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天色已然沉了下來,幾點綴著的星子一閃一閃的,除卻殘留在天幕上的橙紅晚霞還在逗留沒有消散,人間已然陷入了黑夜沉寂的時刻。
國公府裡,丫鬟都已經提燈從廊廡下走過,影壁上芭蕉亭亭植在那牆角,風一吹,掀起陰翳。堂內寂靜無聲,嬤嬤重新沏茶,國公夫人看了眼跪在地上神情恍惚的蕭朝緋,這才開口道:“先打她二十鞭子,跪在祠堂裡三日,不準送吃的還有藥過去。”
聽到這話的虞氏小聲道:“可是母親,這婚事遲早是要定下來的,若是打二十鞭子是不是罰的太重了些?”
“什麼叫做罰的重?”國公夫人冷冷瞥了她一眼,“這件婚事能不能定下來還另說,要是定不下來,這樣不知廉恥的孫輩要是叫外人知道了,恐怕也隻有打死這一個下場了。
況且,若這回不好好罰她,到時候家裡姊妹豈不是有樣學樣?人人都想要嫁得如意郎君,人人都要用這樣下作的手段,哼,我怕到時候外頭就要傳隻有我們國公府門外的石獅子最乾淨了。”
虞氏聞言也是選擇閉嘴了,此刻她纔是不占理的那一方,沒必要真的同國公夫人起爭執。再者而言,上回國公夫人已經警告過一次了,自己女兒不長記性,這也怨不了任何人。
蕭朝緋知曉如今就是要求情也是不大可能的了,一想到自家家法那長鞭上細而密的針,她就不由得感到背脊發涼。哪怕是真的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想著能拖一個就拖一個下水。
她朝金氏望去,抽了抽鼻子,甕聲甕氣地說:“二堂嫂隻知道揭發我,可有想過要是這事兒被捅出去該怎麼辦呢?依我看,二堂嫂也是有錯的。”
金氏一聽這話就來氣,再想到虞氏之前坑害自己的那件事情,如今更是嘴上也不留情了,她輕嗤一聲,“對啊,我不該今日揭發你,該你和那沈二少爺滾到一張床上去的時候再來揭發你,說不定等到那時候,你就會感恩戴德了。”
蕭朝緋到底是閨閣女子,哪裡聽過這樣孟浪的話,她漲紅著一張臉,憋了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國公夫人聽到這話連忙製止道:“罷了,金氏,這堂上除了她還有其他未出閣的女子呢。到底是個不知曉悔悟的,現如今還想著將這罪責怪在你二堂嫂的身上,我看你是油鹽不進,二十鞭子是罰少了,三十鞭子吧。”
蕭朝緋聞言麵如死灰,她實在是沒想到祖母會對自己這樣的心狠!
事到如今,她是不敢動半點其他心思了。
但這顯然話還沒達到國公夫人對她實施刑罰的效果,她緩緩站起身,嬤嬤則是走上前來攙扶住她,“堂內所有未出閣的女子都必須前去觀刑,讓你們好好看看,這樣不顧府裡體麵就私會男子的下場是什麼?”
“祖母!!!”蕭朝緋眼瞅著國公夫人就要離開了,急急地抬起頭,連忙大聲喊道:“我、我也是要麵子的,您這樣做,我日後的麵子往哪裡放?府裡的下人怎麼看我?我不是成了笑話嗎?”
“你能做出這樣不知羞恥的事情來,還何談顏麵?”國公夫人這才深吸了口氣,指向不遠處的羅漢鬆,“就跪在那兒吧。”
話落,國公夫人麵帶疲倦的和國公爺一同攜手離開了,獨留在場的眾人麵麵相覷。
金氏這下出了氣,也是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她看著蕭朝緋被五花大綁地壓在那青石板上,這才緩緩走上前,“哎呦喂,這雖說日頭是下去了,但夜裡還熱著呢。”
她將琉珠遞過來的茶壺直接倒茶倒在地上,對身側的婆子吩咐道:“讓三小姐跪在這上麵,好涼快涼快,免得傷了膝蓋不是?”
“金氏,你這是什麼意思?”虞氏快步從堂內趕了過來,冷冷說:“母親隻是讓緋緋跪在這羅漢鬆下,憑什麼其他的要聽你的意思?”
“就憑某些人做了虧心事還不肯承認,你女兒為什麼會跪在這兒……大伯母,你明明比我要更清楚啊。”金氏走到蕭朝緋的麵前,隨即緩緩彎下腰輕聲說:“你母親造的孽,非得冤枉我,害我被婆母罰到了莊子裡頭去。我呢是個睚眥必報的人,要怪就怪你母親招惹了我。”
說完,她直起身,淡淡覷了眼虞氏,便帶著身後的丫鬟離開了。
而蕭朝緋則是打量著在場的眾人,看到二房的四妹妹蕭稚魚,眼裡那微不可察的嫉恨幾乎都要凝成了實質。
自小府裡的人就有意無意地拿她和蕭稚魚做比較,她性子活潑開朗,而蕭稚魚性格嫻靜溫婉,甚至連她的母親誇蕭稚魚都比誇她要多。說起大家閨秀,所有人想到的必然是蕭稚魚,畢竟她和國公夫人走的最近,又是親手帶大的,終究是和她不一樣。
畢竟國公夫人有什麼好東西都是第一個給蕭稚魚的,府裡其他姊妹都隻能挑揀她選過的,說什麼公允,但凡今日之事發生在蕭稚魚的身上,她想國公夫人都不會這樣做。
她望著蕭稚魚,冷笑道:“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蕭稚魚微微蹙著眉,沒有說話。
蕭朝緋則是緩緩垂下眼睫,似乎也不在乎蕭稚魚說不說話,隻是繼續說:“從小到大你就在和我比,怎麼,如今看到我輸了心裡指不定怎麼開心呢。”
蕭稚魚抿了抿唇,溫聲說:“三姐姐,我不想和你比,也沒有打算和你比,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為什麼非得論個長短?”
蕭朝緋想說些什麼,就看到不遠處的小廝舉著長鞭朝她走了過來,她死死咬著唇瓣,終究沒有再吭聲……
宋知韞才沒打算和這些人打交道,這場好戲看完了,她和蕭景鈺一同回到院子裡去。
身後仍舊能聽到鞭子打入皮肉之中的冽冽聲響和撕心裂肺的哀嚎聲,宋知韞一路上都沒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前方。
直至才走到自己院子裡的月洞門下,她這才停下腳步,看了眼身旁少年清雋的側臉,遲疑道:“今日的事情……”
“多謝夫人帶我看這場好戲。”蕭景鈺說著,不成調地勾唇笑了起來,“很精彩!”
宋知韞眸光動了動,“還以為你會怪我不將這整個計劃告訴你呢。”
“誒,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小秘密,有些事情要是全部都知道了,恐怕這人生也會顯得無趣很多。正如今日的計劃,夫人若是儘數都告知於我,我怕是也看不到這樣具有戲劇性的場麵了。”
蕭景鈺往前走了幾步,用玄色發帶豎起的高馬尾輕輕一揚,見身後之人沒跟上前來,側身伸出手。
宋知韞瞧見他這沒心沒肺的模樣,反倒是不自覺地笑了起來,隨即將手搭在了他的掌心裡,“走吧,我們回去嘗嘗小廚房做好的桂花冰酪酥,就在庭院裡吃。”
蕭景鈺自然是歡喜的,他牽著宋知韞的手,腳步輕快地往院子裡走。
兩人的陰影被燭光拉的很長,像是拓在地上的山水墨畫,慢慢地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