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1章

“咳咳……故事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

伴隨著一聲清咳，巨大榕樹下的老者緩緩張開了嘴巴，聲音古樸而悠長，猶如洪鐘。

“那是一頭有著萬丈身軀的真龍，身披金鱗，雙目放電，口吐神火，騰雲駕霧，且腹有九爪！”青衫老子笑著拍了拍胸脯，賣了個關子，“諸位可不知道，這‘九爪’可是很有講究的……”

約莫有四五人合抱粗的榕樹下，七八個孩童擠在白色石凳上，眼巴巴地望著那位老當益壯的說書先生，臉上一副“你快說啊”的表情，眼神亮晶晶的，比透過枝葉射出來的陽光還要刺眼得多。

青衫老者乾笑一聲，知道自己是等不來那種場景了，隻好接著說道：“世間‘九’為極盡之數，更進一步即可得道昇天，超脫凡軀，因此那頭九爪真龍啊，若是能再生出一爪，便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不再為妖，而是……”

青衫老者這次不再賣關子，吐出了四個字：“可以稱神。”

於是樹下孩童又是一頓唏噓不已。

青衫老者摸了摸臉頰，想著雖然沒有被銅板砸身的痛快，但收穫一番蒙學孩子的敬畏眼神，似乎也還不錯？

“那後來呢？”有一位急性子的小男孩站起來叫道，露出了兩瓣雪白的屁股蛋兒。

“後來啊……”青衫老者眼神多出了一抹哀慼，說道，“那頭真龍死在了眾仙的圍剿之中，那場大戰，席捲一洲風雲，天地為之顫抖，滄海為之倒灌，僅是餘威，也可生生震死那些山精鬼魅、陰神遊魂……此戰過後，屠龍之地三百年未見日光，終日電閃雷鳴，人鬼莫近。”

“啊……”穿著開襠褲的小屁孩撓破腦袋，也想不到自己問出了這麼一個答案，喃喃道，“那頭龍這麼厲害，怎麼就死了呢？”

“因為龍族生性淫nue好殺！”青衫老者挺直了胸膛，眼神堅毅得不像一個耄耋老人，“那頭真龍更是猶有過之，它在被斬殺之前更是將一座小鎮，千百戶人家的精血連同魂魄吸食殆盡，天知道它的九爪修為，有多少是吃、殺出來的。”

“因此屠龍之戰，實為正義之舉，天意為之。”青衫老者最後蓋棺定論道。

樹下孩童良久才緩過神來，畢竟他們是第一次聽到那麼讓人神往的傳說故事。

“那頭真龍……”有個小男孩試探性地小聲說道，“為什麼要吃人呢？”

“你傻啊！這就像俺們娃兒一樣，隻有吃飽了，才能長大！”眾人之中最高最壯的男孩大聲說道，“俺娘說了，吃得越多，長得越高！”

“徐先生說人長身體是要循序漸進的，吃得太飽會撐得慌，晚上睡覺都不舒服！”穿著開襠褲的小屁孩插嘴道。

高大男孩張張嘴想反駁，可一想到這句話是鎮子上最有學問的徐先生說的，那自己還反駁個啥子？

眾孩子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很快便壓過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響，期間唯有一個孩子，從始至終都沒有說上一句話。

非但如此，那孩子從頭到尾，都沒有與其他人爭論那張舒適結實的白色石凳，隻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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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靜地站在最後，聽書聽得比在學堂上還認真。

那是一個黑不溜秋的小傢夥，約莫七八歲大小，骨瘦如柴、頭髮不長也不短，披在頭上活像一個拖把。

很髒的那種。

“喂！小拖把！”高大男孩失了威勢，習慣性地找了找墊腳石，“你咋不說話啊？臉上身上都已經夠髒得了，莫非還是個啞巴不成？”

其他孩子聞言都笑了起來，孩童心性，自然不知對錯。

隻有穿開襠褲的小屁孩皺了皺眉頭，嘀咕道：“徐先生說這樣是不對的。”

黑炭似的小孩臉上麵無表情，不哭也不鬧，似乎早已習以為常。

或許是臉上太黑了，所以看不出表情？

至於那位青衫老者，在說完故事後便一直矗立在原地，一言不發，不知是在看鬧劇，還是在看落葉。

“嘿嘿嘿……”高大男孩聽著眾人的應和，臉上紅彤彤的，繼續笑眯眯地說道，“我昨晚可是看見了，你那死了丈夫的娘，和別的男……”

隻可惜這傢夥還未說完，頭上便捱了結結實實的一拳，接著是一腳，然後他便從石凳上滾落到地上，沾染了一身黃泥，還有雞屎。

不僅如此，高大男孩站起身時嘴上還全是鮮血，顯然是剛剛咬到了舌頭。

“幹你孃的十八代祖宗！”高大男孩舉起了拳頭，正要衝上去拚命，可剛一抬頭，心裏便開始發顫。

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少年。

少年身穿短衫布衣，捲起的褲腳上還沾著泥濘，但臉上笑容卻暖洋洋的，實在讓人聯想不起剛剛那個出手打人的傢夥。

至於其他孩童，早已一鬨而散了，如同老鼠見貓。

少年轉身望瞭望傻乎乎留在原地的小屁孩，說道：“你還不錯，沒有跟著亂起鬨。”

穿著開襠褲的小屁孩一板一眼道：“徐先生說這樣是不對的。”

“知道了知道了……”少年有些煩躁，於是回過頭去看著那個驚疑不定的傢夥。

突然少年眉毛一彎，神秘兮兮地說道：“昨天晚上啊……我和你娘……”

高大男孩剛聽半句便大罵起來：“王秋明我日你娘親！”

而後轉身便跑。

高大男孩心裏也憋屈啊，他也想衝上去與那個名叫王秋明的王八蛋拚個你死我活啊，但多次的事實證明，他衝上去絕不可能來個你死我活……而是單方麵的捱打。

於是挨著挨著，高大男孩也就釋然了……

“這王八羔子是屬兔子的？”布衣少年扇了扇揚到麵前的塵埃，喃喃道。

不知何時，少年身邊多了個小黑炭。

少年伸出手掌，觸之即是熟悉的柔順髮絲，他溫聲問道：“買給你的發繩呢？別是給弄丟了哦……這可是我花了五文錢從‘向陽’鋪子裏買的，老貴啦！”

“留在兜裡呢，等頭髮長些再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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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細弱蚊蠅，卻輕快如小珠落玉盤，又如風吹銀鈴鐺兒。

原來是一位黑炭似的小姑娘。

少年早就一眼看穿了小姑孃的小巧心思，輕聲道：“我們家楚楚啊……係起長發後，一定會是世間最漂亮的小姑娘。”

名叫“楚楚”的小姑娘頓時就眉開眼笑了，而後有些傷心，聲音更小了：“哥你騙人。”

哪知少年一臉震驚的表情，叫道：“天底下難道還有比我家楚楚更漂亮的姑娘？”

小姑娘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笑過之後，少年低頭說道：“以後這種事讓我來就好了，姑孃家的矜持些好，犯不著自己動手。”

“嗯。”小姑娘聞言鬆開了一直緊握著的左手，一物件掉落於地。

原來是一塊堅硬的青石子，四角尖銳如刀。

“放心，凡事有哥在呢。”

“嗯。”

怔怔望著少年與小姑娘二人遠去的青衫老者，正要感嘆一句“小鎮真是人傑地靈”，卻硬生生止住了話頭，原來是遠處的少年正在對小姑娘嘀咕道：

“以後別跑來聽這老神棍嘀咕，裝神弄鬼煩得很咧！有空不如多看看徐先生留下的書籍，徐先生雖然人囉嗦了些，但學問那肯定是頂呱呱的，比這些不知哪個王八溝子跑來討銅板的老傢夥好得多啦……”

少年還在嘰嘰喳喳，卻不知某個老神棍耳朵靈著呢。

沒了聽客，青衫老者便要走人，卻聽一個小屁孩問道：“老先生！後來呢？”

青衫老者回過頭來，看到一個小屁孩正挺胸站在石凳上，全然不顧自己胯下風流，隻是在較勁一個問題：

“那頭真龍後來呢？”

“死了唄。”青衫老者理所當然道。

“那屍體呢？”小屁孩繼續問道，“這麼大的巨龍，屍體怎麼看不到呢？”

“在這呢。”青衫老者笑著跺了跺腳。

小鎮好像晃了晃。

想明白其中關節的小屁孩一幅見鬼了的表情，呼嘯著從榕樹下跑回家裏。

青衫老者搖了搖頭，邊走邊嘀咕道：“老頭我擱這兒站了半天，咋不見一片葉子落在我身上？莫非是我福緣不夠深厚？不對啊……天底下有比我寶貝還多的說書先生麼？”

“怪哉怪哉。”

道著一聲聲“怪哉怪哉”的說書先生，沒有看到的是，遠去的小小孩童肩上，正停著一片翠意盎然的葉子。

小小孩童隻顧著震驚與奔跑，卻沒發覺自己肩上的那枚綠葉，無論風如何吹動，仍是穩穩噹噹地停在那兒。

古言雲：“天降福澤，施於己身；天意如此，雷打不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