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寥寥 第316章

宋然的話音落地，好一陣屋內都無人開口，山風拂過簷下銅鈴，輕響鑽入眾人耳畔，幾人如夢方醒，江邪抿唇，開口詢問：

“敢問宋先生，有幾成把握？”

他的聲音比眾人預想的還要平靜，宋然抬眼看了看他們，沉吟片刻，緩緩伸出三根手指，道：“坦白講，不足三成。”

“隻有三成？”江邪呼吸微窒，輕聲重複了一遍。

這個數字殘酷得讓人心頭髮涼。

沈玉的臉色白了又白，雲瀾和謝霏也紛紛倒吸了口涼氣。

宋然攤了下手，坦然道：“蝕骨散深入骨髓經脈至此的，你是第一個，也是第一個願意讓我嘗試此法的人，在我手上未曾有過先例，理論可行，實踐未知。”

他輕嘆一聲，有些無奈地說，“這三成，還是建立在幾個前提之上，第一是你的意誌力，第二是沈公子對內力的把控，第三藥材足夠，第四，則在我醫術水準。”

要不是他觀江邪意誌力非常人能及，且雖根基有損卻未徹底崩盤，再加上沈玉恰好破而後立突破了境界，這三成把握他都未必敢給。

這第一步，是真正的命懸一線，係在他們二人之手，但細究下去，重擔幾乎都壓在沈玉肩上，沈玉搭在江邪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心中卻遠沒有麵上表現得那麼鎮定。

而江邪幾乎能想像到沈玉心裏是何等的驚濤駭浪，至寒內力本就極易刺激蝕骨散發作，而他還要親手操控內力，刺入他毒根深種的經脈，引導毒素遠離他的心脈，稍有差池，便是他親手……送他上路。

這個認知讓江邪的心臟猛地揪緊，他寧願忍受那兩年日漸頻繁的劇痛，或者乾脆做個廢人，也不願將沈玉置於如此境地，讓他背負可能親手害死自己的巨大心理負擔和風險。

這太殘忍了。

他心裏原本被沈玉按下的退縮，再次浮出了水麵，他張了張嘴，一句“算了”就要脫口而出，沈玉的聲音先他一步響起：“好，還請宋先生傾盡全力。”

“阿玉！”江邪猛地轉頭看他，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聲音急切，“你……”

“沒有別的選擇了，不是麼？”沈玉淡聲打斷了他的話，垂下眼眸看著他，那雙清冷的鳳眸深邃如寒潭，清晰映著江邪的影子，“與其等一個治標不治本的解藥配方偷活兩年，三成幾率賭這一手高枕無憂，已經很劃算了。”

他也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微微俯身，屈指抬起江邪的下巴，逼他更近地和自己對視，壓低嗓音：“你不是說了麼，你會好好活下去的，風險我來擔，你要說到做到。”

看著沈玉眼中的那抹執拗，江邪瞳孔劇震，心頭酸澀與沉重交織，所有退縮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若止步於此，兩年後他撒手人寰，留下沈玉一人，以沈玉的性子，絕不可能獨活——這個答案，當初在金陵的時候沈玉就已經告訴他了。

江邪緊緊攥著沈玉的手腕，閉了閉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再睜眼，眼中唯餘堅定：“好，我聽你的。”

他目光轉向宋然，沉聲道：“宋先生，麻煩了，有任何需要我做的，但憑吩咐。”

雲瀾拍了拍江邪肩膀：“放寬心，這條路可不止你自己，還有我們呢。”

謝霏也重新燃起鬥誌，點頭出聲：“沒錯，無論是藥材還是人手，我們都會傾盡全力。”

見他們已經下了決定，宋然眼中也多了些迎接挑戰的興奮，一直繃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意在緩解氣氛，說道：“我要是治不好你，明年找誰護送我去，單憑這一點，你的命，我救定了。”

江邪正了正神色：“多謝先生。”

宋然擺了擺手，也不隱瞞，坦誠說道：“其實最初收到謹言書信的時候，我不太想救你。”

“這是為何？”

雲瀾一愣，不太明白，宋然和江邪一無仇怨二無關聯，況且宋然身為醫穀穀主，更不會是見死不救之人，何出此言？

但江邪倒是沒太大意外，點點頭表示理解，雲瀾傳信之時蔣昭還沒死，弒魂殿惡名在外，他又是殺手榜上的風雲人物，身份擺在這兒，宋然不願搭救也是正常。

不過，宋然的理由卻和他想的不太相同。

“我的行醫之道，向來是不論出處不問來路，隻要態度端正付夠診費，來找我的我都會救。”宋然看著江邪，挑了下眉，又說了個令人震驚的訊息，“兩年前，我和你打過一次照麵，不過你應當是沒看到我。”

江邪一愣，突然想到了什麼：“蔣昭……”

“對，救他的人是我。”

饒是幾人再鎮定，聽見這話麵上也難掩震驚，看出了他們的不解，宋然無奈一笑，“怎麼說呢，我的良心告訴我，這個人不該救，但作為醫者，我更不該讓我的手變為殺人的手，天道有輪迴，他會受到應有的懲罰，但在當下，他為病人，我為醫者，所以我隻能救。”

眾人又是微怔，宋然聳了聳肩接著道：“不過我不想救你的原因不是這個，而是在於比你們先去找我的那一撥人，他們為了找到我，圍了我在醫穀外的藥房，打傷了裏麵的夥計，我躲了他們一陣，直到收到謹言的信，發現目的相同，我還以為你和那些人是一夥的。”

後來他多方查證下，才知道是他誤會了，也剛好聽聞賀蘭受傷，他便差人給雲瀾回了信，留在了鑄劍山莊等他們。

而方纔打了一個照麵，他便認出了江邪，兩年前他被蔣昭的人請過去，曾見過他一眼，那時的江邪渾身浴血散發著戾氣，揹著受了重傷的同伴回來，很巧，後來那人也是他救的，他還記得那人也姓宋，與他算是本家。

“原來如此。”

江邪短暫的錯愕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諷刺的弧度，三長老手下的人能做出這些，倒是不讓人意外，換作是蔣昭，必定是好聲好氣的去請宋然，單從這一點，就算他們不對上，三長老這個奪來的城主也坐不久。

“我說這些，隻是要告訴你，我既然答應了收你這病人，就會負責到底，寬心就是，不必有顧慮，畢竟我也不希望你帶有戒心接受診治。”

“我明白，無論如何，先生既肯救我，便是我之幸事，多謝。”

宋然見他這般反應，知他是個明白人，便也不再糾結過往，正色道：“好了，瑣事說完說正事，你外傷未愈，內息也不平穩，現在施針肯定不行，強行動手無異送死，所以至少要等你養好外傷之後，正好也給我點時間研究出一個穩妥的方案，我給你開幾個方子，先調理好身體。”

江邪點頭應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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