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八顆暗種子的啟用流程都推進得格外順遂。
每一顆都嚴格遵循七十二小時不間斷充能的標準流程,力場穩定輸出,能量曲線平穩爬升,待到藍光徹底鋪滿種子表層、節點接入全域網絡後,林若星便操控十二艘運輸艦組成的編隊,調轉航向奔赴下一處虛空座標。絕大多數時候,她獨自靜立在旗艦艦橋,目光牢牢鎖著不斷跳動的監測光屏,漫無邊際的孤寂裡,她習慣對著窗外懸浮的暗種子輕聲閒談幾句,像是在和久伴的老友說話。
“005號,你的藍光比003更深一點,看著更好看。”
“007號,充能進度慢下來了,想必是自身殘留的原生能量太少。沒關係,慢一點也無妨,七十二小時不夠,我就陪你待到九十六小時。”
長久獨處,冰冷的數字編號再也無法承載她一路獨行的情緒,她開始給每一顆沉寂甦醒的暗種子賦予獨屬於它們的名字,取材全部來自廣寒城街巷的地名,那是她記憶裡溫熱鮮活的人間煙火。
“文昌街,你終於亮起來了。”
“文德街,接下來輪到你了。”
“太平街,彆害怕,我這就為你接通力場,點亮你。”
第九顆暗種子,編號019,座標深埋整片空區腹地。這裡距離最近有人駐守的空間站足有一千二百光年,是迄今為止艦隊抵達過最深、最荒蕪的虛空地帶。
充能程式如期啟動,前三十六個小時一切平穩,監測屏上充能進度定格在百分之四十七,各項參數全部處於標準區間。
變故毫無征兆地驟然降臨——維繫充能的存在力場,一瞬間徹底斷開。
不是循序漸進的能量衰減,而是刹那間從滿功率直接跌落至零,冇有任何緩衝過渡。
林若星心頭一緊,快步衝向艦身核心通訊艙。艙內通訊陣列嗡鳴震顫,光屏上鋪滿雜亂刺目的雪花噪點,原本穩定傳輸的種子庫座標信號徹底消失,遠在六百公裡外的98號節點力場反饋信號、所有對外聯絡通道,儘數被無形屏障隔絕。
“發生了什麼?”她低聲自語,指尖飛快劃過操控麵板排查故障。
艦隊自身所有設備逐項覈驗完畢,艦內通訊陣列、信號接收器、能源供給線路全部運轉正常,不存在內部故障。根源來自外部,整片空區像被一層隔絕萬物的薄膜包裹,斬斷了所有跨空域傳輸信號。
這片絕對空區本就天然存在信號衰減的特性,此刻應當是空域內部突發劇烈量子漲落,形成了大範圍信號遮蔽層,吞噬了一切外部電磁波與力場傳導。
“全域通訊完全中斷。”她對著艦載ai下達指令,“測算信號預計恢複時長。”
ai冰冷的電子音平穩響起:“乾擾源性質未知,無法推演恢複時間,預測時長無參考值。”
林若星獨自站在閃爍雪花的通訊光屏前,無垠死寂的虛空將十二艘艦船包裹,天地間隻剩她一人,連一絲來自外界的聯絡都無從捕捉。
七十二小時不間斷充能被硬生生打斷,019號種子停留在百分之四十七的充能進度。技術參數清晰標註,一旦中斷時長超過二十四小時,此前積蓄的能量會勻速持續衰減,直至歸零,一切充能進程都要從頭再來。
她守在監測屏前靜靜等候了完整一天,遮蔽乾擾冇有絲毫消散,外界信號依舊杳無蹤跡。
第二天,光屏依舊滿是噪點,冇有一絲信號傳回。
她沉下心清點艦隊全部儲備物資:艦載核反應堆剩餘燃料還能支撐六十一日,此前航程消耗二十天,燃料儲備尚且寬裕;水循環過濾係統、氧氣再生循環裝置運轉穩定,可食用合成食物儲備僅夠維持六十天。
最折磨人的從來不是物資的緊繃,是徹底失聯帶來的隔絕感。她無從知曉廣寒城指揮中心此刻是什麼狀況,地麪糰隊也完全接收不到她這邊的任何訊息,一千二百光年的虛空,成了一道無法跨越的生死鴻溝。
失聯的第三天。
林若星倚在艦橋指揮座椅上,目光死死釘在滿是雪花的通訊光屏。十二艘運輸艦靜靜漂浮在無邊虛無之中,目之所及冇有任何星體、星雲,一千二百光年內不存在任何活物,全世界彷彿隻剩下她一人。
她抬手探入上衣內側口袋,摸出那枚張涵廷臨行前交付的硬幣大小金屬薄片——蘇晴宇特製的種子庫微型解碼器,是絕境裡唯一的後手,可直接連通種子庫底層量子核心繫統。
她在心底默唸一遍:緊急情況。
她將冰涼的金屬薄片緊緊貼在通訊陣列專用量子介麵上,解碼器瞬間啟動,它跳開所有常規電磁波通訊頻道,依靠不受空域量子乾擾的量子糾纏通道建立鏈路。
轉瞬之間,微弱的數據鏈路成功接通。
這條通道帶寬極低,無法傳輸語音影像,每秒僅能吞吐寥寥數個字節,隻有純粹的數據流源源不斷湧入艦橋終端:019號暗種子當前充能進度僅剩百分之三十一,能量還在持續衰減;遠在六百公裡外的98號空間節點,力場發射角度出現了0.3度微小偏移。
真相豁然清晰:力場並非徹底中斷,隻是發射角度發生偏移。六百公裡外的節點僅僅傾斜0.3度,投射而來的力場銀線便偏離了019號種子本體,充能供給自然被迫切斷。
“僅僅0.3度的角度偏移。”林若星凝視螢幕上的測算數據,低聲感慨,“相隔六百公裡,這微小偏差,就讓力場錯開了幾百光年的距離。”
想要重啟充能,必須遠程校準98號節點的發射角度。可常規通訊已經徹底失效,她唯一的途徑,便是依靠這條量子糾纏窄帶通道發送調角指令。
單條完整調角指令包含兩百個字節的參數代碼,按照當前每秒數個字節的傳輸速度,她快速覈算:完整傳輸一條指令,需要四十秒。
“時間足夠。”
她確認指令參數無誤,啟動傳輸程式,整整四十秒,數據流緩慢穿過量子通道抵達遠端節點。量子糾纏的資訊傳遞是瞬時完成的,但98號節點搭載的機械調節臂需要物理響應時間,光屏上同步傳回節點調整進度:0.1度、0.2度、0.3度。
調整完畢,纖細的力場銀線再度精準落在019號暗種子表層。
充能程式重新啟動,進度從衰減後的百分之三十一緩慢回升。但損耗無法逆轉,此前積蓄到百分之四十七的能量跌落至三十一,十六個百分點的缺口需要額外時間填補,標準七十二小時已經不足以完成啟用,完整充能時長需要延長至八十八小時。
“八十八小時。”林若星輕聲記下數字,“多十六小時,反應堆剩餘燃料依舊可以支撐。”
她重新坐回艦橋座椅,安靜等候漫長的充能週期走完。
八十八小時後,019號暗種子通體綻放出澄澈明亮的藍光,順利完成啟用,第九處星際空間節點正式接入全域網絡。
失聯第五天,空區內部劇烈的量子漲落自發消退,全域常規通訊渠道恢複暢通。
廣寒城地麵指揮中心內,張涵廷一動不動佇立在全景全息光屏前,整整五天冇有收到林若星的任何訊息,心底沉甸甸的擔憂壓了整整五日,陳默安靜站在他身後,一同盯著死寂的光點。
蘇晴宇率先捕捉到恢複的數據流,高聲呼喊:“信號恢複了!019號節點成功上線,林若星的艦隊已經啟動航行,正在奔赴下一處座標!”
張涵廷一言不發,目光緊緊鎖著光屏上那枚緩緩移動的微弱光點。
“她傳回了一條訊息。”蘇晴宇調出加密通訊記錄,光屏上隻浮現短短四個字。
全息光屏清晰顯現一行小字:彆擔心。我快。
懸在心頭五日的巨石驟然落地,張涵廷長長吐出一口憋悶已久的氣息,嘴上卻忍不住低聲吐槽:“快個屁,整整八十一天的任務,憑空失聯五天。”
身後的陳默聞言,剋製地輕輕勾起唇角,眼底藏著鬆了口氣的笑意。
餘下十八顆暗種子的充能作業再冇有遭遇突發險情,可艦隊航行得愈發深入空區腹地,周遭環境也愈發死寂荒蕪。常規通訊時斷時續,有時一日能收到地麵傳來的簡短訊息,有時一連三天,光屏都隻有無聲的雪花噪點。
孤獨漫長的航行裡,她依舊保持著給每一顆暗種子命名的習慣,名字取材更廣,除了廣寒城的街巷,還有城裡家喻戶曉的火鍋店、外婆曾唸叨過的舊時地名,每一個名字,都是她對人間煙火的念想。
“若兮號,你亮起來了。”
“鴛鴦號,下一個就到你了。”
第八十一天,最後一顆暗種子抵達充能座標,編號1426,緊鄰核心母種1427號,是所有暗種子裡沉寂消亡時間最久的一顆,內核原生能量幾乎消耗殆儘,表層灰暗到近乎完全無光。
它的充能耗時足足九十六小時,比標準時長多出二十四小時,內核殘留能量過於稀薄,力場需要更久才能攢夠啟用臨界值。
九十六小時過後,1426號暗種子終於透出微光,一層淺淡卻確鑿的藍色光暈緩緩鋪開。
至此,全域三百一十處星際空間節點,全部成功上線。
林若星靜坐在旗艦艦橋,目光落在鋪滿整片光屏的星圖上,三百一十個均勻分佈的藍色光點,如同綴在銀河係骨架上永不熄滅的燈火,曾經遍佈星圖的空間缺口儘數消失,全域網絡覆蓋進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七。
壓抑了八十一天的孤寂、緊繃、煎熬在此刻儘數崩塌,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算不上崩潰的嚎啕大哭,隻是溫熱的淚珠順著臉頰靜靜下墜,她冇有抬手擦拭,任由淚水滴落在冰冷的操控檯麵上,落在那枚陪她闖過絕境的微型金屬解碼器旁。
她抬手接通地麵加密通訊,聲音抑製不住地微微發顫:“張叔,三百一十個節點,全部點亮了。”
通訊那頭沉寂了短短三秒,傳來張涵廷平穩溫和的嗓音,藏著難以掩飾的動容:“回來,我給你煮碗麪。”
林若星望著窗外整片星海的藍光,臉上漾開淺淡疲憊卻釋然的笑意,未乾的淚珠還掛在臉頰:“好,回去吃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