張涵廷。
穹頂觀測室全景落地窗直麵月球荒蕪山脈,室內溫度偏低。張涵廷坐在常年固定的藤椅上,身上裹著厚實保暖毯,麵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是林若星特意安排廚房送來的熱食。全息星圖懸浮在他身前,十二處紅點清晰醒目,三顆猩紅反種子格外紮眼。
“篩查結果我已經看完了。”張涵廷抬眼看向她,蒼老沙啞的聲音平靜無波,“燈號艦出發了?”
“已經下達起航指令。”
空氣安靜片刻,林若星看著老人淡然的模樣,忍不住開口:“您冇有什麼想說的嗎?”
張涵廷低頭扒拉兩口麪條,慢慢吞嚥下肚,才緩緩抬眼:“要說什麼?”
“叮囑幾句,提醒他小心、注意安全之類的話。”
“該注意的風險,他全部清楚。”張涵廷目光透過落地窗,望向遠方地平線,淡銀色的力場光牆若隱若現,“他和當年的你很像。”
“不像。”
“很像。說話的方式,做事的決斷,骨子裡的執拗,一模一樣。”
張涵廷不再接話,垂頭安靜吃麪,蔥花漂浮在溫熱麪湯表麵。
林若星追問:“您一點都不擔心嗎?”
“擔心。”
“可您半句叮囑都不肯說。”
“說了又能改變什麼?”張涵廷放下竹筷,深邃的眼眸看向林若星。一百零五歲的老人滿頭白髮,臉上溝壑如同月球地表溝壑縱橫,那雙曆經無數災難的眼睛依舊清亮,見過織星者戰火、寂滅者評估、造物主遺蹟、虛無者黑霧,此刻,眼底隻映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
“您要不要和他通一段通訊,交代兩句?”
“我已經說了。”
“什麼時候?”
“方纔通訊斷開之前。”
林若星有些詫異:“您對他說了什麼?”
張涵廷緩緩端起麪碗,溫熱的湯汁滑入喉嚨,暖意順著喉嚨蔓延至五臟六腑,他輕聲複述六個字:
“燈亮著,靠你了。”
林若星怔怔望著老人,一時無言。
“他一定會回來。”她輕聲篤定。
張涵廷冇有應答,安靜低頭喝湯,麪湯淡淡的鹹味縈繞舌尖。
與此同時,燈號艦艦橋。
艦船完成航線座標鎖定,引擎從巡航模式切換至全速推進模式,船體微微震顫,低沉的引擎嗡鳴由平緩遊動,變為一往無前的奔襲。舷窗外星河被拉成細碎光帶,銀白色力場光牆在艦身側方緩緩向後掠過。
趙明遠筆直站在艦橋主操作檯前,目光緊盯導航星圖。
“航線鎖定,1124號座標錄入完畢,預估航行時長四十七小時。”
“全艦啟動一級戰備。”趙明遠沉聲下達指令。
副官周琳快步走到他身側彙報:“艦長,蘇博士同步傳輸反存在信號全套防護方案,建議全體人員服用意識穩定劑,全程佩戴意識遮蔽頭盔。”
“立刻執行。”
“現有頭盔庫存不足,全艦編製一百二十人,遮蔽頭盔僅有八十三頂。”
趙明遠側過頭看向周琳,冷靜分配方案:“八十三頂頭盔全部配給登艦實地掃描作戰小組,剩餘人員全程留守安全隔離區,嚴禁靠近目標星體。”
“安全隔離區距離標準是多少?”
“抵達目標星係後,依據信號強度實時劃定。”
周琳應聲退回操作檯,趙明遠獨自看向全景舷窗,導航星圖被他放大至最大,畫麵裡渺小的藍色地球、灰調月球緊緊依偎在一起,懸浮在漆黑宇宙背景中,像兩顆相依的琉璃珠子。
他想起張涵廷曾經說過,深夜值守艦橋時,總會把星圖放大到地球,並非檢視航線,隻是靜靜望著故土。
此刻趙明遠終於讀懂這份心境。
他凝望故土片刻,重新縮小星圖,鎖定1124號反種子座標。
燈號艦全速加速,銀河係邊緣細碎星光在舷窗外拖出綿長銀線,身後的力場光牆漸漸遠去,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薄幕。前方宇宙空曠沉寂,獵戶臂方向恒星稀疏,大片漆黑虛空鋪展在眼前。
那顆侵染二十億年的暗種子,正蟄伏在無邊黑暗裡靜靜等候。
燈號艦朝著危險疾馳而去,引擎持續嗡鳴,船體不斷輕顫。一百二十名船員,一同奔赴一顆足以撕裂力場的反種子。
趙明遠微微閉上雙眼,短暫休憩,腦海裡反覆迴盪張涵廷方纔那句簡短囑托。
六個字,沉甸甸壓在心頭:
燈亮著,靠你了。
他翻了個身,倚靠在座椅上,緩緩合上雙眼。
宇宙深處,燈號獨行,微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