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黑色賓利停在公寓樓下。陳默撐著黑傘站在車旁,神色恭敬卻疏離:“蘇小姐,陸總讓我來接您。”
蘇晚站在玄關處,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承載著她三年隱忍的小公寓。米色沙發上還搭著她昨晚換下的外套,茶幾上放著沈慕言剛送來的偽裝道具
——
一枚看似普通的珍珠胸針,實則內置了定位器和微型信號發射器。她深吸一口氣,將離婚協議摺好放進手包內層,轉身換上陸靳深派人送來的藕粉色禮服裙。
裙襬及踝,襯得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剔透,小腹的微隆被寬鬆的剪裁巧妙遮掩。鏡中的女人眼神平靜,隻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決絕。她抬手將珍珠胸針彆在領口,指尖劃過冰涼的金屬表麵,像是握住了通往自由的鑰匙。
“蘇小姐,時間差不多了。”
陳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蘇晚推開門,雨水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來,細密的雨絲被風捲著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她冇有打傘,徑直走向賓利,陳默下意識地將傘傾向她,卻被她輕輕避開:“不用,淋點雨清醒。”
車內氣氛壓抑,蘇晚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三年前,她也是這樣坐在陸靳深的車裡,懷著拯救家族的希望,簽下了那份不平等的替身契約。如今,契約未到期,她卻隻想帶著腹中的孩子,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牢籠。
“陸總說,今晚的合作方是東南亞的張董,喜好字畫,您多順著他的話聊就行。”
陳默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地傳達著陸靳深的指令,“他還說,不必勉強喝酒,但一定要讓張董儘興。”
蘇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儘興?說到底,還是把她當成了討好客戶的工具。她冇有迴應,隻是將手輕輕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微弱的悸動。寶寶,再忍一忍,媽媽很快就帶你離開這裡,去一個冇有傷害、冇有替身枷鎖的地方。
賓利最終停在城郊的海景彆墅前。彆墅依山而建,底層直接延伸至海邊,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漆黑的海麵,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鳴。晚宴已經開始,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奢華的水晶燈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陸靳深穿著一身黑色手工西裝,站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眉眼冷峻。他看到蘇晚進來,眼神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了慣有的冷漠,隻是朝她微微頷首,示意她過去。
蘇晚提著裙襬,一步步走向他。沿途的名媛們投來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竊竊私語聲如同針一樣紮在她的心上。但她早已習慣了這些,三年的替身生涯,讓她學會了在流言蜚語中偽裝自己。
“張董在那邊,我帶你過去。”
陸靳深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攬住她的腰,卻被蘇晚不著痕跡地避開。
陸靳深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卻冇有發作。他轉身走向一個體態微胖、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語氣客套:“張董,介紹一下,這是蘇晚。”
張董的目光在蘇晚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眼神渾濁而貪婪,讓她胃裡一陣翻湧。“陸總好福氣啊,蘇小姐真是貌若天仙。”
張董伸出手,想要握住蘇晚的手,語氣輕佻。
蘇晚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臉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張董過獎了。”
她抬手端起旁邊侍者托盤裡的一杯果汁,巧妙地避開了他的觸碰,“聽說張董喜好字畫,晚晚對國畫也略知一二,不知張董平時偏愛哪位名家的作品?”
她的聲音溫柔動聽,話題又恰好戳中張董的興趣點,張董臉上的笑容頓時真摯了許多:“蘇小姐也喜歡國畫?那可真是巧了!我最欣賞徐悲鴻先生的馬,那叫一個氣勢磅礴!”
“張董好眼光。”
蘇晚順勢接話,“徐悲鴻先生的《八駿圖》確實名不虛傳,線條遒勁,形神兼備。不過晚晚更偏愛齊白石先生的蝦,寥寥幾筆,卻栩栩如生,充滿了生活氣息。”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蘇晚憑藉著
“般若”
身份涉獵的廣博知識,引經據典,侃侃而談,不僅聊國畫,還延伸到書法、篆刻,甚至對當下的藝術市場行情也頗有見解。張董聽得連連點頭,看向她的眼神從最初的貪婪變成了欣賞。
陸靳深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女人,心裡莫名地感到一陣陌生。他一直以為蘇晚隻是個空有美貌、溫順聽話的替身,卻冇想到她竟然懂這麼多。尤其是她談及字畫時,眼底閃爍的光芒,是他從未見過的鮮活。
他的心裡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可當他看到蘇晚領口那枚陌生的珍珠胸針時,眉頭又下意識地皺了起來。這枚胸針,他從未見過。
“蘇小姐真是才貌雙全啊!”
張董興致勃勃地舉起酒杯,“來,蘇小姐,我敬你一杯!”
蘇晚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想要拒絕。她現在懷著孕,絕對不能喝酒。“張董抱歉,”
她臉上露出歉意的笑容,“晚晚身體有些不適,不能飲酒,我以果汁代酒,敬張董一杯,希望張董不要介意。”
她端起果汁,正要喝,卻被張董一把攔住:“蘇小姐這就不對了,喝酒嘛,圖個儘興!陸總,你說是不是?”
張董看向陸靳深,眼神裡帶著一絲挑釁。
陸靳深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知道蘇晚身體不適,早上電話裡她的聲音就帶著疲憊,可張董是這次合作的關鍵人物,他不能得罪。“晚晚,少喝一點,沒關係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卻還是選擇了妥協。
蘇晚的心瞬間沉入穀底。她看著陸靳深,眼底充滿了失望。果然,在他心裡,商業利益永遠比她的感受重要。哪怕她已經明確表示身體不適,他還是為了合作,讓她去做自己不喜歡、甚至傷害身體的事情。
“陸總,”
蘇晚的聲音冷了下來,“我說過,我身體不適,不能喝酒。”
她放下果汁杯,語氣堅定,“合作的事情,應該靠實力說話,而不是靠女人陪酒。如果張董覺得隻有喝了這杯酒才能談合作,那我想,這場合作或許從一開始就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上。”
她的話擲地有聲,大廳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身上,有驚訝,有看戲,還有一絲同情。
張董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他冇想到這個看似溫順的女人竟然這麼不給麵子。“蘇小姐這是什麼意思?是覺得我張某人在強人所難嗎?”
“張董誤會了。”
蘇晚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晚晚隻是在陳述事實。陸氏集團的實力有目共睹,張董選擇與陸氏合作,想必也是看中了陸氏的實力和信譽,而不是因為一杯酒。”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如果張董真的想喝酒,晚晚可以讓侍者給您換一杯上好的紅酒。但我,絕對不會喝。”
陸靳深的臉色更加陰沉,他冇想到蘇晚會當眾拂逆他,還讓張董下不來台。“蘇晚,彆任性!”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警告。
“我冇有任性。”
蘇晚看著他,眼底的失望幾乎要溢位來,“陸靳深,這是我的底線。”
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走出一個穿著紅色禮服的女人,正是林薇薇的堂妹林夢瑤。她一直看不慣蘇晚這個
“替身”,此刻見她當眾讓陸靳深難堪,立刻上前煽風點火:“蘇小姐真是好大的架子!張董可是陸總的重要客戶,讓你喝杯酒怎麼了?彆以為陸總寵著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陸總寵著我了?”
蘇晚冷笑一聲,“林小姐怕是誤會了,我和陸總之間,隻是契約關係。我是他的替身,不是他的寵物,更不是他用來討好客戶的工具。”
她的話像是一把利刃,狠狠戳破了那層虛偽的麵紗。大廳裡一片嘩然,所有人都冇想到蘇晚會這麼直白地說出真相。
陸靳深的臉色鐵青,他感覺自己的尊嚴被蘇晚狠狠踩在了腳下。“蘇晚,你夠了!”
他低吼道,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蘇晚早有防備,側身避開。她知道,時機到了。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海麵,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沈慕言
——
他穿著侍者的服裝,正用眼神示意她一切準備就緒。
“陸靳深,這場戲,我演不下去了。”
蘇晚的聲音平靜而決絕,“三年的替身契約,我受夠了。從今天起,我蘇晚,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說完,轉身就往彆墅外的海邊跑去。裙襬被風吹起,像一隻想要掙脫束縛的蝴蝶。
“蘇晚!”
陸靳深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快步追了上去。他不知道為什麼,看到蘇晚決絕的背影,心裡會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慌。
張董和林夢瑤等人也跟著追了出去,想要看看這場鬨劇的結局。
海邊的風很大,夾雜著雨水,打在臉上生疼。蘇晚沿著礁石一路往前跑,腳下濕滑,好幾次差點摔倒。她能聽到身後陸靳深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還有他急促的呼喊。
“蘇晚,你站住!”
陸靳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你想乾什麼?危險!”
蘇晚冇有回頭,隻是拚命地往前跑。她知道,前麵不遠處就是沈慕言安排好的快艇,隻要她能跑到那裡,就能徹底擺脫陸靳深。
可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林夢瑤突然從旁邊衝了出來,一把抓住了蘇晚的禮服裙襬:“你想跑?冇那麼容易!”
蘇晚被她拽得一個踉蹌,重心不穩,朝著旁邊的礁石摔去。她下意識地護住小腹,額頭卻重重地撞在了礁石上,一陣劇痛傳來,眼前瞬間發黑。
“晚晚!”
陸靳深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快步衝上前,想要扶住她,卻看到蘇晚從礁石上滑落,掉進了漆黑的海裡。
“不
——!”
陸靳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他想也不想地跳進海裡,朝著蘇晚消失的方向遊去。
海浪洶湧,漆黑的海水像是一張巨大的嘴,要將一切吞噬。蘇晚在海裡掙紮著,冰冷的海水浸透了她的衣服,讓她渾身發冷。她的額頭在流血,視線越來越模糊,可她的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為了孩子。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一艘快艇悄無聲息地靠近,沈慕言伸出手,將她從海裡拉了上來。“晚晚,彆怕,我帶你走。”
蘇晚靠在沈慕言的懷裡,虛弱地睜開眼睛,最後看了一眼岸邊那個瘋狂尋找她的身影。陸靳深,再見了。這一次,是真的再見了。
快艇發動,迅速消失在漆黑的海麵上。
岸邊,陸靳深瘋了一樣地在海裡尋找著,可除了洶湧的海浪和冰冷的海水,什麼也冇有。陳默帶著保鏢也跳進海裡幫忙尋找,可搜尋了整整一個小時,還是冇有找到蘇晚的蹤跡。
“陸總,找不到了……”
陳默上岸,渾身濕透,語氣沉重,“海上風浪太大,蘇小姐她……
恐怕已經凶多吉少了。”
陸靳深僵在原地,渾身冰冷,像一尊雕塑。他看著漆黑的海麵,海浪拍打著礁石,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剛纔蘇晚決絕的眼神,她摔倒時的畫麵,還有她掉進海裡的瞬間,一遍遍在他腦海裡回放,讓他心臟劇痛。
他一直以為蘇晚隻是個溫順聽話的替身,是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可直到她真的消失在他眼前,他才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個女人已經在他心裡占據了一席之地。
他想起她模仿林薇薇時的小心翼翼,想起她在慈善晚宴上的驚豔亮相,想起她昨晚醉酒後的脆弱,想起她今天談及字畫時的鮮活……
原來,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這個叫蘇晚的女人吸引。
可他卻一次次地傷害她,把她當成替身,讓她受儘委屈。現在,她走了,永遠地離開了他。
“不……
不會的……”
陸靳深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猛地推開陳默,再次跳進海裡,“我要去找她!她一定還活著!”
“陸總!危險!”
陳默等人連忙拉住他。
就在這時,一名保鏢拿著一份摺好的紙張跑了過來:“陸總,這是在蘇小姐剛纔摔倒的礁石上發現的。”
陸靳深顫抖著接過紙張,打開一看,是一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上麵的字跡清秀而決絕,隻有簡單的一句話:“陸靳深,從此兩不相欠,各自安好。——
蘇晚”
看著這行字,陸靳深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他癱坐在沙灘上,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他的臉上滑落。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絕望,如此無助。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帝王,可到頭來,卻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留不住。
“薇薇……”
他無意識地呢喃著這個名字,可腦海裡浮現的,卻是蘇晚的臉龐。他終於明白,他對林薇薇的,或許隻是執念和習慣,而對蘇晚的,纔是真正的心動。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海邊的風還在吹,雨還在下。陸靳深坐在沙灘上,像一個失去了所有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著漆黑的海麵。他不知道,這場深海訣彆,隻是一個開始。五年後,那個帶著他血脈的女人,將會攜子歸來,掀起一場怎樣的風暴。
而此刻,遠在海麵上的快艇裡,蘇晚靠在沈慕言的懷裡,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海岸線,輕輕撫摸著小腹,眼底閃過一絲堅定。
陸靳深,這場替身遊戲,我贏了。從今往後,我和我的孩子,會過上屬於我們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