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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餘人員
走進大廈內部,清涼空調風與低低背景白噪音瞬間隔絕外界喧囂燥熱。鐘凡刷卡進入自己所在樓層,格子間井然有序,空氣裡瀰漫咖啡因和敲擊鍵盤的細密聲響。
他癱在自己工位上,啟動電腦。螢幕跳出簡潔黑色介麵——那是他主導開發的內部ai輔助編程工具“織碼者”。它能根據需求自動生成、優化甚至重構代碼框架,效率遠超普通程式員。
鐘凡輸入幾個指令,看著螢幕上流暢滾動的生成代碼,又陷入某種沉思。手指在退格鍵上徘徊,最終,將剛剛生成的一行行字元,逐字刪除。
一隻鹵牛肉夾饃從背後遞了過來。
“又冇吃早飯吧?你嫂子昨天鹵的,牛肉管夠。”
程誌強——工位在斜對麵,大家都叫他老程——把夾饃擱在鐘凡鍵盤邊上,順手撈走他桌上那袋見底的速溶咖啡。
“又喝這破玩意,傷胃。”老程皺著眉,“你嫂子說了,改天給你帶個養生壺。”
“程哥,我還不到三十呢。”
“不到三十怎麼了?我四十多頭髮還茂密著呢。”老程摸了摸自己明顯稀疏的發頂,“未雨綢繆,懂不懂?”
鐘凡咬了一口夾饃。
他來這家公司三年,和老程坐對桌也三年。老程是那種典型的老黃牛程式員——科班出身,技術底子紮實,但上了年紀,學新框架越來越吃力。加班最多的是他,出活最慢的也是他。
他不是那種光芒萬丈的技術大神。
他是那種你會放心把後背交給他的人。
至少,鐘凡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就在此時——
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清脆聲響由遠及近。老闆那位妝容精緻的女秘書站在通道口,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注意。
“各位,手頭工作暫停。老闆緊急通知——所有人,馬上到第一會議室集合。”
會議室裡瀰漫著輕微不安的躁動。同事們低聲交換猜測眼神,陸續落座。門被推開,老闆走進來,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比平時更加嚴肅。
他站定在長桌儘頭,目光掃過全場,緩緩開口: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們想先聽哪個?”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鐘凡:“壞訊息。”
老程:“好訊息。”
老闆似乎對這反應並不意外,嘴角甚至牽動了一下,露出近乎微笑的弧度。
“那好,我先說好訊息。”他頓了頓,清晰說道,“由我們團隊主力研發的‘織碼者’自動編程係統,剛剛通過了集團最高級彆的驗收評審。集團決定,從下個財季開始,在全集團所有核心開發部門全麵推廣使用。”
會議室裡靜了一秒。
隨即爆發出熱烈掌聲和低低歡呼。項目成功,意味著豐厚獎金和潛在晉升機會。
老程鼓得格外用力,側頭對鐘凡說:“聽見冇?你小子要發達了。”
隻有鐘凡冇有動。
他靜靜看著老闆,等掌聲稍歇,纔開口問:
“那麼,壞訊息呢?”
老闆的目光轉向他,又緩緩環視眾人。
會議室裡的溫度彷彿驟然降低了幾度。他沉默了片刻——那短暫的寂靜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壓迫感。
“由於‘織碼者’係統的全麵上線,以及集團整體的結構性調整”老闆的聲音依然平和,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確定性,“公司決定,對部分與之職能重疊的傳統開發崗位,進行優化。”
他頓了頓,說出最後五個字:
“相應的職位,將不再保留。”
掌聲的餘溫還殘留在空氣裡,卻已被這句話凍結成冰碴。
剛剛還在為好訊息興奮的臉龐,瞬間變得蒼白或愕然。
幾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複雜地,投向了坐在角落的鐘凡——
他正是“織碼者”的開發者。
老闆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鐘凡身上。
“鐘凡,你的勞動合同即日起終止。”
冇有預兆。冇有約談。冇有感謝。
就這麼當衆宣佈了。公司同事都覺得意外,小聲議論紛紛。
鐘凡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收拾東西的時候,老程過來了。
“小鐘”老程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鏽鐵,“這事兒太突然了,我們都以為要裁也是裁我這種跟不上趟兒的老傢夥,誰能想到動到你頭上?”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張總監那邊我還有點老交情,要不我去幫你遞個話、求求情?”
——說話時冇敢抬眼,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像是真的在替鐘凡著急,又像是怕被看穿什麼。
“不用了程哥。”鐘凡把私人物品塞進紙箱,冇抬頭,“謝謝。”
老程站在那裡,看著鐘凡把把那隻印著公司logo的馬克杯扔進垃圾桶,把《ai演算法導論》和頸椎枕一起塞進箱子。
最後,鐘凡抱起紙箱,和他擦肩而過。
“小鐘。”
鐘凡停住腳步,回頭看。
身後,老程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彆怪我”
他冇說完。
鐘凡等了等,冇有等到下文。
他抬腳,默默走向電梯。
他不知道的是——三天前,老程坐在人事總監辦公室裡,把一份整理好的證據推過桌麵。
“鐘凡利用公司資源開發個人項目,並私自開源。這是他github上的倉庫地址。”
證據包裡冇有一行公司代碼,全是鐘凡自己業餘寫的。
但老程說:“有幾段代碼邏輯高度相似。”
他交完材料,去廁所用冷水洗了把臉。
然後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練習“小鐘,太可惜了”的語氣。
他練了整整十分鐘,直到那個表情看起來像真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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