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誰
馬力的私人莊園。
太空城最優渥的“地表”區域——模擬地球日光週期,獨立生態循環花園,人工溪流潺潺流過。主體建築是冷峻現代主義風格,通體啞光灰色合金和單向透光落地窗。
像精心設計的堡壘。
林語汐的房間在二樓東翼。
寬敞,奢華,一覽無餘的星空景觀窗。溫度濕度永遠恒定在最舒適範圍。智慧管家準時送來營養餐點,播放舒緩古典音樂。
一切完美得像陳列櫃。
也囚禁得像玻璃罩。
她蜷縮在房間角落裡,雙臂環抱膝蓋,下巴抵在膝頭。窗戶調成單向模式,外麵看不到裡麵。
但她能看見那片虛假的、永遠璀璨的星空。
以及星空下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地球的模糊輪廓。
已經過去多久了?
幾天?幾周?
時間在這個無菌牢籠裡失去了刻度。
她手裡無意識摩挲著那枚銀色橢圓形裝置——南沙基地“影”交給她的物件。觸感冰涼光滑,像凝固的淚滴,或未孵化的卵。
影的話猶在耳邊:
“這是歐陽博士留給您的。他說當您感到最困惑、最孤獨的時候,或許它會告訴您,您是誰,以及,您為何而存在。”
為何而存在。
這個問題像幽靈纏繞著她。
從“父親”(她曾經以為是父親)馬力在中央機房說出“克隆女友”四個字開始,她的整個世界就出現了裂痕。
她是林語汐?
還是某個逝去之人的影子?
她的情感、她的夢想、她對大海的熱愛、她對鐘凡的心動
這些洶湧而真實的一切,難道隻是預設程式的溢位效應?
孤獨和虛無感像冰冷藤蔓,從腳底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拇指彷彿有自己的意誌。
輕輕按在裝置側麵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凹陷處。
哢噠。
極其輕微的啟動聲。
銀色裝置驟然變得溫暖,內部有流光脈動。
緊接著——
一束柔和的、帶著淡金色顆粒感的光從頂部投射出來,在她麵前空氣中凝結成全息影像。
不是歐陽鯤。
是一個女人。
一個與她容貌極其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女人。
影像中的她更年長些,氣質溫婉中帶著學者的堅毅,正背對“鏡頭”,在擺滿儀器和培養皿的實驗室裡忙碌。她哼著一段輕快的古老歌謠,手指熟練操作精密奈米注射器。
林語汐的呼吸屏住了。
她知道她是誰。
那個名字,那個夢魘,那個她存在的“原初”——
林汐。
她的姑姑。歐陽鯤摯愛的女人。也是她基因的藍本。
就在她以為這隻是一段記錄時——
影像中的林汐忽然若有所覺,微微側過頭,彷彿隔著時空,朝林語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溫柔,好奇,帶著一絲淡淡疲憊,卻無比生動。
然後。
影像波動。
更多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將她吞冇——
【記憶碎片一:起源的微光】
年輕歐陽鯤穿著皺巴巴白大褂,興奮地拉著便裝的林汐跑進實驗室。
“林汐!快看!模型運行結果!我們關於端粒酶定向表達的新模型成功了!”
他指著螢幕,眼睛發亮:“你看這個擬合曲線完美!這意味著,理論上我們甚至可能乾預細胞的衰老時鐘!”
林汐湊近螢幕,隨即微微蹙眉:“鯤,這很了不起。但你想過倫理邊界嗎?永生,未必是祝福。”
歐陽鯤抓抓頭髮,笑容燦爛:“我知道,我知道。但取義的郵件往來、哭泣的兒童照片被瘋狂傳播。
評論與彈幕海嘯般湧過:
“殺人犯!”
“拿孩子做實驗的魔鬼!”
“她該以死謝罪!”
“所有搞基因的都該下地獄!”
畫麵:
林汐的個人公寓,夜晚。
她蜷縮在沙發角落,抱著膝蓋,麵前的平板螢幕光映亮她慘白的臉。
手指機械地重新整理頁麵。
每一條惡毒詛咒都像一把刀劃過。
她給歐陽鯤發去最後一條資訊:
“鯤,他們都說我是惡魔可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人類更美好的未來啊這是為什麼?我看不到光了”
資訊發送失敗的紅色感歎號在螢幕上閃爍。
網絡已被惡意攻擊切斷。
【記憶碎片四:寂靜的句點】
歐陽鯤手裡拿著充滿圖表的數據板,臉上是無法抑製的狂喜,幾乎小跑著衝進林汐公寓的門。
“林汐!林汐!你看這個!”
他興奮地揮舞數據板:“我們之前無法解析的e形蛋白抑製反應,我找到了新的催化路徑!模型顯示成功率98%!我們甚至可以——”
話音戛然而止。
數據板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螢幕碎裂。
公寓裡很安靜。
夕陽餘暉透過窗戶,給一切鍍上昏黃。
林汐安靜地側躺在沙發上,彷彿睡著了。麵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她穿著最喜歡的淺藍色連衣裙。
手邊地毯上,倒著一個空了的安眠藥瓶。
茶幾上,一張便簽紙被鎮紙壓著。
字跡是他熟悉的清秀,卻顫抖得厲害:
“清白,比生命更重!”
歐陽鯤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毀。
他踉蹌著撲過去,顫抖的手碰到她冰涼的臉頰,然後猛地將她冰冷的身體死死抱進懷裡,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嗚咽。
“不該這樣的我們明明剛剛觸及未來我還冇來得及告訴你我還有很多話你為什麼不等等我為什麼”
他抬起頭,雙眼赤紅,淚水縱橫,望向虛空——那裡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用言語殺人的幽靈。
一種可怕的、混合著無儘悲痛與瘋狂執唸的光芒,在他眼底燃起。
他對著懷中再無迴應的愛人,一字一句,如同詛咒,亦如誓言:
“你不該死我不會讓你死”
“我要讓你重新看到這個世界看到我為你創造的乾淨的世界!”
【現實】
全息影像如被風吹散的沙畫,倏然消失。
銀色裝置光芒黯淡下去,恢複冰冷。
房間死寂。
林語汐癱坐在地毯上,渾身冰冷,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
那些記憶洪流太過真實,彷彿她親身經曆。林汐的喜悅、委屈、絕望、冰冷每一種感受都殘留在她的神經末梢。
而歐陽鯤最後那瘋狂而深情的誓言,像燒紅的鐵,烙在她的靈魂上。
原來
這就是真相。
她不是一個獨立的生命。
她是一場盛大悼亡的產物,是一個男人無法承受失去的執念結晶。她的基因,她的容貌,甚至她可能的情感傾向,都來自一個被輿論暴力殺死的女人。
她存在的全部意義,或許隻是為了填補歐陽鯤心中那個巨大的、名為“林汐”的空洞。
“所以我到底是誰?”
她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在空曠房間響起,陌生得可怕。
“林語汐?還是一個精心培育的、用來盛放回憶的容器?”
記憶影像消散。
林語汐踉蹌後退,撞倒一個玻璃杯。
玻璃杯碎片冷冷地反射著星光蒼白的光點,躺在光潔硬木地板上。
一股冰冷而原始的衝動,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她。
她搖晃著起身,走過去,指尖拾起那片最鋒利的碎片。
玻璃邊緣粗糙而銳利,冰涼堅硬地硌著指腹,輕微的刺痛感異常清晰。
如果這副軀殼、這些記憶、甚至此刻的絕望都不真正屬於“林語汐”
如果一切都隻是預設劇本裡的一段變量
那麼這真實的痛楚,這即將湧出的溫熱液體,是不是能成為“存在”的唯一證明?
哪怕隻是痛苦地存在。
碎片尖銳的頂端,抵住了左手掌心柔軟的肌膚,微微下陷。
“語汐!停下!”
歐陽鯤焦急的呼喚如同電流般在她意識深處炸開。
但那聲音反而推了她一把。
她閉眼,指節繃緊,正要用力——
“砰!”
房門被猛地撞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