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26章

先生與少年此行的終點，是那株生長在迎福巷的巨大榕樹。

此刻雨勢漸大，因此站在榕樹下的隻有油紙傘下的兩人。

“這株榕樹是我親手栽下的。”

徐先生伸出一個手指，指著那株在春雨中愈發青蔥的榕樹，彷彿觸碰到了曾經也是少年的自己。

“真的嗎！”少年忍不住張大了嘴巴，驚喜問道，“這株老榕樹有多少歲了？”

“約莫七百歲吧。”徐先生思索一番後答道。

於是少年的嘴巴張得更大了。

不再理會少年的心中震驚，徐先生輕輕拍了下少年的腦袋，而後說道：“伸出一條手臂。”

少年聞言聽話地攤開手掌，手心向天。

周圍的春風好像突然大了些，隻見那株老榕樹輕輕一晃，便有一片嫩葉隨風而落。

新春之際，那老枝條上孕育出的綠葉最是青蔥可愛，一如新生的小娃娃。

帶著無盡生機與希望。

隻見那片嫩葉在空中打了一個漂亮的小旋，而後靜靜躺在少年的手心當中。

“收下吧。”徐先生笑道，“是個……有點用的小寶貝。”

王秋明立即如獲至寶，將其收入戴在脖子上的葉龍之中。

當然少年還不忘感謝一聲：“謝謝徐先生。”

“這不是我的授意，是這株榕樹自己的選擇。”徐先生聞言隻是搖頭，“這麼些年來，它早已生出慧根，有著自己的想法，已經不知送出過多少片葉子了。”

少年有些迷迷糊糊的，但心裏覺得徐先生總歸是需要感謝的。

無形之中，徐先生早已成了少年心中那株永遠挺拔的老榕樹。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徐先生沉默稍許，而後望向少年的那雙澄澈的眼睛問道，“你為什麼不願意做我的學生？”

王秋明還未回答，徐先生便開始自顧自地喃喃道：“你一直都隻願意讓自己會讀書寫字就足夠了，相比與書上的聖賢道理，你似乎更喜歡話本小說中的江湖俠客和豪氣乾雲……但你哪怕砸鍋賣鐵，也要讓那個小姑娘求學，說明你對學問一事並不排擠，甚至還有些憧憬……”

“為什麼呢？”

少年抬頭望著那雙有些迷茫的雙眼，破天荒覺得有些陌生。

因為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徐先生。

在少年眼中，徐先生一直都是無所不知的。

那麼這樣的徐先生。

也會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嗎？

“我……我很羨慕那些會講道理的讀書人。”少年緩緩說道，眼中清明不失一絲，“我覺得像徐先生、還有顧守池那樣的人，那樣的讀書人都很厲害啊……就好像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你們不知道的，這世界上所有的道理……好的、不好的，都是讀書人說了算。就比方說假如有個人很不喜歡讀書人，那他就會對那些讀書人破口大罵，但有趣的是，他罵人的那些話中，可能用的還是讀書人說過的道理。這是我覺得很厲害的一件事情，真的很厲害！畢竟小說裡的那些劍客殺人都還需要先拔劍呢，但是讀書人似乎動動嘴皮子，就能讓敵人自覺理虧，然後不戰而勝……所以我真的很羨慕那樣的讀書人，真的！”

“但是……”少年說到這時低下了腦袋，大抵是怕自己最敬重的這位先生聽了會有些傷心。

“成為那樣的人，成為那樣的讀書人……”少年終於說出了藏在心中的那個答案，“應該會很累吧？”

“能夠與人講道理，那麼講出的那些道理，必然就是自己已經想明白的，不然連自己都不明白的話，怎麼敢拿去說服別人？”少年邊說邊想，所以語速有些慢，“能夠明白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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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已經很不容易了，那麼成為一個真正的讀書人，需要明白多少個道理？我不敢想像，我覺得自己做不到……不是怕累，而是怕自己想的是錯的，怕自己自以為明白的是錯的。”

“而一步錯，不僅以後都是錯的，就連之前的也都是錯的……這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對人對己都很不好，如果再牽扯上生死大事，想必我一定會後悔終生的吧？最後就是，如果懷著這樣的念頭去生活、行事的話，那無疑就是必須為之的作繭自縛，我覺得這樣活著……”少年一頓擠眉弄眼，想起了自己愛看的話本小說，說出了三個字：

“不痛快！”

說完心中想法的少年免不了有些心虛，因為覺得自己無疑是在班門弄斧嘛。

不過徐先生隻是微笑。

少年的話語無疑有些稚嫩，而且有些散亂，但那又怎樣？難道要自己強求一個充滿朝氣的少年，成為一個滿嘴人情世故的老油條嗎？這就已經很好了啊……

為何總有人喜歡追憶往事？

因為他們後悔沒有活成孩時憧憬的模樣。

老榕樹下，有些疲憊的教書先生，拍了拍那個還不是自己學生的少年，輕聲說道：

“君子謹言慎行。”

受寵若驚的少年怯生生道：“徐先生，我可不是君子哩。”

“不急，”徐先生笑出聲來，“以後會是的。”

“既然你更喜歡求痛快……”徐先生想了一會兒後說道，“那便當一個江湖俠客好了！喝最烈酒，出最強的拳，使最快的劍！”

“做這片天下最痛快的那個人！”

少年自然被此刻不似讀書人的徐先生，說的不禁心胸激蕩，但還是小聲說道：“這麼多‘最’我可不敢說，現在可不敢說……”

“那便以後說！”徐先生拍了拍少年的腦袋。

“嗯！”少年重重點頭。

想著等日後自己走出小鎮，見識了這片天下數不勝數的景緻後，成為了整座天下很靠近“最”字的那個人後，便回來和自己最敬重的先生好好說道說道……

一如今日在老榕樹下的模樣。

“知道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這個小鎮嗎？”徐先生突然問道。

“知道一些。”王秋明愣了愣，而後回憶起自己與李開來的聊天，說道，“知道這個小鎮在外邊人眼裏叫做臥龍，是一處隱世秘境，還知道小鎮在一個叫大徽王朝麾下……哦！還有大徽又處於一個叫做淩川洲的大陸！”

徐先生笑著點點頭，而後說道：“這片天下很大很大，真的很大……不過我沒有全部走過，大多數都是道聽途說，或從書中介紹知道罷了。比如我們腳下這片崇山峻嶺數不勝數的淩川洲，北方天幕佈滿絢爛極光的闌珊洲，西方雲煙裊裊宛若仙境的夢西洲，南方大小江河縱橫萬裡的覽清洲……還有妖族林立的大荒洲，歸屬佛家的菩提洲和蓮花洲，道家總攬的白玉洲和玄冥洲。”

徐先生拍了拍身旁心中早已激蕩不已的少年的肩膀，似乎也跟著胸中有了無盡的豪氣，朗聲道：

“這樣的天下！你王秋明想不想親自去看一看？親自去走一遭？”

此時的教書先生，就如同話本小說中那些豪情萬丈的江湖俠客一般。

“想！”少年大聲笑道。

“那便去看一看！”

徐先生也跟著大笑起來。

綿連風雨似乎阻擋不了這兩道笑聲絲毫，反而愈發響亮，就好像要與這片天下宣告自己的快樂。

而後笑聲漸小，隨後已經恢復往日穩重的徐先生輕聲道：“代替我去看一看。”

這句話聲音極低，故而隻顧大笑的少年沒有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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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問你幾個問題。”徐先生望著平息下來的少年，神情有些嚴肅。

“徐先生請說。”王秋明立即收斂放縱姿態，有些唯唯諾諾。

“楚楚是你的親人對吧？”徐先生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當然啊！”少年一臉的匪夷所思，心想這不是明擺著的麼？至於這麼鄭重其事？

“顧守池是你的朋友對吧？”徐先生繼續問出第二個問題。

“是啊！”少年的表情愈發奇怪了。

“所以當有一天……他們遇到危險時，”徐先生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臉上有了些笑意，“你會毫不猶豫地站在他們麵前，保護好自己的親人朋友……對吧？”

“肯定啊！”少年不假思索道，心想要不是站在自己麵前的是徐先生你，我就忍不住要甩袖離去了。

今日的徐先生怎麼盡說廢話哩？雖說以往徐先生也會說一些，類似的莫名其妙的話語……

因此陷入沉思的少年沒有注意到。

老榕樹下的教書先生有些悲傷，喃喃自語道：

“這就足夠了啊。”

——

今年的第一場春雨，雨勢極為綿長，哪怕徐先生將王秋明送回醒春巷後，也沒有一絲停勢。

於是再度孤身一人的徐先生，伴著一路風雨，緩緩回到學堂。

開門一看。

隻見梧桐樹下正蹲著一個哭泣的少年。

此時的白衣少年不再有往日絲毫風度，隻是任由雨水與淚水混在臉上。

髮絲淩亂，衣衫盡濕。

然而縱使雨水冰冷無情。

也不能澆灌少年心中的悲傷。

此刻的顧守池不再是那個家裏擋在年幼弟弟身前的厚實肩膀，不再是那個背負家族中興之望的天才後輩，不再是那個小鎮百姓眼中風度翩翩的富貴公子，不再是那個學堂上照顧教導一幫孩童的大師兄……

此刻的他隻是一個悲傷的學生。

悲傷自己的先生要走了。

直到現在，顧守池才明白了那日在顧府，徐先生為什麼會講出諸多秘史。

原來是先生在對學生寄予厚望。

諸多往事湧上心頭，少年想起了學堂裡小小稚童的讀書聲總能蓋過院外的風聲雨聲；想起了徐先生為了講解太陽東升西落一事，特意在院中堆起了一個天圓地方的大沙盤，事後那個精心準備的沙盤卻成為了孩子們弄壞的玩具；想起了徐先生在講到“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句話時，突然怔怔出神，望向了窗外的那株梧桐……

少年幾乎是跪俯在泥濘地麵上，任由以往盡顯風流的白衣一遍遍地被泥水弄髒，而後一遍遍地被雨水沖刷。

少年聲音嘶啞，顫聲道，就像一個有氣無力的懇求：

“先生……你能不能不要走啊……”

此刻的徐先生早已拋卻那把油紙傘，將風雨中的白衣少年擁如懷中。

“對不起……先生對不起你啊……我原本想將此事託付在那個少年身上，畢竟你已經夠累了，先生不想讓你那樣活著，不想讓你落得與我一般的下場……但是最終這個擔子還是要落在你的肩上……對不起啊……”

“原來我是個很自私的人……”

感受著那股熟悉溫暖的白衣少年隻是喃喃自語道：

“先生有事，學生服其勞，豈非理所應當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