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火衛走廊
二〇四四年,三月二十八日。
克洛的艦隊從三十萬公裏的距離,開始向地球方向移動。
不是突進,是試探。每小時一千公裏的速度,像一個人在黑暗裏伸出腳,試探前方的地麵。他們在等什麽。
張涵廷在晨曦號的指揮艙裏,看著戰術圖上那個緩慢移動的光點群。
"他們為什麽這麽慢?"趙子雲問。
"他們在讀我們。"張涵廷說,"他們想知道我們的反應速度,我們的防禦佈局,我們的通訊能力。慢速接近意味著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做出反應——而他們同時也在觀察我們怎麽反應。"
"這是在釣魚。"趙子雲說。
"這是在上課。"張涵廷說,"他在教我們怎麽打星際戰爭。"
趙子雲看著他,沒有反駁。他知道張涵廷說的是對的。克洛在用行動示範——真正的星際戰爭不是比誰火力強,是比誰的資訊更準確。
"我們有火衛走廊的優勢。"玄女說,"火星的兩顆衛星——火衛一和火衛二——位於火星和地球之間的航線上。如果發生衝突,火衛走廊將是關鍵戰場。"
"具體說說。"張涵廷說。
玄女調出一張三維星圖。
"火衛一,正式名稱phobos,直徑約二十二公裏,距離火星表麵六千公裏——是太陽係裏最靠近行星的天體。火衛二,正式名稱deimos,直徑約十二公裏,距離火星表麵約兩萬三千公裏。"
張涵廷盯著星圖。火衛一的位置非常特殊:六千公裏。相對於火星的半徑(六千七百九十四公裏),火衛一幾乎貼在火星的表麵。
"它有多快?"他問。
"公轉速度是每秒二點一四公裏。"玄女說,"比火星的自轉速度快。這意味著從火星表麵看,火衛一每天會升起兩次,但每次隻能在地平線上停留很短的時間。"
"比月球離地球近五十倍。"趙子雲說,"五十倍。"
"準確說是四十九點三倍。"玄女說,"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放大了火衛一的軌道模型。
"火衛一正在緩慢地靠近火星。"玄女說,"每年下降約一點八米。它不會永遠懸在那裏——它在往火星墜落。隻是很慢。"
"多慢?"
"以目前的下降速度,大約在五千萬年到一億年後撞上火星。"
指揮艙裏安靜了幾秒。
五千萬年。對人類來說是一個無法想象的時間尺度。但對宇宙來說,這隻是一瞬間。
"撞上去會怎麽樣?"趙子雲問。
"會產生大約十萬億到百萬億噸tnt當量的撞擊。"玄女說,"相當於地球恐龍滅絕那次撞擊的一千倍左右。"
張涵廷盯著星圖上那個緩慢移動的光點。火衛一繞著火星轉,每年下降一點八米。一億年後撞上火星。那個時候人類文明還在不在?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火衛一有沒有潮汐鎖定?"他問。
"有。"玄女說,"火衛一永遠以同一側麵向火星。這是潮汐鎖定的典型表現——當一顆天體繞著一顆行星公轉的週期和它自轉的週期相同的時候,它就會永遠以同一側麵對行星。就像月亮永遠以同一側麵對地球。"
"潮汐鎖定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火衛一的內部結構已經被火星的引力固定了。"玄女說,"它不是一個自由旋轉的天體,它是被火星的引力場''抓住''的。這意味著如果它的軌道繼續衰減,它撞上火星的時候,會以同一側首先撞擊。"
張涵廷看著星圖,忽然有了想法。
"克洛的艦隊現在在哪裏?"
"距離火衛一約八萬公裏。"玄女說,"正沿著火衛走廊向地球方向移動。"
"他們的航線經過火衛一附近?"
"對。"
"也就是說——"張涵廷指著火衛一的位置,"他們現在被火星和火衛一的雙重引力場約束著。"
"準確。"玄女說,"火衛一的引力雖然很弱——大約是火星表麵重力的零點零五%——但在這個距離上,它的引力場和火星的引力場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複雜的引力幹擾區域。"
張涵廷把航線資料調出來,開始計算。
"克洛的艦隊在引力幹擾區域裏。"他說,"他們的航線是預設的。但如果我們能進入同一個引力幹擾區域——"
"你會獲得一個戰術優勢。"玄女說,"在引力幹擾區域裏,克洛的艦隊同樣受到幹擾。但你是主動進入的,你可以提前計算幹擾的幅度。"
"他是借火星的力。我是借火星和火衛一的雙重引力。"張涵廷說。
趙子雲說:"你是要用引力幹擾打亂他們的航線?"
"不是打亂。"張涵廷說,"是偏移。"
他指著星圖上火衛一的位置。
"火衛一的公轉週期是七小時三十九分鍾。"他說,"它每七小時三十九分鍾經過一次它的軌道的近火點。如果我在它經過近火點的時候進入引力幹擾區域——"
"你會和克洛的艦隊同時受到幹擾。"玄女說,"但你的起始位置更靠近火衛一,你的幹擾偏移會更小。"
"小偏移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你比克洛更快恢複精確控製。"玄女說,"在星際戰鬥中,恢複精確控製的時間差就是生存視窗。"
張涵廷看著星圖。
"七小時三十九分鍾。"他說,"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克洛艦隊到達火衛走廊邊緣:九小時四十七分鍾。"玄女說。
"夠了。"
他轉頭對趙子雲說:"準備出擊。"
出擊前十分鍾,趙子雲攔住了他。
"我有話要說。"趙子雲站在停機坪上,晨曦號的主引擎在旁邊低鳴。
"說。"
"火衛走廊的引力幹擾區域——"趙子雲說,"你算過最壞情況嗎?"
"算過。"
"最壞情況是什麽?"
張涵廷看著他。
"最壞情況是引力幹擾導致航向偏移超過可修正範圍。"他說,"飛機撞上火衛一。"
"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趙子雲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自己要進的是什麽地方嗎?"他問。
"知道。"
"那你還進去?"
張涵廷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什麽時候見我怕過?"
趙子雲沒有笑。他的表情很嚴肅。
"林若兮托我給你帶話。"他說。
張涵廷愣了一下。"什麽話?"
"她說——"趙子雲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她在月球背麵看到了極光。她知道地球上出事了。但她沒慌。她在等。"
張涵廷接過紙條。紙條上是一行字,筆跡是林若兮的。
弟弟,太陽風暴是宇宙在咳嗽。地球是病人。病人會好的。我在這裏等你迴來。
張涵廷把紙條收進口袋。
"還有嗎?"
"蘇晴宇的。"趙子雲說,"她讓我告訴你——引力幹擾區域裏你的通訊會中斷。但她會在最後那個坐標等你。"
最後那個坐標。那是蘇晴宇給他的那張紙條上的坐標。
"她還說了什麽?"
"她說——"趙子雲說,"''他不是去送死的。他是去贏的。''"
張涵廷轉過身,登上白帝-07。
座艙蓋合上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氣。
玄女在通訊頻道裏輕聲說:"發射視窗:四分鍾。"
"收到。"
他把手放在操縱杆上。
停機坪的燈光在身後慢慢變小,晨曦號的輪廓在視野裏縮小成一個光點。然後是地球,在視野的邊緣泛著淡淡的藍色。然後是月亮,在地球的上方,像一隻安靜的白色眼睛。
然後什麽都沒有了。隻有虛空。
"進入火衛走廊。"他說。
引擎推到最大功率。白帝-07像一支箭,穿過黑暗的宇宙,向火衛走廊的方向飛去。
進入引力幹擾區域的那一刻,通訊斷了。
張涵廷沒有驚慌。他早就知道會這樣。引力幹擾區域裏,任何電磁訊號都會被扭曲,通訊頻道會變成一片白噪聲。
但他不是去通訊的。他是去贏的。
玄女的聲音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碎片:"——軌道——幹擾——三分鍾後——修正——"
他把所有注意力放在操縱杆上。
引力幹擾區域裏的感覺就像在暴風雪裏開車——不是看不到路,是路本身在動。每一次引力波動都會讓他的航跡產生微小的偏移,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每一次偏移中重新找到平衡。
三分鍾。
第一分鍾:他和克洛的艦隊同時受到引力幹擾,兩邊的航跡都在偏移。他的偏移幅度比克洛小——因為他更靠近火衛一,引力場的疊加效果讓他更容易"借勢"。
第二分鍾:偏移幅度達到峰值。他的航跡偏轉了將近兩度。但他的起始位置已經計算好了這個偏移。兩度的偏轉讓他的航線恰好繞過了克洛艦隊的主攔截區。
第三分鍾:幹擾開始減弱。他的航跡在緩慢地、精確地迴歸預定航線。
通訊恢複的那一刻,玄女的聲音清晰地傳來:"軌道修正完成。目標位置:克洛艦隊前方。"
張涵廷看了一眼戰術螢幕。
他在克洛艦隊正前方六千公裏的位置。不是攔截位置,是——
一個對話位置。
克洛的艦隊在他的後方。如果他們繼續前進,他們會在四十七分鍾後和他相遇。
通訊頻道裏響起克洛的聲音。
"你穿過引力幹擾區域的時候,"克洛說,"你的偏移量比我的艦隊小。"
"我知道。"張涵廷說。
"你怎麽算出來的?"
"我靠近火衛一。"張涵廷說,"引力場疊加原理。越靠近幹擾源,受到的幹擾越均勻。均勻的幹擾比不均勻的幹擾更容易預測和修正。"
克洛沉默了幾秒。
"你用的是引力幹擾本身來修正偏移。"
"對。"
"這叫什麽?"
張涵廷想了想。
"借力。"他說。
通訊頻道裏傳來一種聲音。不是笑,是——某種認可。
"你越來越有意思了。"克洛說。
然後,警報聲忽然響起。
"檢測到不明飛行物!"玄女報告,"方位:三點鍾方向,距離四千三百公裏,數量:三。正在向我機方向高速接近!"
張涵廷的眼睛鎖定戰術螢幕。
三艘護衛艦。從克洛艦隊的側翼殺出來,速度是白帝的兩倍。
"克洛?"張涵廷在通訊頻道裏喊。
克洛沒有迴答。
三艘護衛艦的攔截航線清晰地顯示在戰術螢幕上——扇形散開,三麵包圍。任何一個方向都是死路。
張涵廷的手放在操縱杆上。他在三秒鍾內計算了所有可能的規避路徑。
沒有一條能全部躲開。
兩艘可以躲開。剩下一艘——
剩下一艘他隻能硬接。
就在他做出決定的那一刻,戰術螢幕上出現了第四個光點。
不是敵人。
是援軍。
晨曦號的訊號。趙子雲。
"通訊恢複的第一時間我就起飛了。"趙子雲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裏傳來,"你以為我讓你一個人去?"
三艘護衛艦的攔截航線被迫改變——他們必須分出兩艘去應對趙子雲的突襲。
剩下的一艘,直撲張涵廷。
"你來晚了。"張涵廷說。
"沒晚。"趙子雲說,"剛好夠。"
他看到了趙子雲的航線。趙子雲沒有去攔截護衛艦,而是直插那艘護衛艦和張涵廷之間的航線——他的飛機橫在中間,護衛艦如果要繼續追張涵廷,就必須先從他身上碾過去。
護衛艦減速了。
"你瘋了?"張涵廷說。
"沒瘋。"趙子雲說,"但如果你死了,蘇晴宇會殺了我。所以我隻能瘋。"
護衛艦在距離趙子雲兩百公裏的地方停了下來。
通訊頻道裏傳來克洛的聲音。
"夠了。"
兩個字。
兩艘護衛艦退出攔截航線,返迴本陣。剩下一艘護衛艦也停止了追擊,在原地懸停了三秒,然後也返迴了。
通訊頻道裏重新安靜下來。
張涵廷和趙子雲並肩飛行,在火衛走廊的引力幹擾區域邊緣,兩架飛機像兩隻燕子,在宇宙的黑暗裏穩穩地向前飛。
"克洛在測試什麽?"趙子雲問。
"不是測試。"張涵廷說。
"那是什麽?"
"觀察。"張涵廷說,"他想看我在被圍的時候,是選擇逃跑、硬拚,還是——"
"還是什麽?"
張涵廷看了一眼戰術螢幕。克洛的艦隊在他們的後方,緩慢地向前移動,保持著安全距離。
"還是有人會來救我。"
趙子雲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夠了。"趙子雲說,"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張涵廷說,"他知道我們不會拋棄彼此。他看到了他想看的東西。"
"他看到了什麽?"
"我有一個錨點。"張涵廷說,"而你,也是我的錨點之一。"
趙子雲罵了一句髒話。
"你能不能不要在戰爭裏說這種話?"他說,"太惡心了。"
"對不起。"
"別對不起。"趙子雲說,"活著迴去再對不起。"
兩架飛機繼續向前飛。身後是克洛的艦隊,前方是火衛一的方向。火衛一的引力場在太空中無聲地存在著,每年下降一點八米,再過五千萬年到一億年後撞上火星。
而在這漫長的宇宙時間尺度裏,兩個飛行員駕駛著兩架小飛機,在引力場的邊緣穿行,尋找著活下去的方式。
"火衛一。"張涵廷忽然說。
"什麽?"
"五千萬年到一億年。"張涵廷說,"人類文明能活那麽久嗎?"
趙子雲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我想試試。"
火衛一在他們的左前方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