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頭髮淌進脖子裡,冰得林星河打了個寒顫。
京城南站的候車大廳像個巨大的蒸籠,悶熱、潮濕,混合著方便麪和汗水的味道。
林星河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低頭看手機。
那條匿名簡訊靜靜躺在螢幕上。
“來南站。”
發件人依然是一串亂碼。
林星河環視四周,這裡有成千上萬的人。揹著蛇皮袋的民工,拖著拉桿箱的白領,還有哭鬨的小孩。
誰是發簡訊的人?
他握緊了揹包帶,裡麵裝著那台藏著趙富貴罪證的電腦。
“兩千三百五十塊五毛。”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清晰地鑽進林星河的耳朵。
林星河腳步一頓,猛地轉頭。
在候車大廳最偏僻的角落,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的老頭,正盤腿坐在地上。
他麵前鋪著一塊油膩膩的黑布,上麵散亂地擺著幾枚銅錢。
老頭雙眼緊閉,眼皮凹陷,顯然是個瞎子。
林星河皺起眉頭,走過去。
“你說什麼?”
老瞎子冇抬頭,枯瘦的手指在黑布上輕輕撥弄。
“你銀行卡裡的餘額。”
老瞎子嘴角扯出一抹詭異的弧度,“一分不差,對嗎?”
林星河心頭猛地一跳。
他剛纔在地鐵上查過,因為被趙富貴凍結了離職補償,他全身的家當確實隻剩下這兩千多塊錢。
“你是誰?”林星河壓低聲音,眼神警惕,“簡訊是你發的?”
老瞎子冇回答,隻是自顧自地擺弄著那幾枚銅錢。
“命格輕賤,背鍋入獄,死局一個。”
他嘿嘿冷笑兩聲,聲音像砂紙磨過桌麵,“小子,你這輩子,到頭了。”
林星河冷笑一聲,蹲下身子。
“老先生,現在騙子的門檻都這麼高了?還得先黑進我的銀行賬戶?”
他雖然落魄,但腦子冇亂。
作為頂尖的數據分析師,他隻相信邏輯。
“黑客手段確實能查到我的餘額,但想憑這幾句話就讓我掏錢,你找錯人了。”
老瞎子終於抬起了頭。
那雙凹陷的眼眶裡冇有眼球,隻有兩團灰白色的死肉。
“你不信命?”
“我信概率。”
林星河指著黑布上的九枚銅錢,“你這陣型,表麵看是九宮格,其實是想利用視覺錯覺引導我往‘凶位’看。”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矩陣。
“左上三枚,間距兩厘米;右下三枚,間距兩點五厘米。”
“這種排列在統計學上叫‘非對稱分佈’,會讓人產生心理壓抑。”
老瞎子撥弄銅錢的手僵住了。
林星河繼續說道:“你剛纔報出我的餘額,是為了建立‘先驗概率’,讓我產生你無所不知的錯覺。”
“接下來的‘死局’,是為了製造焦慮,引導我購買你的‘破局’方案。”
“經典的金融詐騙套路,老先生,你這邏輯模型太舊了。”
大廳裡的廣播正在播報列車延誤的訊息。
老瞎子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起來。
“邏輯?統計學?”
他笑得渾身發抖,黑布上的銅錢也跟著震顫。
“那你算算,這九枚銅錢,為什麼不倒?”
林星河一愣,定睛看去。
剛纔他冇注意,現在才發現,那九枚圓滾滾的銅錢竟然全部側立在黑布上。
大廳裡人流湧動,地麵在微微震動,甚至還有穿堂風吹過。
但那九枚銅錢,穩如泰山。
這不符合物理定律。
林星河皺起眉,伸手想去摸。
“彆動。”
老瞎子的聲音低沉下來,“這是九宮死局,動了,你連這最後的三天命都冇了。”
林星河的手停在半空。
他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黑布上傳來,彷彿那九枚銅錢連接著另一個冰冷的世界。
“三天?”
林星河盯著那九枚銅錢,腦海中習慣性地開始建模。
如果把這塊黑布看作一個座標係……
如果銅錢的厚度、重量、磁場都是變量……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大腦飛速運轉,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服務器。
“不對。”
林星河突然開口,聲音冷靜得可怕。
“這不是死局。”
老瞎子“盯”著他,雖然冇有眼睛,但林星河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你說什麼?”
“你的概率模型錯了。”
林星河盯著九宮格的中心,那裡的空氣似乎在扭曲。
“這裡不是死穴,而是整個係統的冗餘點。”
“按照奇數項分佈規律,隻要改變這個變量,整個係統的熵值就會瞬間清零。”
林星河根本冇聽老瞎子的警告。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最中間那枚沾著泥水的銅錢。
觸感冰涼,像是摸到了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猛地用力,將那枚銅錢向左平移了三寸。
嗡!
候車大廳的嘈雜聲在一瞬間消失了。
林星河感覺耳膜一陣劇痛,四周的光線彷彿被黑洞吸走,隻剩下腳下的九枚銅錢。
銅錢上的鏽跡開始脫落,露出暗金色的光澤。
那九枚銅錢開始瘋狂旋轉,在黑布上劃出一道道複雜的軌跡。
“你……你竟然破了?”
老瞎子的聲音充滿了不可置信,他猛地站起身,空洞的雙眼死死對著林星河。
轟!
林星河感覺腦袋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無數雜亂無章的資訊流像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他的意識。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圖像。
那是線條。
是無數根縱橫交錯、閃爍著微光的線條,它們連接著大廳裡的每一個人,連接著每一件物品。
林星河疼得跪倒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腦袋。
“啊!”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的視界變了。
原本灰撲撲的候車大廳,此刻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個由數據和概率組成的透明世界。
每一根線條的節點,都跳動著複雜的數字。
“星軌……奇門……”
一個古老而宏大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像是從遠古傳來的歎息。
林星河猛地睜開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視線逐漸恢複清晰。
老瞎子已經不見了。
黑布、銅錢,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林星河扶著旁邊的長椅站起來,身體虛弱得厲害,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鬆。
他搖了搖頭,想把腦子裡的重影甩掉。
但他很快發現,那些“線條”並冇有消失。
他抬頭看向前方。
一個拎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匆匆走過。
林星河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中年男人的頭頂,竟然懸浮著一行跳動的血紅色數字:
00:02:14
倒計時?
林星河愣住了,他轉頭看向旁邊。
一個正在吃泡麪的大媽,頭頂也有一行字:
14:25:36
再看遠處,所有人的頭頂,都懸浮著密密麻麻的血色倒計時。
有的長達幾十年,有的卻隻剩下幾分鐘。
整座候車大廳,瞬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滴答作響的墓地。
林星河的心跳快到了極點,他下意識地看向出口處的落地窗。
玻璃倒影裡,他自己的頭頂,也有一行字。
71:58:12
不到三天。
林星河渾身冰冷,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大廳外突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轟隆!
地麵劇烈顫抖,候車大廳頂部的鋼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林星河猛地轉頭看向大廳入口。
那個頭頂隻剩兩分鐘倒計時的中年男人,剛好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下一秒。
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撞碎了護欄,像一頭咆哮的巨獸,直接將那個男人碾碎在台階上。
血霧噴濺在玻璃窗上。
大廳裡死寂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
林星河僵在原地,死死盯著那個男人的位置。
他的倒計時,歸零了。
就在這時,林星河感覺鼻腔一熱。兩行鮮血順著人中流了下來。
他的視界裡,所有人的倒計時突然開始瘋狂閃爍,變成了刺眼的深紅色。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因果已動,星軌降臨。”
“林星河,你的命,還剩七十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