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15章

“天色很晚了，快回去吃飯吧。”

黃昏下，王秋明對坐在自己身旁的楚楚說道。

“還不餓哩，再陪哥哥坐一會兒。”小姑娘皺了皺鼻子，搖頭說道。

“嗯？”王秋明停下手中活計，抬起頭來笑道，“真不餓？”

“有那麼一點點兒……”小姑娘下意識地說出心裏話，隨即很快意識過來，於是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般，“真不餓哩。”

王秋明被小姑孃的可愛模樣逗得樂不可支，好不容易纔忍住笑意，重新低下了腦袋，“那就再待一會兒，等哥刻完這個字，你就回家吃飯，長身體的年紀可不能餓著。”

“嗯嗯！”小姑娘立馬笑著點頭，隨即疑惑道，“哥你在做啥子？”

此時的王秋明正左手握著一塊翠綠青竹片兒，右手持著一把小巧刻刀，一點一點地刻出一筆一劃，青竹片上已經刻有“袖劍客同樓上醉，爛柯人看洞中”這幾個字。

“向李叔學了一些手工活。”王秋明低頭吹走一些木屑，頭也不抬道，“想著以後在書上看到了很好的詩句，就把它刻在竹簡上，既可以留些念想，也可以打發打發時間。”

其實這是李叔專門讓王秋明練習的功夫，不是什麼高深的仙家法門，隻可以說是小門小道，但於練拳修行卻有著不錯的效果，可以讓少年手更穩，心更靜。畢竟那青竹板木質堅硬，成年青壯男子刻出一筆都需花費極大的力氣，而王秋明能忍著身體疼痛，手腳不抖地刻出字卻不讓楚楚看出異樣，委實下了很大的功夫。

小姑娘點點頭，低聲念出了刻著的幾個字。

“等我刻好後送給你吧。”王秋明此時已經刻好了半個“棋”字，“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刻的，有些不好看。”

“我覺得已經很好看了！”小姑娘搖頭說道，而後就這麼雙手扶著腮幫，望著那個在少年手中似乎有了生命一般的青竹板。

“楚楚，”王秋明突然說道，“要不你以後留在這兒吃晚飯？”

小姑娘愣了一下，而後問道：“可以嗎？”

王秋明聞言便扭頭朝屋內喊了一聲：“李叔！以後可以讓楚楚留下來一起吃飯不？”

“多一雙筷子的事！”很快有一漢子回應道，“可以！”

“李叔的手藝好著呢！”回過頭的少年笑容燦爛，“而且餐餐有肉！”

“那我明天要多吃點兒。”小姑娘也跟著笑了起來。

“此事回去後記得要和嬸嬸說清楚啊，”王秋明想了一下後說道，“如果嬸嬸不肯的話那就算了。”

楚楚其實想說“自己娘親好像比較喜歡一個人待著”，但看著王秋明鄭重其事的樣子，隻是點了點頭。

“刻好了！”王秋明深吸一口氣，喜不自禁道。

而後將那刻得有些歪七扭八的翠綠青竹板，交到小姑娘手上。

夕陽西下，小姑娘笑顏如花。

她覺得這些字比學堂徐先生寫的還要好看。

——

“好一副餘暉兄妹圖。”

屋內，李開來望著那坐在門檻上的一大一小，出聲讚歎道。

“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臉，”李四毫不留情地破壞了李開來的閑暇心情，冷聲道，“你現在更欠揍了。”

“我這怎麼就假惺惺了呢？”李開來難得說一些似乎是真心實意的話語，“四叔你我都知道，在那座皇宮裏，這種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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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很難見到的啊。”

“尤其是當大家不再是少年之時。”

“怎麼？”李四譏諷道，“你也砍下了你兄弟的腦袋？”

“四叔你這話可要說得小聲一點啊。”碰見這麼一個軟硬不吃的親叔叔，饒是李開來也十分頭疼，“再說了，我隻負責管控一小部分養鸝樓的運作，手上可無半點兒兵權。”

養鸝樓是大徽王朝的情報機關，負責國內各處情報的流通運作，其重要程度自不必多說。

“嗬嗬，”李四不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養鸝樓內收攏了不少仙家修士，做著那些背後捅刀子的下賤勾當，不知有多少沙場將士被你們這些奸人偷偷割去了頭顱！”

“四叔要是願意跟我回去，”李開來見縫插針道，“我便立即請奏父皇，整頓一番，還四叔一個看得過去的養鸝樓。”

李四麵無表情。

“四叔要是願意的話，大徽南下的所有兵權便是你的。”李開來說著便笑了起來，“如果四叔能把我那皇兄的兵權給奪了的話，我會更加開心的。”

李四麵若寒霜。

“唉呀四叔你到底如何才願意跟我回去啊！”李開來開始如潑婦般撒潑叫道，“前些日子我朝北峻山遭遇飛來橫禍，國運竟被硬生生打退五十年，如果你不肯跟我回去的話，我父皇怕是見不到我朝鐵騎踏碎大磐的那一天了。”

“見不到更好！”李四嘴裏蹦出一句。

“何必心心念念找我回去？”李四突然笑眯眯道，“你要是有本事把那對母女請回朝內，恐怕大徽明日便可以坐擁整座淩川洲，你李開來便是穩噹噹地下一任皇帝。”

李開來乾咳一聲，無奈說道：“四叔你可真會開玩笑。”

望著麵前這個明明知道實情，卻任由自己撞破腦袋的親叔叔，李開來說不怨恨那是假的，但表麵上隻能和和氣氣道：“當然是一家人好說話些。”

想起這事，李開來便為那十幾隻被磅礴妖氣震死的黃鸝感到心疼，那畢竟是白花花的銀子啊！原本以為那顆龍珠，自己王朝還可以爭奪一番，但沒想到那個婦人即使過了百年，竟沒有被此番天地的浩然正氣削弱半分，並且身邊還多出了一個同樣龍氣深厚的小姑娘。雖然不知具體情況如何，但李開來知道這份天大機緣，大徽是不可能得到了，因為活人不是死物，而且尚未吞併一洲的大徽，沒有任何能力和那一整座大荒洲碰撞。

不過幸好大徽得不到的，大磐也不可能得到。

哀嘆一聲的李開來突然提起精神道：“要不我以後也陪著四叔你一起吃晚飯？一家人嘛，是該好好絮叨絮叨……”

李開來話還未說完，卻聽李四冷聲道：“家裏就三雙筷子。”

——

待到小姑娘走後，王秋明又重歸寂寞。

冬夜的寒風格外冷冽，但少年卻沒有感覺，遲遲不願回屋。

“你和那小丫頭，感情很好啊。”屋內走出一人，正是剛把瘟神送走的李四。

“那當然。”王秋明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如果你們是親兄妹就好了。”李四走近道，與少年一同看著空蕩蕩的庭院。

“有什麼區別嗎？”王秋明抬頭看了靠在門邊的李四一眼。

“好像的確沒什麼區別。”李四啞然失笑，覺得自己問了一個笨問題，而後李四想起一事，好奇問道：“我一直挺好奇，你對那五兩銀子是怎麼想的？畢竟白白送給別人五兩銀子，你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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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王秋明思索一番，纔想起了李四說的“五兩銀子”是怎麼回事，隨即點頭道：“心疼啊！肯定心疼啊！那可是五兩銀子啊！夠買好多好多東西了……但是現在想想，也就那樣吧，畢竟那五兩銀子是給住在長壽巷的陳萍拿去了，那孩子我知道，家裏娘親身體不好，日子過得比我還苦，那五兩銀子給他，我覺得值……不過可惜他娘親還是走了，大年初一走的，的確不怎麼吉利……唉！”

“沒想到你自己都這麼苦哈哈的，居然還有心思可憐別人？”漢子沒想到王秋明心中有這麼多想法，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是可憐他，”少年搖頭糾正道，“我隻是感同身受。”

“而且我還有楚楚在身邊啊，”少年想了一下繼續說道，“更何況現在還可以賴在李叔你家白吃白喝，還踏上了修行一路，日子別提比以前有多好了。”

李四自然不會在意那些飯錢，隻是起了打趣的心思，隨即笑問道：“你不是最討厭欠別人東西嗎？怎麼如今在我這兒理直氣壯地住下了？”

“因為你欠我爹……父親的。”少年下一句話聲音小了許多，“而他欠我的。”

李四許久沒有說話，而後聽見少年繼續說道：“李叔啊，如果……如果有那麼一天，我發現他其實不欠我的話，那我會還給你的，現在就當作我借你的吧。”

李四很想說“其實我和你之間不是買賣”，但看著少年執拗的眼神，還是點點頭，說了一句“好的”。

隨後王秋明便起身，轉身回屋準備睡覺。

“小子！”王秋明背後的漢子突然說道，“如果……如果有那麼一天，那個小丫頭被整座天下欺負的話，你還願不願意擋在她麵前？敢不敢擋在她麵前？”

“那肯定啊！”頭也不回的少年不假思索道，“我答應過她的。”

對於少年來說，這是整座天下最理所應當的事情。

哥哥保護妹妹。

名叫李四的漢子看著那個難得瀟灑起來的少年，突然覺得少年以後的拳一定會很快，比自己更快！

因為少年心中有想守護的人。

——

“你……你好啊！我娘姓楚，我爹姓楚，所以我的名字叫楚楚！”

“你好！我爹姓王，我娘姓李，所以我叫……額，王秋明！”

“你好厲害啊！連那個叫高武陽的壞坯子都打不過你，你……你以後可以當我哥哥嗎？我會給你當妹妹的，我會做很多事情！我娘親說我燒的飯菜很好吃，還有我洗的衣服也很乾凈……”

“可以啊！不過我不用你幫我燒菜洗衣服，這些我自己會做。”

“太好了！哈哈……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你什麼都不需要做，哥哥保護妹妹就可以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當時的兄妹二人都不知道，這句小小承諾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後，會在這座天下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但知道了又如何？

畢竟那時的少年出拳已經很快了。

出劍更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