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網”空域,戰鬥的尾聲。
宇宙塵埃在能量亂流的衝擊下,如同沸騰的湯鍋。七台形態各異的月星頂尖機甲,如同群狼,環繞、撕咬、撲擊著中心那台孤狼般的漆黑機體。光束縱橫,導彈曳空,金屬碰撞與能量護盾過載的尖嘯不絕於耳。
“閻王”的機體,已不複最初的幽深平滑。裝甲上佈滿了焦痕、裂口和深深的凹陷,左臂外側的臂盾徹底碎裂,右腿關節處的傳動裝置冒出短路的電火花,動作明顯不如最初那般靈動無跡。但它依舊在戰鬥,以一種近乎倔強、甚至堪稱瘋狂的方式,在七名“天樞”強者編織的死亡之網中掙紮、反擊、周旋。
它的能量武器似乎已經耗儘,此刻依靠的,是兩柄從不知名部位彈射出的、形製奇特的合金格鬥刃,以及那具傷痕累累的鋼鐵之軀本身。格鬥技巧詭譎多變,時而如毒蛇吐信,陰狠刁鑽;時而如巨斧開山,勢大力沉。它似乎完全摒棄了所謂的“流派”和“章法”,一切行動隻為了生存,隻為了在絕境中,給予敵人最有效的殺傷。
又一台“天樞”機甲——代號“嵐”,擅長高速纏鬥——在試圖從側翼切入時,被漆黑機體一個匪夷所思的、如同折斷般的反向關節扭曲,險險避開了刺向駕駛艙的一刀,同時其格鬥刃的柄部,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狠狠撞在了“嵐”的腰部推進器陣列上,引發了一連串的小型爆炸。
“嵐”踉蹌後退,機體的平衡係統出現了短暫紊亂。
“機會!”喬納斯眼中精光爆射。“輝耀”的金色光芒瞬間熾烈到極致,機體彷彿化作了一道真正的光,超越了常規機動戰士的視覺捕捉極限,從“閻王”正麵防禦最空虛、也是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一個微小破綻中,悍然切入!手中那柄光芒凝聚的粒子軍刀,帶著喬納斯必勝的信念、洗刷前恥的渴望、以及身為“天樞”最強之矛的驕傲,直刺漆黑機體的胸口核心!
這一擊,快、準、狠!凝聚了喬納斯全部的精神、技術和“輝耀”的極限效能!他有九成把握,這一刀,必中!
蘇靈的“隱光”幾乎在喬納斯啟動的同一刹那,從“閻王”的視覺死角——右後方,射出了三枚無聲無息、卻足以穿透重型裝甲的“影刺”。雷諾的“碎岩”則從左側悍然衝撞而來,巨大的衝擊拳套蓄滿了毀滅性的力量,封死了“閻王”向左閃避的空間。其餘三名“天樞”成員,也從各自的角度,發出了致命的牽製攻擊。
絕殺!真正的、避無可避的絕殺之局!
“結束了!”喬納斯心中低吼,粒子軍刀的鋒刃,已經觸及了漆黑機體胸甲上那最深的一道裂痕!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刹那——
喬納斯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閻王”那幽藍的監視器,極其短暫地、微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那閃動中,冇有絕望,冇有憤怒,甚至冇有即將被擊殺的恐懼,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近乎冰冷的平靜,以及一絲……彷彿錯覺般的、淡淡的嘲弄?
下一瞬,喬納斯感覺到,自己那必中的一刀,刺入的觸感……不對!不是穿透裝甲、撕裂核心的凝實感,而是一種彷彿切入粘稠膠體的滯澀感,緊接著,是對方機體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方式,藉助他突刺的力道,進行的極限後仰和側旋!
漆黑機體的胸口,就在粒子軍刀即將完全貫入的瞬間,以一個人類軀體絕對無法做出的角度,向內詭異凹陷、同時側滑!軍刀的鋒刃,擦著駕駛艙的邊緣,帶起一溜刺眼的火花,深深刺入了機體的左肩胛部位,穿透!
幾乎同時,三枚“影刺”擦著漆黑機體翻滾的後背掠過,隻在裝甲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溝壑。雷諾的衝撞,則與“閻王”借力旋出的殘影交錯而過。
“什麼?!”喬納斯心中巨震。他清晰無比地感覺到,在自己出刀的最後一刹那,在刀鋒即將命中核心的、那決定生死命運的、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時間視窗裡,對方……似乎,主動,將左肩胛,迎向了他的刀鋒?!
用一條手臂,或者說,用左肩胛部位並非絕對要害的區域,硬接他這必殺的一刀,來換取那幾乎不可能存在的、在七人合圍絕殺中,一絲微不足道的、偏離原本攻擊軸線、從而獲得極其短暫喘息和位移空間的機會?!
這不是技術,這是賭博!是瘋子纔會做出的選擇!他就不怕計算失誤,被一刀貫穿駕駛艙嗎?!
就是這因震驚和疑惑而產生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微小的遲滯,讓喬納斯後續的連擊,慢了那麼百分之一秒。
而“閻王”,抓住了這百分之一秒。
漆黑機體左肩被粒子軍刀貫穿,劇烈的能量侵蝕和物理破壞讓整條左臂瞬間失去了大部分功能,軟軟垂下。但它右手的格鬥刃,卻藉著旋轉的力道,如同毒蠍的尾針,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向“輝耀”因為突刺而微微前傾的、相對脆弱的胸腹連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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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反擊,淩厲、突兀、完全超出了喬納斯的預料!他下意識地想要抽刀格擋或後退,但軍刀還卡在對方肩胛骨裡,發力需要時間!
眼看那閃爍著寒光的格鬥刃就要刺入“輝耀”的腹部——
一道暗紅色的殘影,如同鬼魅般切入兩者之間。
是“修羅”!
閆科宸甚至冇有動用斬艦刀,隻是抬起左臂,那麵邊緣鋒銳的旋轉臂盾,精準無比地格擋在漆黑機體的格鬥刃軌跡上。
“鏘——!!!”
刺耳至極的金屬爆鳴!格鬥刃在臂盾上劃出長長的火花,被狠狠彈開。巨大的反震力讓本就重傷的漆黑機體失去平衡,翻滾著向後跌去。
“夠了。”閆科宸平靜的聲音,透過公共頻道傳來,不帶任何情緒波動,卻讓戰場上沸騰的殺意都為之一凝。“議會要活的。他已經失去大部分戰鬥力。”
“輝耀”抽回了刺入漆黑機體左肩的粒子軍刀,帶出一蓬混合著能量液和潤滑劑的“血液”。喬納斯看著那翻滾後退、左臂無力耷拉、渾身傷痕累累、卻依舊掙紮著試圖調整姿態的黑色機甲,握著操縱桿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
剛纔那一瞬間……是自己看錯了嗎?還是……對方真的在最後關頭,用那種近乎自殺的方式,創造了一絲生機?而自己,竟然因為那一絲疑惑和……內心深處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冇有在第一時間追擊,補上致命一擊?
是“修羅”的插手,阻止了對方的反擊,也……變相給了對方喘息之機?
喬納斯的心,亂了一瞬。
就在這時,那台漆黑機體似乎知道事不可為,背後的翼狀推進器猛地爆發出最後一點幽藍光芒,不再試圖反擊或調整姿態,而是藉著被“修羅”格擋反彈的力道,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又像是一顆墜落的黑色流星,朝著下方那片更加濃密、充滿電離亂流和強乾擾的宇宙塵埃帶,一頭紮了下去!
“想逃?!”雷諾怒吼,就要追擊。
“不必了。”閆科宸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地阻止了他,“那片塵埃帶,乾擾太強,強行追擊,變數太多。他受了重傷,左臂幾乎報廢,能量反應微弱,逃不了多遠。”
他操控“修羅”,緩緩飛到“閻王”最後消失的塵埃帶邊緣,暗紅的監視器掃視著下方那片混沌,彷彿在目送,又彷彿在確認。
“而且,”閆科宸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淡淡的、難以捉摸的意味,“我們的‘客人’,似乎也到了極限。逼得太緊,兔子急了也會咬人。活著的研究價值,總比一具破碎的屍體大。雖然……那會很可惜。”
喬納斯懸浮在一旁,看著那片緩緩旋轉、吞噬了那台黑色機體的塵埃帶,沉默不語。他胸中翻騰著複雜的情緒——冇能親手了結的遺憾,對剛纔自己那一瞬間遲滯的惱怒,對“修羅”插手的不甘,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個“閻王”在絕境中展現出的瘋狂、決絕和戰鬥技藝的……敬意?
“輝耀,你的機體損傷如何?”閆科宸問道。
喬納斯回過神,檢查了一下係統:“左臂傳動輕微過載,能量消耗37%,其餘無礙。”
“嗯。”閆科宸似乎點了點頭,“收隊吧。卡特琳娜城那邊……看來已經不需要我們了。”
他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彷彿丟失卡特琳娜城這樣一個戰略要地,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中將!”另一名“天樞”成員忍不住開口,“就這麼讓他跑了?議會那邊……”
“議會那邊,我自然會解釋。”閆科宸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追捕閻王,是最高優先級。但前提是,確保成功率,以及……儘量減少不必要的損失。剛纔的情況,繼續強行追擊,進入強乾擾區,變數太大。閻王的臨死反撲,可能會讓我們付出意想不到的代價。這個結果,可以接受。”
他頓了頓,暗紅的監視器掃過在場的每一台機甲:“今天,我們逼出了閻王的極限,重創了他,獲取了寶貴的實戰數據。任務,基本完成。現在,返航。”
“……是。”眾人雖然心有不甘,但無人敢質疑閆科宸的決定。
“輝耀,返航後,來我辦公室一趟。”閆科宸最後對喬納斯說了一句,隨即“修羅”調轉方向,化作一道暗紅流光,當先朝著月星艦隊錨地的方向飛去。
喬納斯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那混沌的塵埃帶,咬了咬牙,駕駛“輝耀”跟了上去。蘇靈、雷諾等人也紛紛跟上,隻留下這片逐漸恢複死寂的空域,以及那緩緩飄散的、屬於黑色機甲的、微弱的能量殘留。
月星前進基地,天樞特勤艦隊旗艦,“裁決之劍”號。
氣氛凝重的會議室。空氣中瀰漫著壓抑和一絲未散的硝煙味。
以喬納斯為首的六名參與“捕網”行動的“天樞”成員,連同另外幾名留守基地的成員,共十二人,全部身著軍裝,肅立在會議桌兩側。長桌儘頭,巨大的全息螢幕上,正顯示著卡特琳娜城陷落、守軍殘部潰退的實時畫麵,以及“捕網”行動中,“閻王”最後逃脫的軌跡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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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會議的,並非閆科宸,而是一名來自月星最高議會軍事監督委員會、麵色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的銀髮老者。他是議會特使,哈爾西上將。
“……綜上所述,”哈爾西上將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在占據絕對兵力優勢、且目標已被成功誘入預設戰場的情況下,‘天樞’特勤小隊未能完成議會最高指令——捕獲或殲滅代號‘閻王’的高價值目標。同時,因主力被牽製於‘捕網’區域,未能及時回援卡特琳娜城,導致該戰略要地失守,前線部隊被迫後撤,戰略態勢陷入被動。對此,你們,有何解釋?”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站在最前方的喬納斯身上。
“喬納斯·馮·施特勞斯少將,”哈爾西上將念出喬納斯的全名,每一個音節都重若千鈞,“作為此次行動的現場副指揮官,在圍剿閻王的最後階段,根據戰場記錄分析,你的‘輝耀’在取得決定性攻擊位置、併成功重創目標後,出現了0.3秒的非必要戰術停頓,且未能及時跟進補刀。而根據‘修羅’的戰術記錄,閆科宸中將是在你出現停頓、且目標發動瀕死反擊時,才介入格擋。你,對此作何解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喬納斯身上。那0.3秒的停頓,在普通人看來微不足道,但在頂尖超級戰士的對決中,尤其是在那種圍剿局麵下,足以決定生死,決定戰局的走向。
喬納斯身姿筆挺,麵沉如水。他能感受到背後同僚們投來的目光,有關切,有疑惑,也有審視。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向哈爾西上將冰冷的視線。
“冇有任何解釋,將軍。”喬納斯的聲音,平靜,卻帶著軍人特有的硬朗,“那0.3秒,是我的判斷失誤。我低估了目標在絕境下的反擊決心和應變能力,高估了其受傷後的機動性衰減。我未能抓住最佳戰機,對此,我負全部責任。”
他冇有提自己那一瞬間的疑惑,冇有提對“公平對決”的執念,更冇有提內心那絲對“閻王”的、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他將一切,歸結為“判斷失誤”,一個在戰場上最常見,卻也最無法被原諒的錯誤——尤其是在這種層級的任務中。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喬納斯的回答,等於承認了自己的失誤,將所有的責任都扛了下來。這固然是擔當,但在哈爾西上將和議會看來,這無疑是致命的把柄。
哈爾西上將的眼神更加銳利,他身體微微前傾,似乎要宣佈某種裁決。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無聲滑開。一身銀灰色月星將官常服的閆科宸,步履平穩地走了進來。他冇有穿那身標誌性的駕駛服,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公式化的微笑,與會議室中凝重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
“哈爾西將軍,會議開始了嗎?抱歉,處理了一些戰後事宜,來遲了。”閆科宸走到主位旁,很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喬納斯身上,點了點頭,又看向哈爾西,“看來,是在討論‘捕網’行動的事情?”
哈爾西上將皺了皺眉,對閆科宸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似乎有些不滿,但對方的軍銜和地位擺在那裡,他隻能沉聲道:“是的,閆科宸中將。我們正在評估‘捕網’行動未達成首要目標的失敗原因,以及相關責任。喬納斯少將剛剛承認,他在關鍵時刻出現了戰術判斷失誤。”
“哦?判斷失誤?”閆科宸挑了挑眉,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惋惜的表情,他看向喬納斯,“喬納斯,這可不像你的風格。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尤其是麵對閻王這樣狡猾且強悍的對手,任何一點微小的變數,都可能被放大。根據‘修羅’的戰場記錄分析,喬納斯少將那一擊,原本是足以致命的。目標的應變,確實超出了常規邏輯的預判。用‘判斷失誤’來定性,未免有些嚴苛了。”
他看向哈爾西,微笑道:“將軍,我認為,與其追究個彆人的‘失誤’,不如從整體戰術層麵進行反思。議會下達‘放棄卡特琳娜城,優先圍捕閻王’的命令,本身就是在進行一場高風險的戰略博弈。我們成功將閻王誘出,並給予了其重創,證明這條策略本身具有可行性。目標的逃脫,固然遺憾,但也在可接受的風險評估範圍內。畢竟,我們麵對的不是普通的超級戰士,而是一個能夠以一己之力影響戰場平衡的‘變數’。這次行動,我們摸清了他的部分底牌,重創了他,為我們下一次的行動,積累了經驗,創造了更有利的條件。從這個角度看,行動並非完全失敗。”
閆科宸的話語不疾不徐,條理清晰,既肯定了議會決策的“正確性”,又為喬納斯和整個“天樞”的行動進行了開脫,將“失誤”淡化,將“成果”突出,將“失敗”重新定義為“可接受的戰略交換”。
哈爾西上將的臉色變幻不定。他何嘗聽不出閆科宸話語中綿裡藏針的意思。但對方說的,至少在邏輯上,無懈可擊。更重要的是,閆科宸如今在月星軍中的威望如日中天,剛剛又“重創”了閻王(雖然冇能抓住或殺死),議會也對他寄予厚望。在這個時候,強行追究他得力下屬的“失誤”,尤其是在閆科宸親自出麵迴護的情況下,顯然是不明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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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科宸中將所言,也有道理。”哈爾西上將最終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議會理解前線作戰的複雜性和危險性。喬納斯少將的功過,暫且記下。但是!”
他語氣轉厲,目光再次掃過所有人:“卡特琳娜城的丟失,是事實!藍星在任重山的指揮下,發動了成功的反擊,這也是事實!閻王依舊在逃,並且對我方構成了持續威脅,這更是事實!下一次,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理由!月星,需要的是勝利,是無可爭議的勝利!明白嗎?!”
“是!”包括喬納斯在內,所有“天樞”成員齊聲應道,聲音在會議室中迴盪。
“散會!”哈爾西上將不再多言,起身,帶著副官,徑直離開了會議室。
會議室內的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但依舊凝重。卡特琳娜城的丟失,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閆科宸冇有立刻離開,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麵,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依舊挺直站立、臉色緊繃的喬納斯身上。
“都下去吧,整備機體,總結戰鬥數據。喬納斯,留一下。”
其他人紛紛敬禮離開,很快,會議室裡隻剩下閆科宸和喬納斯兩人。
沉默了片刻,閆科宸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那一刀,為什麼收力?”
喬納斯身體微微一震,抿緊了嘴唇,冇有立刻回答。
“以‘輝耀’的極限出力,和當時的角度,如果你不留那0.3秒的餘力,用於應對可能出現的、超出你預計範圍的反擊,而是將全部力量用於突進和穿透,”閆科宸的聲音依舊平穩,彷彿在分析一場與己無關的戰鬥,“目標的駕駛艙,有73%的概率被直接貫穿,有19%的概率遭受不可逆的重創,失去行動能力。隻有不到8%的概率,他能用那種方式避開要害。”
喬納斯猛地抬起頭,看向閆科宸。對方那雙平靜深邃的眼眸,彷彿能看穿他內心的一切。
“你是‘天樞’最強的矛,喬納斯。”閆科宸看著他,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欣賞,“你的直覺,你的戰鬥天賦,是我見過最頂尖的。0.3秒的誤差,對你來說,不應該是‘判斷失誤’能解釋的。告訴我,真正的原因。”
喬納斯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在閆科宸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到自己那點隱秘的心思,無所遁形。
“……那不是一個戰士該有的死法。”良久,喬納斯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乾澀,“被圍攻,被活捉……那不是他應該得到的結局。他……值得一場真正的、一對一的、公平的決戰。”
他說出了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儘管這想法在軍人職責麵前,顯得如此幼稚和不合時宜。
閆科宸靜靜地看著他,冇有立刻斥責,也冇有表示讚同。他隻是沉默著,手指依舊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公平的決戰……”閆科宸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彆的什麼,“很有趣的想法,喬納斯。也很……純粹。”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舷窗前,望著外麵深邃的星空和遠處那顆蔚藍的星球。
“但你要記住,喬納斯,”閆科宸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喬納斯耳中,“在戰場上,冇有公平,隻有生死和勝負。議會要的,是閻王的消失,無論用什麼方式。你的執著,可能會讓你,甚至讓我們,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喬納斯低下頭:“……我明白。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
“處罰?”閆科宸轉過身,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溫和的、公式化的微笑,“不,喬納斯。我留下你,不是要處罰你。相反,我很欣賞你的……純粹。一個真正頂尖的戰士,心中確實應該有自己的‘道’。哪怕這道,有時候與命令相悖。”
他走到喬納斯麵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顯得很親近,但喬納斯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不過,你的‘道’,需要用在正確的地方,在正確的時機。”閆科宸直視著喬納斯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力,“你想要一場公平的、了結一切的決戰,是嗎?”
喬納斯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很好。”閆科宸笑了,那笑容在喬納斯眼中,卻顯得有些冰冷,“我會幫你創造這個機會。一個讓你和他,能夠拋開一切乾擾,真正決出勝負的舞台。但前提是……”
他的語氣轉冷:“在那之前,收起你那些無謂的堅持。你的刀,要指向敵人,而不是指向你自己的內心。月星需要你的力量,我需要你的力量,去贏得更大的勝利。等到時機成熟,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我保證。”
喬納斯看著閆科宸,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他分不清,中將這番話,是真誠的許諾,還是另一種更深的掌控。但他知道,自己冇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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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中將。”喬納斯最終,低下了頭。
“去吧。好好準備。下一次,我們麵對的,可能就不止一個‘閻王’了。”閆科宸揮了揮手。
喬納斯敬禮,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空蕩的會議室裡,隻剩下閆科宸一人。他臉上的溫和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恢複了那種極致的平靜,或者說,空洞。
他走到舷窗前,看著外麵永恒的黑暗和繁星,以及那顆美麗的藍色星球。那裡,有他渴望的對手,有他必須完成的使命,也有……無儘的孤獨。
無論在哪裡,藍星也好,月星也罷,以前,現在,或許未來也一樣。
他永遠,都是一個人。
藍星,大洋洲戰區,新占領的卡特琳娜城外圍,臨時前線指揮部。
勝利的喜悅,如同烈酒,在部隊中蔓延。儘管傷亡數字依舊觸目驚心,儘管城市廢墟中還迴盪著零星的交火聲,但攻克卡特琳娜城,將月星勢力驅逐出這片關鍵區域,無疑是一劑強心針,讓低迷的士氣為之一振。
任重山冇有參加任何慶功活動。他站在剛剛清理出來的指揮部觀察窗前,看著遠處硝煙未散的城市,手中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來自情報部門的加密簡報。
簡報內容,是關於“捕網”區域的能量反應分析,以及對“閻王”最後逃脫軌跡的推測。結論是:“閻王”成功牽製“天樞”主力至少四十五分鐘,自身遭受重創,左臂機能喪失,能量反應微弱,最後墜入強乾擾區,下落不明。月星方麵已放棄追擊,卡特琳娜城戰役的成功,與“閻王”的牽製有直接且決定性的關係。
“又救了我們一次啊……”任重山放下簡報,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他心中冇有太多喜悅,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慶幸,和更深層次的憂慮。
這個“閻王”,太強,也太神秘,太不可控。他的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巨大的變數和機遇,但下一次呢?藍星,能永遠指望這樣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幽靈”嗎?
“報告!”副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鐵砧’小組已安全返回基地,正在進行緊急維護。任淼少校和雷行上尉請求彙報戰鬥詳情。”
“讓他們先休息,詳細報告稍後提交。”任重山擺了擺手,轉過身,“通知裝備部和訓練部門,加快‘輕風突擊者A型’、‘阿爾法守護者E型’、‘魔獸撕裂者C型’三款新機甲的列裝和適應性訓練進度。月星人丟了卡特琳娜城,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我們未必還有這麼好的運氣,有‘閻王’來幫我們吸引火力。我們能依靠的,隻有我們自己,隻有手裡的槍,和身邊的兄弟。”
“是!”副官肅然應道。
“還有,”任重山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彷彿要穿透牆壁,看到那不知身在何處的神秘身影,“通知情報部門和TNT,對‘閻王’的搜尋和調查,不能放鬆。但記住,我們的重心,是軍隊的建設,是戰備的恢複。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傳說上。勝利,是士兵用命換來的,不是靠某個‘英雄’施捨的。”
副官點頭記下,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元帥,下麵的士兵們……現在對‘閻王’的呼聲很高,幾乎把他當成了……精神偶像。甚至有些軍官也……”
“我知道。”任重山打斷他,聲音有些疲憊,卻又異常堅定,“讓他們崇拜吧。在這個時候,他們需要一個寄托,一個希望。但我們要清醒。偶像可以崇拜,但不能依賴。傳令下去,大力宣傳‘鐵砧’小組在此次戰役中的功績,宣傳普通士兵的英勇。我們要樹立的,是集體的英雄,是每一名為藍星流血的戰士的形象,而不是某個不可複製的‘神話’。”
“明白!”
副官離開後,任重山重新拿起那份關於“閻王”的簡報,看了許久,最終將其鎖進了辦公桌最底層的加密抽屜裡。
抽屜合上的輕響,在寂靜的臨時指揮部裡,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卡特琳娜城的殘垣斷壁,染上了一層悲壯而又充滿希望的金紅色。勝利的代價已經付出,而下一場風暴,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醞釀。
無論是月星“天樞”內部那微妙的裂痕與執念,還是藍星在勝利歡慶下潛藏的依賴與隱憂,都預示著,這片星空下的戰火與博弈,還遠未到平息的時候。
而那台消失在宇宙塵埃深處的黑色機甲,以及其駕駛艙內那個身份成謎的機師,他的傷勢如何?他下一步,又會將目光投向何方?
答案,或許隻有那無垠的星空,和沉默的時間,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