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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辯雙雄 第七章 第三個人

作者:莊強封陌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8 23:12:59

加油站的燈光在兩百米外亮著,像一個孤島。

秦墨穿過廢墟,腳下的碎磚和混凝土塊在鞋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冇有開手電筒,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把廢墟照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灰色。

他在距離加油站大約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來,蹲在一堵倒塌的半截牆後麵。

加油站很小,兩個加油島,四台加油機,旁邊是一間平房——便利店和值班室合在一起。平房的窗戶亮著燈,能看到裡麵有一個人在走動。

秦墨觀察了五分鐘。冇有其他車輛,冇有人進出,一切看起來很正常。

但他感覺到了一種不對勁——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勁,像是空氣的密度突然變了,或者某種無聲的頻率在震動。十五年的刑偵經驗告訴他,這種不對勁,往往意味著有人在暗處看著他。

他慢慢地把手伸向腰間的槍套。

“別動。”

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近,不超過三米。秦墨的身體僵住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驚訝。他居然冇有聽到這個人靠近的腳步聲。

“慢慢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

秦墨照做了。他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轉過身。

一個人站在他身後大約兩米處,穿著一件深色的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臉。但秦墨能看出來這個人的體型——中等身高,偏瘦,右肩微微下沉。

孫浩。

“孫浩。”秦墨說。

那個人沉默了兩秒,然後把帽子掀開了。

秦墨的眼睛在月光下看清了那張臉——

不是孫浩。

是一張陌生的臉。四十歲左右,瘦削,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下巴上有一道疤。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長時間冇有睡覺的人特有的那種亢奮的光。

“我不是孫浩。”那個人說,“孫浩是我。”

秦墨的眉頭皺起來。“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孫浩這個名字,是我用的第三個名字。我的第一個名字,已經在十年前死了。”

秦墨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李彥斌。”

那個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類似於認可的表情。

“你很聰明。比你十五年前在宿舍裡的時候聰明多了。”

秦墨的瞳孔猛地收縮。“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你。但方誠認識你。”那個人把雙手插進口袋裡,站在那裡,姿勢很放鬆,但秦墨能看出來,他的每一塊肌肉都是緊繃的,“方誠是我的大學同學。也是我的合夥人。也是我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也是我的另一個名字。”

秦墨的腦海裡,沈牧之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突然炸開了——

“方誠、何誌遠、孫浩——他們是同一個人。”

“方誠就是你。”秦墨的聲音低沉,“何誌遠也是你。孫浩也是你。你在用三個不同的身份活著。”

那個人點了點頭。“十年的時間,三個身份。方誠是律師,負責法律層麵的事。何誌遠是恆遠地產的法務總監,負責從內部收集證據。孫浩是馬建國的司機,負責——”

“負責殺人。”秦墨替他說完了。

那個人冇有否認。“孫德勝是我殺的。但孫德勝不是第一個。”

“李彥斌呢?”

“李彥斌是第一個。”那個人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很輕,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但李彥斌不是我殺的。李彥斌是被恆遠地產殺的。”

秦墨沉默了三秒。“你到底是誰?”

那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扔給秦墨。秦墨接住——是一個身份證,塑封的,邊角已經磨損了。

身份證上的名字是——李彥斌。

照片上的人,年輕,二十出頭,臉上的線條還冇有被歲月刻出痕跡。但五官輪廓,跟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

“李彥斌冇有死。”秦墨說。

“李彥斌死了。”那個人糾正他,“2014年9月17日,李彥斌的屍體被髮現在城郊的一個廢棄工廠裡,胸口被刻上了一個符號。那具屍體是恆遠地產的人偽造的——他們找了一個流浪漢,殺了,毀容,拔掉牙齒,刻上符號,然後偽裝成李彥斌的屍體。他們想讓所有人以為李彥斌已經死了。”

“但真正的李彥斌還活著。”

“對。真正的李彥斌逃了。他發現了恆遠地產在城南工地下麵的秘密,拍下了視頻,然後他知道自己會被滅口。所以他逃了。他偽造了自己的死亡,讓恆遠地產以為計劃成功了。”

“然後他變成了方誠。”秦墨說。

“不。然後他變成了三個人。”那個人的眼睛裡閃過一種光——不是瘋狂,是一種比瘋狂更可怕的東西,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清醒,“李彥斌在2014年就死了。活下來的是三個人——方誠、何誌遠、孫浩。他們各自有各自的身份,各自有各自的任務,但他們共享一個目標。”

“復仇。”

“真相。”那個人糾正他,“復仇隻是手段。真相纔是目的。”

秦墨盯著他看了很久。“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方誠死了。”那個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真正的方誠——那個負責法律策劃的方誠——死了。三天前,他用自己的命,把最後一枚棋子放到了棋盤上。”

“廣場上的屍體是方誠。”

“對。但胸口的符號不是凶手刻的——是他自己刻的。”那個人的眼眶泛紅了,但眼淚冇有掉下來,“他用自己的死,把『王車易位』這個標記重新拉回了公眾的視野。他知道,如果隻是把u盤交給警方,證據會被馬建國銷燬。但如果有一具帶著『王車易位』標記的屍體出現在城市最顯眼的地方,十年前的那五個案子就會被重啟。秦墨,你就會來。”

秦墨的手指握緊了。

“你們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我。”

“不是利用。是信任。”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方誠在三個月前知道自己會死——不是因為有人要殺他,是因為他的病。肝癌,晚期。他最多還有半年。所以他決定用自己的死,來啟動這個案子的重啟。”

“他為什麼不直接把證據交給媒體?”

“因為冇有用。恆遠地產的背後有人——一個比馬建國更高的人。普通的媒體曝光,會在二十四小時內被壓下去。隻有一種方式能讓真相不被掩埋——那就是讓整個係統自己啟動。讓警方重啟調查,讓檢察院介入,讓所有人都不得不麵對這個案子。”

“所以你讓方誠成為了第五個受害者。”

“對。”那個人的聲音變得很低,“方誠在死之前,自己拔掉了自己的牙齒,自己毀掉了自己的麵容,自己在胸口刻上了那個符號。他在廣場上服下了氰化物,然後坐在紀念碑下麵,等著被人發現。”

秦墨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個人,在知道自己隻有幾個月壽命的情況下,選擇了這樣一種死法——不是為了逃避痛苦,而是為了把一個案子重新拽回陽光下麵。

“他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秦墨的聲音有些嘶啞。

“因為他不能。”那個人說,“方誠的身份是律師。如果他來找你,告訴你他是李彥斌,告訴你他偽造了自己的死亡,告訴你他用了三個身份活了十年——你會怎麼做?你會逮捕他。你會以偽造身份、妨礙司法公正的罪名逮捕他。然後他的所有證據都會失去效力——一個『死人』提供的證據,在法庭上不會被採信。”

秦墨沉默了。因為那個人說的是對的。

“所以方誠選擇了一種讓證據變得不可質疑的方式——他讓自己成為了一具屍體。一具無法辨認身份的屍體,帶著『王車易位』的標記。他知道你會去查。他知道你會找到沈牧之。他知道你們兩個人加在一起,能解開他留下的所有謎題。”

“那你呢?”秦墨問,“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何誌遠?還是孫浩?”

“何誌遠已經不存在了。”那個人說,“三天前,在方誠死的那天晚上,何誌遠從恆遠地產的帳戶裡轉走了最後一筆錢——八百萬。然後何誌遠就消失了。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是孫浩。”

“馬建國的司機。”

“對。一個殺了孫德勝的凶手。”那個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奇怪的表情——像是苦笑,又像是解脫,“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孫德勝嗎?”

“因為恆遠地產要那塊地下麵的東西。”

“不。”那個人搖了搖頭,“我殺孫德勝,是因為孫德勝想告發我。”

秦墨愣了一下。

“孫德勝發現了我在工地地下室裡做的事情。他發現了我砌的那堵牆。他威脅要報警。但馬建國告訴孫德勝——『那個人是警察,你報警也冇有用』。孫德勝不信,他去找了律師。那個律師——”那個人停頓了一下,“就是方誠。”

秦墨的腦子飛速運轉。“孫德勝找方誠諮詢,方誠發現孫德勝要告發的是自己的另一個身份——孫浩。所以他——”

“所以他必須做出選擇。”那個人接過話,“是保護自己的身份,繼續完成十年的復仇計劃,還是讓孫德勝報警,讓一切都暴露。他選擇了前者。”

“他選擇了殺人。”

“他選擇了讓更多的人得到正義。”那個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強硬,“你知不知道恆遠地產在城南那塊地的下麵埋了什麼?”

秦墨冇有說話。

“工業廢料。有毒的。化工廠的廢料,含有重金屬和苯係物。他們在八十年代偷偷埋在那裡的,那時候那塊地還是荒地。後來城市擴張,那塊地被納入了開發規劃。恆遠地產拿到了開發權,但他們不能讓人知道地下麵埋著有毒廢料——如果被髮現了,整個項目會被叫停,他們已經投入的幾個億會打水漂。所以他們要趕在施工之前,把那些廢料挖出來,運走,處理掉。”

“孫德勝的房子正好在那塊地上。”

“對。孫德勝不肯搬走,恆遠地產就不能施工,就不能挖出那些廢料。所以孫德勝必須消失。”那個人的聲音越來越低,“馬建國收了錢,我動了手。孫德勝死了,房子拆了,廢料被挖出來運走了。一切都被抹平了。”

“除了那堵牆後麵的屍體。”

“那是我的保險。”那個人說,“如果我有一天被馬建國滅口,那具屍體會讓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但你把它移走了。”

“因為方誠死了。他的死讓案子重啟了,我不需要那具屍體來證明什麼了。而且——”那個人猶豫了一下,“那具屍體上有一些東西,我不想讓別人看到。”

“什麼東西?”

那個人沉默了很久。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加油站便利店裡熱狗的氣味。

“孫德勝的右手。”他終於說,“在殺他的時候,他的右手抓住了我的衣服。我在他的手指縫裡找到了一顆釦子——我製服上的釦子。那顆釦子上有我的dna。如果那具屍體被找到了,dna比對會指向孫浩——也就是我。但我不能讓dna比對指向孫浩,因為孫浩的身份一旦被警方鎖定,我的整個計劃就暴露了。”

“所以你把屍體移走了。”

“對。我把屍體火化了,骨灰撒在了江裡。”

秦墨深吸了一口氣。“你知不知道,你剛纔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可以作為法庭上的證據?”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說?”

“因為方誠死之前,讓我來找你。”那個人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秦墨,“他說——『如果秦墨找到了地下室,找到了那堵牆,你就去見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不要隱瞞,不要保留。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會在知道全部真相之後,仍然選擇做正確事情的人。』”

秦墨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太看得起我了。”

“他冇有。”那個人說,“他用了十年時間來研究你。你的每一個案子,你的每一次處分,你的每一次失眠——他都知道。他知道你在孫德勝的案子裡簽了那份意外死亡的報告,但他也知道你事後寫了補充記錄。他知道你的問題不在於你冇有良心,而在於你的良心被係統壓住了。他相信,如果給你足夠的資訊,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什麼是『正確的選擇』?”秦墨的聲音很冷。

“把真相交出去。讓該被審判的人站在法庭上。”

“包括你自己?”

那個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疲憊的,解脫的,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於看到了終點。

“包括我自己。”

秦墨沉默了很長時間。風停了,廢墟上的寂靜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聲音都吸走了。

“你叫什麼名字?”秦墨終於問。

“李彥斌。”那個人說,“我叫李彥斌。方誠、何誌遠、孫浩——都隻是麵具。麵具下麵的臉,是李彥斌。”

“李彥斌,你在2014年被恆遠地產追殺,偽造了自己的死亡。然後你用十年的時間,以三個不同的身份,滲透進了恆遠地產和警方內部,收集證據,等待時機。你殺了孫德勝——不管你用什麼樣的理由,你殺了人。你是連環殺人案的第五個受害者方誠的創造者,但你也是這個連環案背後的操縱者。”

“對。”

“我需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前四具屍體——2014年、2016年、2019年、2021年的那四具無名屍——是誰殺的?”

李彥斌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了一下。

“不是我。”

“那是誰?”

“是恆遠地產的人。那四個人,都是知道城南工地下麵秘密的人。一個是當年的施工隊長,一個是被收買的環境評估工程師,一個是偷了內部檔案的文員,還有一個是——”

他停住了。

“還有一個是什麼?”

“還有一個是記者。一個在2016年開始調查恆遠地產的記者。他查到了城南工地的事情,寫了一篇報導,但在發表之前,他就『失蹤』了。”

“他們的屍體上都被刻了『王車易位』的標記。”

“對。那是恆遠地產的『簽名』。他們用這個符號來告訴所有知道秘密的人——如果你說出來,這就是你的下場。”

“但方誠胸口的符號是他自己刻的。”

“對。他在用自己的死,來反轉這個符號的意義。恆遠地產用這個符號來恐嚇別人閉嘴,方誠用這個符號來讓別人開口。”

秦墨慢慢地點了點頭。他把手從槍套上移開。

“你的u盤,你的照片,你的證據——這些東西,你打算怎麼辦?”

“交給你。”李彥斌說,“全部交給你。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你不怕我直接把你銬起來?”

“不怕。”李彥斌說,“因為你銬了我,你就需要解釋你為什麼要銬我。你需要解釋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你需要解釋你在地下室裡發現了什麼,你需要解釋你手裡的u盤是從哪裡來的。而所有的這些解釋,都會指向馬建國。你會把馬建國一起拖下水。而馬建國——”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

“馬建國,就是我想讓你抓的人。”

秦墨盯著他看了十秒。然後他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苦澀的、無奈的、像是在照鏡子時看到自己臉上傷疤的那種笑。

“你知道嗎,李彥斌?”秦墨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混蛋的人。你殺了人,你偽造了身份,你操縱了十年的復仇計劃,你把方誠變成了一個自殺的工具——但你做的一切,都指向一個正確的方向。這讓我他媽的非常不舒服。”

“我知道。”李彥斌說,“沈牧之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見過沈牧之?”

“冇有。但方誠見過他。方誠跟沈牧之合作了六年。沈牧之不知道方誠的真實身份,但他知道方誠在查一些危險的事情。三個月前,方誠把u盤交給沈牧之的時候,沈牧之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做的這些事,如果被秦墨知道了,他會恨你一輩子。但他會把你送上法庭,然後站在法庭外麵,抽一根菸,等你出來。』”

秦墨的笑容消失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李彥斌,看著遠處加油站的燈光。便利店的窗戶裡,那個人影還在走動,完全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

“你有車嗎?”秦墨問。

“冇有。我走到這裡來的。”

“上我的車。我們去找沈牧之。”

“你不逮捕我?”

“我還冇有決定。”秦墨轉過身,看著李彥斌的眼睛,“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當著沈牧之的麵,把剛纔對我說的所有話,再說一遍。”

李彥斌點了點頭。

秦墨轉身走向廢墟的出口。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李彥斌。”

“嗯?”

“方誠死的時候,你在哪裡?”

身後沉默了五秒。

“我在他旁邊。”李彥斌的聲音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他服下氰化物之後,我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他說了一句話——『告訴秦墨,紀念碑下麵,朝東。讓他去看看太陽升起來的樣子。』”

秦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繼續往前走,冇有再回頭。

二十分鐘後,秦墨的車停在了沈牧之的沃爾沃旁邊。舊貨市場的入口處,沈牧之站在車外麵,靠著車門,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的煙——跟秦墨一模一樣的姿勢。

他看到秦墨從駕駛座下來,又從副駕駛座下來一個人——一個穿著連帽衫的瘦削男人。

沈牧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這位是?”

“李彥斌。”秦墨說,“2014年第一起無名屍案的『死者』。也是方誠。也是何誌遠。也是孫浩。”

沈牧之的表情冇有變化。他看了李彥斌三秒,然後點了點頭。

“上車吧。”他說,“這裡太冷了。”

三個人上了秦墨的車。秦墨坐在駕駛座,沈牧之坐在副駕駛,李彥斌坐在後排。

車裡很安靜。暖風開著,吹出來的空氣帶著一股煙味和速溶咖啡的混合氣味。

“從頭說。”沈牧之說。

李彥斌從頭說了。

從2012年他入職恆遠地產開始,到他發現城南工地下麵的秘密,到他拍下視頻,到他被追殺,到他偽造死亡,到他用三個身份活了十年,到方誠的死,到地下室的那堵牆,到孫德勝的死——所有的一切。

他說了整整四十分鐘。期間秦墨和沈牧之都冇有打斷他。

說完之後,車裡沉默了很久。

沈牧之第一個開口。“你殺了孫德勝。但你說孫德勝是因為要告發你才被殺死的。但孫德勝要告發你的原因,是因為他發現你在工地地下室裡砌了一堵牆——那堵牆後麵藏著什麼?”

“藏著孫德勝自己的屍體。”李彥斌說,“不——不是他的屍體,是將來會被殺死的某個人的屍體。那堵牆是我在2014年砌的,那時候我還冇有殺孫德勝。我砌那堵牆,是為了將來有一天,如果我需要讓一具屍體『消失』,我有一個安全的地方。”

“但你最終把孫德勝的屍體放在了那裡。”

“對。然後三年後,我把它移走了,火化了。”

“為什麼是三年後?”

“因為三年後,馬建國升了支隊長。我知道,如果孫德勝的屍體在那個地下室被髮現,馬建國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掩蓋,而是銷燬。他會派他的人去把屍體處理掉,然後把所有的證據都抹掉。所以我必須在他知道之前,把屍體轉移。”

“所以你一直在監控馬建國的一舉一動。”

“對。孫浩的身份讓我有這個便利。”

沈牧之點了點頭,轉向秦墨。“你的看法?”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他說的一切,邏輯上是通的。證據——u盤、照片、手機——都能支撐他的說法。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李彥斌問。

“你說恆遠地產的背後有人——一個比馬建國更高的人。那個人是誰?”

李彥斌沉默了。

“你不知道,還是不能說?”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李彥斌說,“但我知道他的身份——他是一個官員。一個級別足夠高的官員。恆遠地產的每一筆『特殊項目支出』,最終都要經過他的批準。馬建國收的那一百二十萬,隻是整個資金煉上的一小段。”

“你怎麼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因為我在恆遠地產的內部係統裡看到過一份備忘錄。那份備忘錄上冇有名字,隻有一個代號——『王』。”

秦墨和沈牧之同時僵住了。

“王。”沈牧之重複了一遍。

“對。王車易位的『王』。”李彥斌的聲音變得很低,“方誠在死之前,一直在查這個『王』的身份。他查到了一些線索,但冇有來得及確認。”

“什麼線索?”

“指向一個人。”李彥斌看著秦墨,“一個你認識的人。”

秦墨的手握緊了方向盤。“誰?”

李彥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遞給秦墨。秦墨打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是方誠的筆跡:

“2014年第一起案件的負責人是馬建國。但批準馬建國擔任負責人的,是當時的局長。那個局長,現在是副市長。”

秦墨的手指開始發抖。

“那個局長的名字——”沈牧之的聲音也變得不平穩了。

秦墨閉上眼睛。

“周海東。”他說,“現任副市長。三年前從公安局長的位置上調任的。”

車裡再次沉默了。

“王車易位。”沈牧之說,“王與車交換位置。車是馬建國。王是周海東。馬建國在前麵衝鋒陷陣,周海東在後麵指揮全域性。馬建國被推到了台前,而真正的『王』,一直躲在暗處。”

“方誠用他的死,把『王車易位』的標記重新放到了公眾麵前。”李彥斌說,“他知道,隻要這個標記出現,秦墨就會去查十年前的那五個案子。隻要秦墨去查,馬建國就會被牽扯出來。隻要馬建國被牽扯出來,周海東——”

“就會暴露。”秦墨接過了話。

他睜開眼睛,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的黑暗。遠處,舊貨市場的鐵皮棚子在風中發出嘎嘎的聲響,像是一群在低語的幽靈。

“李彥斌。”秦墨說。

“嗯。”

“你知道你做的這些事,會讓你在監獄裡待多久嗎?”

“知道。”

“你不怕?”

“我已經死了十年了。”李彥斌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一個死了十年的人,不會怕坐牢。”

秦墨發動了車子。

“去哪裡?”沈牧之問。

“回局裡。”秦墨掛擋,踩油門,“我要去見馬建國。”

“現在?”沈牧之的眉頭皺起來,“你手裡有足夠的證據嗎?”

“有u盤,有照片,有孫浩的手機。夠了。”

“但你去了之後,馬建國會怎麼做?他會否認,會反擊,會——”

“會暴露出周海東。”秦墨打斷了他,“馬建國是一個聰明人。他知道,如果他被捕了,他手裡的籌碼就是周海東。他會用周海東來換取減刑。他會在審訊室裡把周海東供出來。”

“這是一個賭博。”沈牧之說。

“所有的正義都是賭博。”秦墨把車開上了主路,速度很快,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隻不過有些人的賭注是錢,有些人的賭注是命。方誠賭的是他的命。李彥斌賭的是他的十年。我賭的——”

他冇有說完。

沈牧之從副駕駛座上看了一眼秦墨的側臉。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的臉上,像一幅快進的幻燈片。

“你賭的是什麼?”沈牧之問。

秦墨冇有回答。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朝著市公安局的方向駛去。後排座上,李彥斌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一個終於可以休息的人。

沈牧之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他的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敲擊著,節奏不規則,像是在下一盤看不見的棋。

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公安局的門口。

秦墨熄了火,坐在車裡冇有動。

“最後問一次。”他說,聲音很低,“你們確定要這樣做?”

沈牧之打開車門,下了車。他冇有回答,但站在車門外麵的姿勢已經很清楚了——他站在這裡,就不會後退。

李彥斌從後排座下來,站在沈牧之旁邊。三個人——穿黑夾克的刑警,穿深藍色西裝的律師,穿連帽衫的“死人”——並排站在公安局的門口。

秦墨鎖了車,把鑰匙裝進口袋。他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十點十七分。

“走吧。”他說。

三個人走進了公安局的大門。

值班室的民警看到秦墨,打了個招呼。“秦隊,這麼晚了還來?”

“加班。”秦墨說,“馬支隊在嗎?”

“在。三樓辦公室,燈還亮著。”

秦墨點了點頭,帶著沈牧之和李彥斌上了樓梯。樓梯間裡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白色的光照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灰色的牆壁上。

三樓。走廊儘頭,支隊長的辦公室門關著,門縫下麵透出一線光。

秦墨走到門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進來。”裡麵傳來馬建國的聲音。

秦墨推開門。

馬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檔案,老花鏡架在鼻樑上。他抬起頭,看到秦墨,然後又看到秦墨身後的沈牧之和李彥斌——

他的表情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不是震驚,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終於來了”的釋然。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聽到了門響。

“秦墨。”馬建國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你帶了兩個人來見我。”

“一個律師,一個證人。”秦墨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馬建國的眼睛,“馬支隊,我需要跟你談談。”

“談什麼?”

“談孫德勝的死。談恆遠地產的一百二十萬。談周海東。”

馬建國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辦公室裡很安靜。空調的暖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乾燥的熱氣。

馬建國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墨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馬建國笑了——一種疲憊的、苦澀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物的笑。

“你終於來了。”馬建國說,聲音沙啞,“我等了你三年。”

秦墨的眉頭皺起來。“等我?”

“三年前,孫德勝的案子,你在現場站了一個多小時,出來抽了三根菸。我知道你寫了補充記錄。我知道你不相信那個案子是意外。”馬建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我在等你的電話。等你來問我——『馬支隊,孫德勝的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你一直冇來。”

“因為你把我的補充記錄刪了。”秦墨的聲音冷下來。

“不是刪了。是藏了。”馬建國低下頭,看著秦墨,“那份補充記錄,我冇有銷燬。我鎖在我家的保險櫃裡。我知道有一天,這個案子會被翻出來。到那一天,那份補充記錄就是證據。”

秦墨的手指握緊了。

“你知道孫德勝是被誰殺的?”

“知道。”馬建國說,“是孫浩。我的司機。”

“你指使的?”

馬建國沉默了五秒。“是。”

“為什麼?”

“因為我收了錢。”馬建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檢討書,“恆遠地產給了我一百二十萬,讓我擺平孫德勝的事。我收了錢,讓孫浩去辦了。”

“你不知道孫浩的真實身份?”

馬建國愣了一下。“什麼真實身份?”

秦墨看了李彥斌一眼。李彥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孫浩的身份證、駕駛證、工作證——全部放在馬建國的桌上。

“孫浩不是孫浩。”秦墨說,“他叫李彥斌。2014年恆遠地產的員工,偽造了自己的死亡,用三個身份活了十年。孫浩隻是他的第三個身份。”

馬建國的臉色變了。這是秦墨第一次在馬建國的臉上看到恐懼——不是對法律的恐懼,而是對一個他以為自己掌控了三年的人,突然變成了一張陌生麵孔的恐懼。

“這不可能。”馬建國站起來,“孫浩跟了我五年——五年!他每天給我開車,幫我處理各種事情——”

“他一直在收集證據。”沈牧之開口了,聲音平靜,像是在法庭上做陳述,“他在你身邊待了五年,不是為了給你開車,是為了收集你收受賄賂、掩蓋命案的證據。而你——把所有的證據,都親手交給了他。”

馬建國跌坐回椅子上。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了沉默。空調的嗡嗡聲變得格外刺耳。

秦墨從口袋裡掏出u盤,放在馬建國的桌上。

“這裡麵有你收受恆遠地產一百二十萬的轉帳記錄。有恆遠地產內部會議紀要的掃描件,上麵寫著『備用方案』和你的名字。有城南工地地下室的照片,牆後麵是孫德勝的屍體——雖然屍體已經被移走了,但照片和手機裡的視頻足夠作為證據。”

他停頓了一下。

“馬支隊,你被捕了。”

馬建國看著桌上的u盤,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秦墨。

“周海東。”他說,“你們查到了周海東?”

“查到了。”秦墨說。

馬建國點了點頭。“我會說的。所有的一切,我都會說。包括周海東。”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放在桌上。“我家的保險櫃密碼是191109。裡麵有三樣東西:孫德勝案的補充記錄、我跟恆遠地產每一次接觸的錄音、還有一份周海東簽字的檔案。”

秦墨把鑰匙拿起來,裝進口袋。

“還有一件事。”馬建國說,“孫浩——不,李彥斌——他殺了一個人。孫德勝。這一點,你們不能放過。”

秦墨看了李彥斌一眼。李彥斌站在那裡,表情平靜。

“我知道。”秦墨說。

馬建國站起來,伸出雙手。秦墨從腰間取下手銬,走到馬建國麵前——

他停了一下。

“馬支隊,三年前,你在電話裡跟林致遠說『這是組織決定』。那時候,你說的『組織』是什麼意思?”

馬建國的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就是『組織』。”他說,“一個讓你冇辦法說不的東西。”

秦墨把手銬扣在了馬建國的手腕上。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蕩,清脆,冰冷,像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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