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寥寥 第310章

淩亦安垂眼看著這兩個並肩而跪的青年，兩人的臉色都沒好到哪兒去，他胸腔裡翻湧的怒火如同被一桶冰水潑下，瞬間就熄了大半，片刻後長嘆了一聲：“唉……”

嘆息聲落在兩人耳畔，那其中蘊藏的複雜情緒令兩人不自覺挺直了脊背，接著房內便響起了淩亦安無奈又有些疲憊的聲音。

“行了行了，都給我起來，這是要做什麼？”淩亦安橫眉，“我是那般不通情理的人？”

沈玉輕咳了一聲，心頭微鬆，知道師父這是邁過了那道坎，他率先站起身，手上用力，將還僵跪著的江邪也拉了起來。

江邪起身時踉蹌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而後似乎又燃起了一抹微弱的希冀。

不過起身之後，兩人站在那兒都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江邪，低垂著腦袋，手指緊攥著，目光都不知道落在哪兒，靜待著淩亦安的發落。

淩亦安瞧著這倆跟柱子一樣杵著的人，又嘆了口氣，瞪了他倆一眼，沒好聲地道：

“知道的是你倆情比金堅，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棒打鴛鴦，一個兩個的臉色煞白，真想血濺當場不成？坐下！”

江邪偷瞟了一眼沈玉，而沈玉這最後懸著的一口氣也落了下來，反手按住江邪，依言坐了下來。

“多謝師父。”

淩亦安的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片刻，最終落在江邪身上，青年的臉色依舊蒼白，眼尾還帶著未褪盡的薄紅，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此刻是毫不掩飾的忐忑。

良久，淩亦安纔拿起茶壺，慢悠悠地給自己續了杯茶，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霧氣氤氳，隨後，他又給沈玉和江邪麵前的杯子也續上了熱茶。

江邪頗有些受寵若驚，雙手捧過茶杯，溫熱熨燙著他的指尖，暖意一路蔓延至他心底。

“江邪。”淩亦安聲音沉緩。

“師父。”江邪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立刻坐直應道，應完他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淩亦安的臉色。

“你方纔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的？”

“是！句句肺腑，若有半字虛言，天……”

“打住打住！”淩亦安不耐煩地打斷他賭咒發誓，“年紀不大，動不動就死啊活的，一點都不知道避諱。”

江邪薄唇一抿，立刻噤聲。

沈玉坐在另一邊，餘光瞥見他這副模樣，心裏有點想笑，進山門之前的江邪剛挑斷了曜青的手筋，行事一如既往地狠絕，但現在哪還有半分先前桀驁不馴的影子。

“你算計阿玉一事……”

淩亦安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下都彷彿敲在江邪心上，江邪捏著茶杯的手一緊，脊背僵硬。

“唉，罷了……”淩亦安覺得自己每嘆一口氣好像就老了十歲，眼見著就要奔百去了，他略帶疲憊地擺了擺手，

“是非對錯，恩怨情仇，你們比我看得清，自己的擔子自己扛，江湖路險，你們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往後互相扶持，互為倚仗，纔是正理，至於過去的那些糊塗賬……就過去吧。”

尾音散在房內，似一陣春風，將橫亙在三人之間的冰層悄然拂去，江邪緊繃的肩背終於鬆懈下來，陣陣酸澀後知後覺地湧上鼻尖，他垂了眉眼，掩去眼底水光，嗓音猶帶哽咽：

“多謝師父成全……”

他飲盡杯中熱茶，深吸了口氣，壓下眼中熱意，坐正了身子，抬眼直視著淩亦安，並指開口：“我江子慕在此發誓，此生絕不會負了阿玉，絕不會讓他受半點委屈，也絕不會再讓他涉險，請師父放心。”

淩亦安看著他堅定的神色，心頭最後那點鬱氣也散了，哼了一聲：“記住你說的話。”

接著他又轉頭看沈玉，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說道，“還有你，我還沒把他怎麼樣呢，你就又跪又磕的，這要是真打罵起來，那還了得？”

沈玉有些不自在，低頭喝了口茶，找補道：“感情也不單單是他一人之事，我總不能躲著，況且，師父宅心仁厚，哪會真的動手。”

“少給我帶高帽。”淩亦安斜楞他一眼，又想起什麼，不放心地叮囑，“我可警告你們倆，在阿熙麵前收斂點兒，少乾那……不宜之事。”

沈玉當即就聽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麼事，耳根瞬間緋紅，嗆了一口，出聲：“師父！”

淩亦安也不在這話題上過多糾纏，起身繞到屋子另一側，從架子上拿下來了一把劍，劍鞘雪白，淺藍色劍穗樣式精妙，正是風止：

“風止我修了一下，隻是斷劍重接再如何也比不上從前，替你把它送來的人說，你有劍用但不大趁手，我本來還想著，這次開劍爐先緊著你挑，日後再給你重鑄一把，不過現在，聽夜認了你，倒也算是省了我事，這你也拿走吧，好歹陪了你十來年，留個紀念。”

“多謝師父。”

沈玉接了過來，修長手指輕輕劃過劍鞘上的金屬紋路，眸中多了些懷念，風止是他七歲那年，淩亦安補給他的拜師禮，見證了他一路的跌跌撞撞，甚至他都記得劍鞘上一些劃痕是怎麼來的。

淩亦安的目光又掃過江邪的刀，頓了片刻對他說：“你的刀也非凡品，不過殺氣重了些，趁這幾日在山莊，有空我幫你看看，或許能做些細微調整，讓它更契合你現在的路子。”

這主動的提議，既是長輩的關懷，也是某種程度上的接納與認可。

江邪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流露出感激：“多謝師父，求之不得。”

淩亦安再怎麼接受得快，現在看這倆人也是止不住的糟心，往外揮了揮手，攆人：“行了，該說的都說了，該認的也都認了，你們倆這一個比一個傷得重不說，我這把老骨頭今兒也被你們折騰得夠嗆，都回去吧，該幹嘛幹嘛去。”

他頓了頓，抬下巴指著江邪道，“你那毒早點去找宋神醫看看，能不能根治又如何治得儘早得出個結論，也好想出下一步對策。”

江邪躬身應著：“是，師父，稍後就去。”

淩亦安點頭，又叮囑沈玉：“還有你，內傷別不當回事，靜養，按時吃藥。”

“知道了師父。”沈玉勾了勾唇，起身行禮，“那我們就回去了。”

兩人並肩走出淩亦安的院子，江邪長長舒了口氣，肩膀垮了垮，抬手將沈玉微涼的指尖納入掌心，尋求著慰藉。

沈玉麵上帶著淡淡笑意，問：“感覺如何？”

“差點以死明誌。”江邪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又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嘆息般地道，“比我想的……要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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