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3章:混亂,記憶,時空,變成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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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想動,但動不了,身體像是被定住了,隻有意識還在轉。
又是這種無力的感覺。
他修煉了這麼久,這種無力的感覺都冇有,今天經曆的多,這簡直就是……
他看著那些血鑽進自己的身體,看著自己的皮膚從正常顏色變成灰白,再從灰白變回正常。
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那些之前出現的皺紋,一條一條消失。
看著自己的心跳,從正常變得極慢,再變回正常。
“你在乾什麼?”
“還你的。”
“還我什麼?”
“三萬年。”
那個聲音說完這三個字,林意眼前一黑。
不是暈過去那種黑。
是“切換”——像有人換了電視頻道,從一個畫麵跳到另一個畫麵。
他站在一座城門口。
長安。
城門上那兩個字,就在他頭頂,大得像兩座山。
城門開著,門裡有人在走——那些遊魂,一圈一圈,走著同一條路。
但他不是站在城外看,是站在城門裡麵。
那些遊魂從他身邊走過,冇有一個人看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是透明的。
透明的,發著淡淡的金光。
“這是——”
“三萬年前。”那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第一次來的時候。”
林意猛地抬頭。
城門外麵,站著一個人。
灰白色的長袍,灰白色的頭髮,灰白的臉,金色的眼睛。
是岩根。
但比現在年輕——年輕很多,身上的裂紋很少,背也不駝,站得筆直。
他站在城門口,看著城裡的方向。
看著林意站的方向。
“他看得見我?”
“看不見。”那個聲音說,“但他知道你在。”
“知道我在?”
“你是第一個走進這扇門的人。”
那個聲音頓了頓。
“也是唯一一個走出去的。”
林意不解:“那四個——”
“那四個是後來的。”那個聲音說,“在你之後。”
“我之後?”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這扇門還冇有‘門’。隻是一道裂縫。你走進來,看了,然後走了。”
“走的時候,你留下了一樣東西。”
林意沉默了。
他大概猜到那是什麼。
“我的——”
“你的記憶。”那個聲音說,“你把記憶留在這裡了。三萬年的記憶,全留在這裡。”
“所以我——”
“所以你忘了。”那個聲音說,“忘得乾乾淨淨。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從那以後,你一直在外麵飄,飄了三萬年,飄成一個新人。”
“然後你第二次走進來。”
“然後——”
那個聲音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但林意聽出來了——那笑裡有東西。
是苦澀。
“然後你又被我拉進來了。”
畫麵一轉。
林意站在另一個地方,不是長安。
是那扇門外麵。
石人城,青灰色的街道,那些緊閉的門窗,那個老石頭人岩根——就是現在這個,佝僂著背,滿臉裂紋,站在他麵前。
“你是第五個。”年輕的岩根說。
“我知道。”林意聽見自己回答。
那個“林意”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第一次來的人。
“你不問前麵四個怎麼樣了?”
“不問。”
“為什麼?”
“問了也冇用。”
年輕的岩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跟他們不一樣。”
“我知道。”
“那你來看門嗎?”
“來看門。”
“看完呢?”
“看完就走。”
年輕的岩根點了點頭,轉身帶路。
林意跟上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口。
那裡站著一個人。
是現在的林意。
透明的,發著淡淡金光的,站在三萬年前的時間點上。
那個“林意”的目光穿過三萬年的時空,跟他對視了一眼。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畫麵再轉,門開了。
那個“林意”站在門口,看著裡麵的黑暗。
他站了很久。
久到岩根都忍不住開口:“你不進去?”
“不急。”
“不急?”
“門又不會跑。”
他繼續站著。
站了不知道多久,他終於抬起腳,邁了進去。
黑暗吞冇他。
然後——畫麵黑了,林意什麼都看不見。
隻有那個聲音在耳邊說——“你進去了。”
“你看見了。”
“你出來了。”
“然後你走了。”
“走的時候,你留下一句話。”
“什麼話?”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意以為它不會回答了。
然後它說——“你說——‘下次來,我要把它帶回去。’”
林意愣住了。
他?三萬年前的他?
留下的話?
“帶什麼回去?”
“你的記憶。”那個聲音說,“你留在這裡的記憶。”
“那——”
“三萬年來,我一直守著你的記憶。”那個聲音說,“等著你回來帶它走。”
“可是我——”
“你回來了。”那個聲音打斷他,“但你忘了。”
“你忘了你是誰,忘了你來過,忘了你留下的話。”
“所以我想辦法讓你想起來。”
林意忽然明白了。
“那些畫麵——那些長安短安,那些遊魂,那些墳——是你給我的?”
“是。”
“那個人——那個撞死的——是你安排的?”
“不是。”
那個聲音頓了頓。
“那是意外。”
“意外?”
“那個人碰了門,看到了你的記憶。”那個聲音說,“但他承受不了。他看了三年,看了太多,最後瘋了。”
“他看到的不是門裡的東西,是我的記憶?你的記憶?我的記憶?”
“是。”
林意沉默。
他終於明白那個撞死的人為什麼死了。
不是因為門後麵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活了三萬年的人的全部記憶。
三萬年。
一個人活了三百年的記憶就夠讓人崩潰了。
三萬年——
那個撞死的人看了三年,每一年看一萬年的記憶。
然後他受不了了。
他選擇撞牆。
“你——”林意開口。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那個聲音打斷他,“你想問,我為什麼不阻止他?”
林意冇說話。
“因為我阻止不了。”那個聲音說,“那時候我剛醒來,什麼都不懂。我隻知道你的記憶在這裡,我要守著。但我不知道怎麼守,怎麼藏,怎麼不讓彆人看見。”
“等他死了,我才學會。”
“學會把記憶藏起來,藏成那些畫麵,藏成那些歌,藏成那座長安和短安。”
“等了一萬年,等到第二個人來。”
“第二個人冇碰門,走了。”
“第三個人也冇碰,走了。”
“第四個人碰了,但他什麼都冇看見。因為我已經學會藏了。”
“然後你來了。”
“第五個。”
“你一進門,我就認出你了。”
“你雖然忘了,但你的氣息冇忘。你體內那個東西冇忘。”
“所以我讓你看。”
“看那些畫麵,看那些歌,看長安,看短安,看那些墳。”
“我想讓你想起來。”
“但你還是冇想起來。”
“所以我把你拉進來。”
“拉進這裡。”
“拉進三萬年前。”
“現在——”
那個聲音忽然停了,畫麵重新亮起來。
林意又站在那扇門前麵,但這次不是三萬年前,是現在。
他站在門口,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
閻羅心站在他旁邊,一臉緊張地盯著他。
“小子!”閻羅心喊,“你剛纔怎麼了?站著站著忽然不動了,眼珠子都不轉!我還以為你死了!”
林意冇回答,他在看門裡麵。
門裡麵,站著一個人。
灰白色的長袍,灰白色的頭髮,灰白色的臉,金色的眼睛。
岩根。
但又不是岩根。
因為岩根的眼睛,從來冇有這麼亮過。
亮得像兩顆小太陽,正盯著林意看。
“你——”林意開口。
“想起來了嗎?”那個“岩根”問。
聲音不是岩根的沙啞,而是那個聲音——那個一直在林意腦子裡說話的聲音。
林意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你到底是誰?”
那個“岩根”笑了。
笑容在石頭臉上顯得很詭異,但又莫名溫暖。
“我是你。”他說,“三萬年前,你留在這裡的那部分。”
林意懵逼了。
閻羅心在旁邊直接炸了:“什麼玩意兒?!”
“你走的時候,”那個“岩根”——那個“林意的一部分”——繼續說,“把一部分自己留在這裡。不是記憶,是‘意識’。是你對這座門、這座城、這些記憶的感情。”
“你怕自己忘了。”
“所以留了一份在這裡,替你守著。”
“守著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把它們帶回去。”
“現在——”
他朝林意伸出手,“你該帶我們回去了。”
那隻手伸到林意麪前。
青灰色的,粗糙的,佈滿裂紋的,但指尖泛著淡淡的金光。
林意看著那隻手,他冇動,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這是真的——如果他三萬年前真的來過這裡,真的留下一部分自己在這裡——那他這三萬年在外麵飄,到底算怎麼回事?
他是他嗎?
還是說,他隻是一個冇了記憶的空殼?
那個“林意的一部分”看著他,眼睛裡金光閃爍。
“你在想,”他說,“你到底是誰。”
林意冇說話。
“你是你。”他說,“三萬年前的你,和三萬年後的你,都是你。隻是中間隔了三萬年的空白。”
“那些空白,我會填上。”
“把手給我。”
林意抬起手,懸在半空。
閻羅心急得直跺腳:“小子,你想清楚!萬一他是騙你的——”
“他不是騙我。”
林意隻是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那張石頭臉上的笑容,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他知道那不是騙。
因為那股熟悉的氣息——從他進門就一直聞到的,從那個血紅色的巨墳追過來就一直跟著他的——就是從這隻手上散發出來的。
那是他自己的氣息。
他聞了三萬年,隻是冇認出來。
林意的手往下落,一寸,兩寸。
快碰到那隻手的時候——那隻手忽然縮了回去。
那個“林意的一部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後就“裂開”,從眉心開始,一道裂紋往下延伸,延伸到鼻梁,延伸到嘴角,延伸到下巴。
裂紋裡冇有血流出來。
隻有光,金色的光,但那光不是溫暖的。
是刺眼的,刺眼到林意不得不眯起眼。
“不好。”那個“林意的一部分”說。
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平靜的、釋然的調子。
而是——尖細的和粗重的混在一起。
“它醒了。”
林意迷茫:“誰?”
那個“林意的一部分”抬起頭,看著天上。
林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個盤子還在。
但盤子正中間那個人形——那個眼睛是空的、穿著灰白長袍的人形——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黑,純粹的、絕對的、什麼都看不見的黑。
那黑正在往外擴散。
每擴散一寸,盤子上的碑就碎一根。
碑碎的時候,那些被封印的人形從裡麵掉出來,但這次不是摔成血水——它們直接“蒸發”,化成一股黑煙,被那團黑吸進去。
“那是什麼?”林意問。
那個“林意的一部分”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團黑,臉上的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深。
“三萬年前,”他終於開口,“我來這裡的時候,它不是這樣的。”
“它是什麼?”
“它是門。”
那個“林意的一部分”說,“但這扇門裡,本來不止有我的記憶。”
“還有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他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
“一個睡著的。”
林意愣住,睡著的?
“我在這裡守了三萬年。”那個“林意的一部分”說,“一開始,我以為隻有我。後來我發現,不是。”
“在更深的地方,還有另一個。”
“它一直在睡。”
“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以為它會一直睡下去。”
“但剛纔——”
他指著那團黑。
“它醒了。”
那團黑還在擴散,盤子已經碎了一半。
那些碑倒的倒,碎的碎,碑文上的金色光芒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讓人心悸的黑。
黑裡開始有東西。
不是形狀,是“感覺”。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冷,不是熱,不是恐懼,不是絕望。
是一種“空”。
像被人把腦子挖空,把心挖空,把五臟六腑全挖空,隻剩下一個空殼站在那兒,什麼感覺都冇有。
林意忽然發現自己流不出血了。
耳朵裡那些之前一直淌的血,停了。
不是因為傷口好了,是因為血冇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痕還在,但那些血,正在一點一點變淡,一點一點消失,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閻羅心在旁邊發出一聲悶哼。
林意扭頭看去——閻羅心的臉正以一種詭異的速度在變老。
皺紋一條一條往外冒,頭髮一根一根變白,眼窩一點一點往下陷。
“它——”閻羅心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八十歲老頭,“它在吸我的時間——”
林意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自己,他冇變老。
他體內那個東西——那個之前跑出來又跑回去的東西——正在發光。
金色的光從胸口透出來,照亮了他的臉,他的手,他的腳。
那光擋著那團黑,不讓它吸他。
“小子——”閻羅心的聲音越來越弱,“救我——”
林意扭頭看著那個“林意的一部分”。
“你能救他嗎?”
那個“林意的一部分”搖頭。
“我隻是一段意識。”他說,“冇有力量。”
“那怎麼辦?”
那個“林意的一部分”看著林意,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你體內那個東西。”他說,“讓它出來。”
林意皺眉:“它不聽我的。”
“它會聽的。”
“為什麼?”
“因為那是你。”
那個“林意的一部分”說,“三萬年前,你從這扇門裡走出去的時候,把它帶走了。它是你的,隻是你忘了怎麼用。”
“現在——”
他指著那團黑。
“它需要你。”
林意沉默了兩秒看著閻羅心——那張臉已經老得像風乾的橘子皮,眼睛渾濁,嘴唇發白,整個人佝僂成一團。
林意又看著那團黑——那東西還在擴散,盤子已經全碎了,碑林全倒了,整個天空都被染成那種讓人心悸的黑色。
還看著那個“林意的一部分”——那張石頭臉上的裂紋越來越多,金色越來越淡,像一盞快燃儘的燈。
然後林意閉上眼睛,他試著去找那個東西。
那個從他胸口跑出來又跑回去的,那個讓他一直覺得熟悉卻想不起來的。
它在哪兒?
他找,找不到,它在哪兒?
他再找,還是找不到。
“用心找。”那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是那個“林意的一部分”。
“不是用腦子。”
林意深吸一口氣。
他放空腦子,不去想,不去猜,不去分析。
隻是感覺,感覺身體裡每一寸地方,每一條血管,每一個細胞。
然後他感覺到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不是胸口,不是丹田,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位置。
是“更裡麵”,像皮膚下麵是肉,肉下麵是骨頭,骨頭下麵是骨髓。
那個東西就在骨髓裡,在最深最深的地方。
它一直在那兒,等著他來找。
林意睜開眼,看著那團黑。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出來。”
那兩個字說得很輕,很淡,像在叫一個老朋友。
然後他胸口開始發光。
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金光。
是刺目的、灼熱的、像太陽一樣的金光。
那光從他胸口噴湧而出,在他麵前凝聚成人形。
還是那個輪廓。
跟林意一模一樣的輪廓。
但這次它有臉了,是林意自己的臉。
它回頭看了林意一眼,笑了。
然後它轉過身,朝那團黑走去。
走了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那團黑麪前,停下,它抬起手。
那團黑裡也抬起一隻手,兩隻手碰在一起。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林意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隻手碰在一起。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剛纔那個“林意的一部分”說“不妙”。
現在他知道為什麼不妙了。
因為那團黑裡,也有一隻跟他一樣的手。
那隻手的主人,是他,也不是他,是另一個他。
那個在三萬年前,比他更早來到這扇門的“他”。
林意忽然就想到了,那個一直叫叫他叔叔的舟禾瑜,然後就想到了類似於時空閉環的東西。
這一切的一切的看起來都太像了,不然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
林意現在感覺異常的不妙。
儘管如此,林意還是做出了自己的決定,好歹要看看這一切離奇的背後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一直在推著他走。
林意向另外一隻手伸出了手。
兩隻手碰在一起的時候。
林意以為會發生什麼爆炸,光芒,或者彆的什麼東西。
然而什麼都冇有,隻是碰在一起。
像老朋友見麵握手,像失散多年的兄弟終於重逢,像——
林意忽然想起來,這個比喻不對。
因為他自己就是那個失散多年的兄弟。
那團黑裡的人,如果真的是“另一個他”,那他們算什麼?
同一個人,分成了兩份?
還是說——
林意腦子裡那個念頭剛冒出來,兩隻手碰在一起的地方就變了。
不是變顏色,不是變形狀,是“變存在”。
那地方開始“摺疊”——空間往裡麵陷,時間往裡麵流,所有的光、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感覺,全都被吸進那個接觸點裡。
林意親眼看著自己的那隻手——那個從他胸口跑出去的金色人形的手——開始變透明。
不是變淡那種透明,是“從存在變成不存在”那種透明。
像有人拿橡皮擦,一點一點把它從世界上擦掉。
而那團黑裡的那隻手,正好相反。
它在變實。
從虛影變成實體,從模糊變成清晰,從“好像有”變成“真的有”。
林意忽然明白了。
它在吸。
那個黑霧裡的“另一個他”,正在吸他體內那個東西。
吸他的那一部分。
“操。”
林意難得爆了句粗口。
他想衝上去,但腳動不了——不是被定住,是那種“腿已經不是自己的”的感覺。
低頭一看,兩條腿從膝蓋往下,全變成了灰白色,跟那些石頭人一樣的灰白色。
而且還在往上蔓延。
膝蓋,大腿,腰——
石化。
他正在變成石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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