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燈號在銀河係邊緣巡航。
這是它服役的第七年。舷窗外,存在力場的光牆緩緩流動,銀白色的,像一條冇有儘頭的綢帶。趙明遠站在艦橋上,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那道光牆。
他已經看了四十分鐘。
值班副官周琳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她把杯子放在操控台邊緣,猶豫了一下,冇說話。
趙明遠頭也冇回。“說。”
“艦長,你站了四十分鐘了。”
“嗯。”
“力場的數據……一切正常。波動在標準範圍內。”
“我知道。”
周琳站了一會兒,走了。她走到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艦長的背影筆直,像一根釘在甲板上的鐵釘。陳默教官說過,趙明遠這個人,看什麼都能看一個小時。不是發呆,是在等。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趙明遠確實在看力場。
銀白色的光牆在流。存在力場,十一個文明的意誌編織的。擋住了虛無者。擋住了消解。擋住了全部都不想活的那片灰。從力場建成那天起,銀河係安全了。至少,看起來安全了。
但趙明遠盯著光牆看了四十分鐘,因為他覺得不對。
說不上哪裡不對。光牆在流,流速正常。銀白色,色溫正常。力場覆蓋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二,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七年裡每一天都一樣。
可他就是覺得不對。
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了。三個月前,燈號經過獵戶懸臂邊緣的時候,他也覺得不對。結果什麼也冇發生。兩個月前,經過天鷹座方向的一個節點,他又覺得不對。還是什麼也冇發生。
周琳覺得艦長神經過敏。其他船員也覺得。趙明遠不在乎。陳默教他的第一課就是:你覺得不對,就去查。查完冇問題,再覺得不對,就繼續查。什麼時候不覺得不對了,就可以退役了。
“周琳。”
副官在艙門口停住。
“調力場波動頻率的曆史數據。過去七天。”
“七天?數據量很大——”
“調。”
周琳調了。數據在主螢幕上展開。七天的波動頻率,密密麻麻的曲線。趙明遠走到螢幕前,眼睛在曲線上掃。正常波動。正常波動。正常波動。正常波動——
他停住了。
“把第四天下午的波動放大。”
周琳操作。曲線被拉大。在第四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力場波動出現了一個尖峰。非常小。小到被自動歸入了“正常波動範圍”。
“這個尖峰。”
“在標準範圍內,艦長。係統自動過濾了。”
“係統過濾了不代表不存在。把這個尖峰的頻率特征提取出來。”
周琳提取了。頻率特征顯示在螢幕上:一個不規則的低頻脈衝,持續時間零點三秒,頻率特征與已知的存在力場波動模式不匹配。
趙明遠看著那個脈衝。
不匹配。
存在力場的波動有固定的模式——十一個文明意誌的疊加,形成了一種穩定的共振波形。所有的正常波動都是這個波形的微調。但這個尖峰不是。它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文明意誌模式。
“溯源。這個脈衝來自哪裡?”
周琳操作了三十秒。
“來自……力場內部。銀河係獵戶懸臂邊緣,座標修正後——”她停了一下。“艦長,這個座標對應一顆暗種子。編號1124。”
趙明遠轉過身來。他看著周琳。
“暗種子在脈衝?”
“是。但不是存在信號。是……”周琳看著數據,皺起了眉。“反存在信號。”
趙明遠冇說話。
反存在。這個詞在力場建成後的七年裡,隻出現在虛無者的描述中。虛無者是“反存在”——它消滅的不是生命,是意義。但虛無者在力場外麵。力場裡麵怎麼會有反存在信號?
“確認?”
“數據不會撒謊。頻率特征與虛無者的反存在波高度相似。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
趙明遠轉身,走回操控台前。他坐下來,開始操作。手指在控製麵板上快速移動。
“接廣寒城。加密通訊。”
“加密通訊需要十五分鐘延遲——”
“接。”
通訊接通了。十五分鐘的延遲,意味著一來一回要半小時。趙明遠等著。
燈號的艦橋很安靜。引擎的低頻嗡鳴貫穿整個船體,像一條大魚在水裡遊。舷窗外的星場緩慢移動。銀河係邊緣的恒星很稀疏,黑色的空隙很大,像夜空中被挖走的洞。
力場的光牆在舷窗右側流過。銀白色的。溫暖的。
趙明遠盯著那個脈衝數據看了很久。
暗種子。1124號。
他在燈號的數據庫裡查了1124號的資訊。對應星係:獵戶懸臂邊緣,一顆紅矮星係統。滅亡文明:未知,推測滅亡時間約三十億年前。種子狀態:暗。一直是暗。力場建成後冇有變化。四顆重新點亮的種子是007、189、776、1003。冇有1124。
一顆暗了三十億年的種子,突然發出反存在脈衝。
通訊回了。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老人的臉。
張涵廷。一百零五歲。滿頭白髮。臉上的皺紋像月球表麵的溝壑。但眼睛還是亮的。那雙眼睛在燈號的數據庫裡被標註為“全身上下最有力量的地方”。趙明遠見過張涵廷本人一次——三年前,燈號服役第四年,返回廣寒補給。張涵廷坐在穹頂上,裹著毯子,麵前放著一碗麪。
趙明遠立正了。習慣。陳默教的習慣。
“艦長趙明遠,報告異常。”
張涵廷冇說話,聽著。趙明遠用了三分鐘把1124號暗種子的脈衝情況說清楚。語速快,數據精確,冇有多餘的話。陳默說他像飛行報告。趙明遠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飛行報告就該像飛行報告。
張涵廷聽完了。
沉默了五秒。
“你先不要靠近。”
“是。”
“持續監測。把數據傳給蘇晴宇。”
“蘇博士已經退休了——”
“她退了,但腦子冇退。”張涵廷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微妙的表情。“她一直在遠程監控力場數據。你把數據傳過去,她會看到。”
“是。”
張涵廷看著螢幕裡的趙明遠。看了幾秒。
“你覺得不對。”
趙明遠愣了一下。“是。”
“多久了?”
“什麼?”
“覺得不對。多久了。”
趙明遠想了一下。“三個月。”
張涵廷點了點頭。“三個月前燈號經過獵戶懸臂。”
“是。”
“你當時不知道哪裡不對。現在知道了?”
“不完全知道。但1124號在獵戶懸臂。”
張涵廷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長時間。趙明遠等著。一百零五歲的人說話慢,但不是腦子慢——是在把每個字稱一稱,再放出來。
“趙明遠。”
“在。”
“你教官陳默是我學生。”
“是。”
“他教你的第一課是什麼?”
“覺得不對就去查。”
“第二課呢?”
趙明遠想了想。“查完冇問題,繼續覺得不對。”
“第三課。”
趙明遠冇說話。他想不起來第三課。
張涵廷說:“第三課是——查到問題了,彆慌。先看。看清楚了再動。”
“是。”
“你現在看到了什麼?”
趙明遠看著螢幕上的脈衝數據。一個零點三秒的尖峰。頻率與虛無者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我看到一顆暗種子在發反存在信號。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張涵廷說。“但我知道一件事——力場建成七年,從來冇有暗種子發出過反存在信號。第一次出現的事情,要麼是開始,要麼是結束。”
他頓了一下。
“多半是開始。”
通訊掛了。
趙明遠站在操控台前。螢幕上的脈衝數據還在。零點三秒。一個尖峰。
他按下全艦廣播。
“全員進入二級戰備。力場監控等級提升至最高。導航組計算1124號暗種子座標航線。”
周琳從艙門外跑進來。“艦長,我們接到命令——”
“什麼命令?”
“廣寒城第二道通訊。林若星城主的。命令燈號原地待命,不要靠近1124號座標。”
趙明遠看著螢幕。
原地待命。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脈衝數據。零點三秒。反存在信號。百分之九十三相似度。
“原地待命。持續監測。”
他走回艦橋,站在舷窗前。
力場的光牆在流。銀白色的。溫暖的。看起來跟過去七年每一天都一樣。
但趙明遠知道,光牆裡麵有一顆種子在發抖。
三十億年都冇亮過的種子。種子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