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五十章 登船

檀香鎮的某處小茶館。

看著客人愈來愈少的店夥計，不禁有些唉聲嘆氣，而後望著柵欄旁的那匹高頭駿馬，想著時辰再過快些也不錯。

那匹一看就知品相極好的黑鬃駿馬，也不知是那傢夥從哪兒弄來的，想必拉到集市裡去的話，應該能賣不少銀子吧？嗬嗬，如果那傢夥誤了時辰，沒趕回來的話似乎也挺好的，這樣的話那匹馬就可以隨自己處置了……嘖嘖嘖，這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啊，不知得賣多少碗陽春麵才能抵得上？

如此思索著，店夥計也不禁開心起來，隻可惜不是翹首以待。

不過店夥計沒能實現心中所想的美事兒。

因為視線之中，一位背匣少年正緩緩走來。

鏢客打了個響鼻，而後啃了啃眼前的木樁子。

重新換了一身嶄新衣袍，卻依舊身著青衫的王秋明，落座於小茶館上，而後朗聲道：

“夥計，來碗陽春麵！肉份量最多的那種。”

店夥計聞言有些遲疑，輕聲道：“客官，那可得二十文錢哩。”

王秋明沒有在意店夥計的狗眼看人低，隻是默默甩出二十枚銅板。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

那店夥計見之立即一改前態，笑容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不停地點頭哈腰，嘴上說著“公子請稍等”。

但那二十枚銅板卻沒敢收，先吃飯再付錢，這點兒規矩店夥計還是知道的。

王秋明見到店夥計轉身去忙碌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但很快想到那幾個見錢眼開，而後死在自己手中的一夥人，便覺得店夥計那些姿態也沒什麼了。

大概是想起了自己以往的窮苦生活吧。

為了一枚銅板而遭人白眼的事兒，自己以往又不是沒少做過，何必在自己得誌後就低看別人呢？

大家都是討生活不易的老百姓，錙銖必較的舉止實在再正常不過了，有時候還會有些可愛。

王秋明想著這些，不禁嘴角露出笑意。

大概這就是徐先生常說的“這就很美好”吧？

“公子請慢用！”

不多時，那店夥計便將一碗滿是肉片兒的陽春麵，穩穩噹噹地放在桌麵上，而後理直氣壯地順走了那二十枚銅板。

隻見少年急不可耐地舉起筷子，不顧熱氣騰騰便要下嘴。

王秋明如今隻是一境修為，遠不能做到那些大修士的辟穀一事，況且少年人本就是長身體的時候，最是容易感覺到飢餓。

然而王秋明剛嚥下一口麵湯，便掐掉了讓茶館再賺些錢兒的念頭。

這陽春麵做的……還沒自己的手藝好哩。

——

臨安城。

一處門庭闊氣、內院卻十分清幽的府邸。

隻見大徽赫赫有名的李大皇子，正躺在太師椅上，有氣無力地打著哈欠兒。

半圓弧狀的椅腳一搖一晃，倒襯出了上麵那人兒的幾分懶散。

“老楊！”

在李開來煩不勝煩地一聲吆喝聲下，一位駝背的黑袍老人很快來到了太師椅前。

步伐倒是伶俐得很，遠沒有麵龐看上去的這般老態。

“近日兒可有什麼趣事？”李開來在椅子上擺出一個“大”字，有氣無力道。

他實在是煩極了“韜光養晦”這四個字，但心裏又很明白不得不做，於是便終日躺在府邸裡無所事事。

至於修行……李開來向來認為，境界夠用便可以了，他對於所謂大道是不怎麼上心的。要不是自己天賦不錯、修行起來無需怎麼費力，而且修道之人的確比之凡人更為舒坦，李開來是懶得琢磨什麼勞什子鍊氣法門的，相比起來，他更願意把心思和時間，花費在養鸝樓那些有趣的訊息上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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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開來天賦不錯，隻可惜性情不合大道，終日為瑣事纏身且喜好瑣事，這樣的人的確和“一心向道”四字格格不入。

隻見那黑袍老人徐徐說之，很快便將一旬內養鸝樓內所得的訊息全部講出。

“查出那些倒黴蛋兒的跟腳沒？”在聽完有關檀香鎮內的事情後，李開來思索片刻後問道。

“那四個粗糙漢子是檀香鎮外，一處山包內的馬匪。”老人早已查探好所有來龍去脈，聞言立即說道，“前幾日那夥馬匪，在我大徽將士的圍剿下死傷無數，隻剩下那四個餘孽逃了出來，三日後他們遇到了那裝神弄鬼的山澤野修，便奉為仙師。”

“至於那名不開眼的山澤野修……”老人嚥下一口唾沫後，繼續說道，“二境修為，是一符修，跟腳暫時還未查出，但可以肯定，絕不隸屬於任何一家山上門派。”

“那便足夠了。”李開來揉了揉眼睛說道。

天底下那些如草芥一般的山澤野修何其多也？死了便死了……隻要不是下山遊歷的譜牒仙師，隻要不會影響大徽與那些宗門的關係，其餘事宜便不在李開來的考慮範疇之內。

“我那半個朋友如今還在檀香鎮麼？”李開來突然說道，“他應該是想乘坐那仙家渡船吧？唔……好好打點一番。”

“四叔不樂意見到的，不代表我就一定不能做。”李開來伸了個懶腰，如此說道，“那傢夥我也算是知曉幾分性情，是個懂得投桃報李的主兒，不喜歡欠別人，這樣的人兒……本皇子最喜歡了。”

“遵命。”老人躬身受命，隻當作沒聽見李開來後麵的嘮叨。

“對了，我那可愛的四叔怎麼樣了？”李開來伸直雙臂，從太師椅上坐起來。

老人被李開來的“可愛”二字，弄得臉色一僵，隨即如實說道：“大將軍專門吩咐過，養鸝樓查探訊息可以，但絕不可以把他那邊的訊息，透露給殿下您。”

老人最後硬著頭皮說道：“陛下已經應允了。”

“所以你知道嗎？”李開來隻是望著老人，如此問道。

語氣不鹹不淡。

“請殿下恕罪！”聽聞此言的老人立即跪下，臉上冷汗直流，“懇請殿下饒了老奴！”

隻見李開來笑了起來，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說道：“我就喜歡你這種一言不合就下跪的人。”

老人隻是一言不發，頭埋得極低。

“起來吧。”李開來嘆了口氣說道，“你再這麼跪著，我腦子you病的謠言不會落實，可欺壓臣子的話語可就要落實了。”

說完後李大皇子不禁以手撫額，似乎那些謠言讓他心裏很是受傷。

“謝殿下！”老人長舒一口氣，而後諂媚道，“殿下頭腦聰慧，那幾句謠言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不都說了是謠言了麼？”李開來隻是微笑道。

見到李開來笑容冷冽，便知自己弄巧成拙的老人再度跪下，顫聲道：“殿下恕罪。”

這次李開來沒有讓他站起來，而是趴在太師椅上手腳揮動，似乎是在湖中鳧水。

口中還不時“啊嗚”幾聲，就像在浮出水麵換氣。

至於那位戰戰兢兢的老人……堂堂一個八境的體修，跪一會兒怎麼了？

——

檀香鎮依山而起，順著山路行至山頂，便是渡口所在。

王秋明一路騎馬緩行，山下與山上之隔便逐漸清明。

如今王秋明周身之人，已經沒有多少凡夫俗子了，大多都是修道之人。

其行頭更是千奇百怪，搖鈴之人、馭獸之人、禦劍之人……

此時的王秋明已經改為牽馬而行，因為自己先前騎馬姿態有些高，已經有好些人注意到自己了。

王秋明不禁擔憂會不會招來禍事，但很快被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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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場景震懾所有心神。

隻見一頭碩大無比的異獸，正漂浮在煙雲裊裊之中，其背上屋簷林立，便是眾人的居所了。

此巨獸名為吞雲鯨，喜好懸於天幕之上吞雲吐霧，且性情溫和、力大無窮、速度極快，早早便被百獸宗加以調教，而後賣於各大宗門，做那仙家渡船。

成年吞雲鯨據說身軀比之真龍還要龐大，而王秋明眼前的這頭吞雲鯨，雖然隻是幼年，卻也有三座山頭這般龐大。

“囈——”

隻見那頭吞雲鯨嘴巴微微一張，周圍萬裡的雲霧便被吸入其腹，王秋明不禁嘖嘖稱奇，據說吞雲鯨以雲霧為食，看來的確如此。

不過王秋明手中所牽的鏢客，就沒這麼好的興緻兒了，隻見鏢客高高抬起前腿，嘶鳴不已，顯然是被先前吞雲鯨進食，所造出來的聲勢給驚到了。

“哪裏來的鄉巴佬？”一位從王秋明旁邊經過，卻被鏢客的嚇一跳給嚇了一跳的修士，以一口地道的淩川洲官話罵道，“把你的黑毛畜生給大爺管教好！”

王秋明一時間尷尬不已，把鏢客安撫好後，便要說一句“不好意思”，卻見那修士已經悶悶不樂地就此離去。

觀其負劍大步而行，莫不是一位瀟灑的劍修？

“你個膽小鬼兒！”王秋明輕輕擰了一下鏢客的長耳朵。

鏢客是一位窩裏橫的主兒，張著嘴巴便咬住了王秋明的手指。

王秋明一頓齜牙咧嘴，卻任由著鏢客撒野。

他如今一境的體魄，對於鏢客的啃咬根本就不痛不癢，況且鏢客也沒真的咬他。

玩鬧一番後，一人一馬便排著隊，緩緩踏上吞雲鯨以鰭作梯的道路。

不多時，眼前便站了一位專門收錢的修士，王秋明早有準備，便從袖間掏出了一個小袋子。

裏麵裝有五十枚白瑕子，可以居住渡船中的黃字號住所。

那修士專修一法，顛了顛便知道袋子裏的神仙錢幾許，而後麵無表情道：“近些日子漲價了，黃字號房間需要七十枚白瑕子，再加上你那一匹馬，共計九十枚。”

王秋明聞言也不多想，很快便拿出了四十枚白瑕子。

那修士見之倒是有些狐疑，心想掏錢這般利索的，可不像一個沒跟腳的山澤野修啊。

不過他也懶得多想，便要收下那四十枚可愛的白瑕子。

“等一下！”

就在此時，一道急促的聲音響起，隨之而至的還有一位中年男人。

“見過師叔。”那收錢修士見之，立即行禮道。

那中年男人不理會收錢修士，而是轉頭望向王秋明，笑容和藹道：

“這位公子，可是王秋明王公子？”

王秋明不明就裏，卻還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便看見，中年男人臉上的笑容驀地綻放，就如同看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親人。

一旁的收錢修士咂舌不已，他敢說這輩子師叔都沒對自己笑得這般燦爛過！

王秋明兩人正要說話，卻聽另一條登船道路上傳來喧囂。

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負劍修士，正憤懣不平地大聲嚷嚷道：

“二十枚白瑕子！你們居然一聲不吭地就漲價了二十枚！有你們這般吸人血的嗎！？”

“閣下若是不滿，大可乘坐別家渡船。”那收錢修士滿不在乎道，“要不把你背上那把劍賣了，興許還能值幾枚白瑕子？切，既然不是劍修，揹著把劍裝個什麼……”

然後王秋明便看見，先前在自己眼前那個趾高氣揚的傢夥，此時的臉上是紅一陣兒白一陣兒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