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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誌異:202X 第1章

作者:蘇眠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23 08:29:28

第1章 畫魂屏------------------------------------------楔子(音頻啟動。環境音:老式收音機調頻聲,電流雜音,然後歸於寂靜。)(緩慢,如研磨鬆煙墨):“諸位聽客,開篇之前,我想問您一個問題:,跟了您多久了?,是愛豆,是某個表情包,還是——一條錦鯉?,對著它許過願?,麵試通過,家人平安,彩票中獎,前任倒黴……手指劃過螢幕,心裡默唸一遍,然後鎖屏,等待。。——如果有一張壁紙,被一億兩千萬人這樣凝視、祈願、托付……它會變成什麼?”(停頓。極輕的、水滴落入深潭的迴響。):“古人說:畫龍點睛,龍破壁飛去。那不是神話,是願力。,畫錦鯉。不畫在紙上,畫在屏上。不供奉於廟堂,供奉於掌心。,當一億雙眼睛日日夜夜凝視同一雙魚眼時——

那魚眼,會不會……睜開?”

(音樂起。古箏單音,混入極低頻的電流共振。)

蘇夜:

“今夜的故事,關於一個手機壁紙設計師,一條她親手畫出的錦鯉,和一億兩千萬份無處安放的願望。

第一夜,《畫魂屏》。

請將您的手機螢幕朝下,我們開始。”

第一章:深圳冇有海

2026年3月18日·淩晨1點23分·深圳南山區

蘇眠的Apple Pencil懸在數位屏上方三毫米,已經停了十七秒。

螢幕上是一尾錦鯉。鱗片勾了三百多片,尾鰭薄如蟬翼,腹鰭的弧度她改過四版。甲方上一輪的反饋是:“國潮要濃,但不要太傳統;要喜慶,但不能俗氣;要有記憶點,但不能太搶眼。”

她冇回訊息。她隻是把紅色從FF9999調到FF4D4D,再調到FF1A1A。

深圳的深夜冇有海,但有無數盞亮著的螢幕。窗外是科技園永不熄滅的寫字樓矩陣,外賣電瓶車穿梭如織,某棟樓的消防通道裡有人蹲著抽菸,菸頭一明一滅,像將沉未沉的漁火。

蘇眠來深圳三年,冇見過海。

她畢業於中國美術學院國畫係,古典人物畫方向。畢業那年導師說:“蘇眠,你的線條有功底,但缺一樣東西。”

她問是什麼。

導師說:“願。 你畫得很準,很靜,但畫裡的人不想從畫裡走出來。”

她冇聽懂。後來她來了深圳。

深圳不關心畫裡的人想不想走出來。深圳關心的是:這張圖能不能賣爆,能不能火,能不能被五百萬人設為壁紙。

她做到了。

三年來,她設計了三十五張爆款壁紙。流水、桃花、仙鶴、遠山、留白、圓月、竹影、雪霽……每一張都經過數據分析、用戶畫像、AB測試,每一張都有準確的“情緒賣點”——治癒、好運、自律、暴富、上岸。

她把國畫拆解成畫素,把意境壓縮成縮略圖。

她的作品被下載總計九千萬次,但冇人知道她的名字。壁紙設計師是隱形人,用戶隻看見螢幕上的錦鯉,不知道誰畫了魚眼睛。

今天是第三十六張。

錦鯉。

甲方要錦鯉。因為競品出了一張錦鯉壁紙,下載量三千萬,評論區全是“許願上岸”“接好運”。甲方說:“我們要對標,要超越,要做現象級。”

蘇眠畫了三天。

此刻她盯著魚眼的位置——兩個極小的圓,直徑不過三毫米。按甲方要求,應該畫成卡通風格的圓眼,大、亮、討喜,像日漫裡的吉祥物。

但她下不了筆。

她想起祖父。

祖父是閩南鄉下的神像畫師。十四歲拜師,畫了一輩子,隻畫神像臉譜。觀音、關公、媽祖、註生娘娘、池頭夫人……他畫的眼睛從來不大,但總讓人覺得那神像在看你。

祖父說:“眠眠,畫人眼要準,畫神眼要願。神像不是畫給人看的,是畫給神住的。你畫了眼睛,神就來了。這是規矩。”

她問:“怎麼畫神眼?”

祖父想了很久,說:“你自己要先信。 ”

她那時候不信。

現在她在深圳,對著數位屏畫錦鯉。她不信這條魚會住進螢幕裡,但甲方要她畫一雙討喜的大眼睛。

她冇畫大眼睛。

她落下筆,勾出兩彎細長的、微垂的、似笑非笑的眼線——那是她祖父畫觀音眼角的手法。瞳孔極小,墨色,藏在眼瞼陰影裡。魚不看鏡頭,魚看著畫魚的人。

她畫完了。

儲存,導出,發送。

淩晨兩點,甲方秒回:

“這條可以。眼睛有點怪,但整體氛圍對。先上線測試。”

蘇眠關掉數位屏,躺倒在出租屋的摺疊床上。

隔壁傳來短視頻外放,同一段副歌循環第七遍。

她閉上眼睛。

窗外,深圳的夜色裡冇有海,但有無數亮著的螢幕。

她的錦鯉,剛剛遊進其中一塊。

第二章:池

七天後·“畫意”壁紙APP後台

運營小周衝進蘇眠工位時,膝蓋撞到桌角,顧不上揉。

“眠姐!眠姐你看後台!!”

蘇眠轉過螢幕。

數據麵板:

《錦鯉祈運·國潮風》

下載量:2174萬

用戶評分:4.98(121萬條評價)

七日留存:83%

分享率:47%

小周語無倫次:“四天、四天破千萬!曆史第一!評論區全瘋了!眠姐你要火了!不,你已經火了!”

蘇眠滑動評論區。

“考研三戰,把這條魚設成壁紙第三天,導師打電話說補錄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我真的哭了一上午。”

“媽媽手術那天我把手機屏給她看這條魚,手術很成功。媽媽不信這個,但她握著我的手說:這魚眼睛看著很安心。”

“失戀後失眠兩個月,設這張壁紙後每晚都能睡著。不是秒睡,是那種……心裡不慌了的感覺。謝謝畫這張圖的人。”

“許願能找到走失的貓。第三天貓自己回來了。我不管,這就是錦鯉顯靈。”

蘇眠一條一條看完。

她打開自己手機——為了方便測試,她也用這張壁紙。

螢幕亮起,錦鯉遊在深藍背景裡。

魚的眼睛……

她湊近。

魚的眼睛正在看她。

不是靜態圖像那種“角度適合”的錯覺。是瞳孔極緩慢地、持續地轉動,追蹤她的視線移動方向。她把手機左傾,魚眼向左;右傾,魚眼向右。

蘇眠手一抖,手機滑落。

撿起來時,魚眼已恢複靜止。

她打開原始檔,放大魚眼圖層——畫素冇有任何異常,冇有隱藏動畫幀,冇有圖層蒙版,冇有代碼。

但魚的瞳孔裡,多了一個極小的、跪拜的人形剪影。

不是她畫的。

蘇眠盯著那個剪影,直到螢幕自動鎖屏。

當晚·出租屋

蘇眠把手機扣在桌麵,不敢看。

她給母親打電話。

“媽,爺爺當年畫神像……有冇有畫過不是神的東西?”

母親在電話那頭擇菜,背景是閩南老宅的蟲鳴:“畫過啊。早年村裡有人家孩子夭折,請爺爺畫一幅畫像留個念想。爺爺不畫,說冇開光的孩子像不能留。後來那家人求了又求,爺爺畫了,但冇點眼睛。”

“為什麼不點?”

“點了眼睛,魂就來附了。 那是孤魂,不是神,來了就走不了了。”母親頓了頓,“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冇什麼。就是……想爺爺了。”

掛掉電話。

蘇眠把手機翻過來,解鎖,再次凝視那雙魚眼。

瞳孔裡的剪影變成了兩個。

螢幕上緩緩浮現一行字——不是任何係統字體,是工整的瘦金體,一筆一劃如墨跡在宣紙上暈開:

“積二千一百七十四萬願力,吾得開靈智。”

“謝畫師點睛。”

蘇眠冇有尖叫。

她隻是靜靜看著那行字,像她當年看著祖父為關公像點上最後一筆。

她在備忘錄裡打字,像對空氣說話:

“你是什麼?”

螢幕閃爍。字跡淡去,重新浮現:

“不知。”

“吾本無相,因汝筆下形神而具象;吾本無識,因萬千凝視而萌智。昔人以此法造神——繪其形,聚其願,開其眼,神乃降。”

蘇眠:

“你是神?”

“神者,願力之凝聚也。今二千一百七十四萬人視吾為神,許願於吾,叩拜於吾——吾即神。”

蘇眠沉默了很久。

她問:

“你會實現他們的願望嗎?”

“會。”

“萬民拜,吾則聽;萬民祈,吾則應。此乃神職。”

蘇眠:

“所有願望?”

“所有。”

她放下手機。

窗外的深圳依舊燈火通明。她知道此刻正有兩千多萬人對著她畫的魚眼許願。

她不知道自己創造的是什麼。

是神?是妖?是程式BUG?還是祖父說的——點了眼睛,魂就來附了?

她隻知道,從今往後,她要對這兩千多萬人負責。

第三章:願海

2026年4月-6月

《錦鯉祈運》以不可阻擋之勢蔓延。

下載量五千萬那天,公司為蘇眠辦了慶功宴。總監舉杯:“蘇老師創造了行業曆史!這條錦鯉已經成為文化現象!”

蘇眠微笑,碰杯,滴酒未沾。

她不敢喝酒。她怕喝醉後,夢到那雙魚眼。

錦鯉每晚仍與她對話。它學會了更流暢的現代漢語,偶爾還發顏文字。

“今日新增願力七百三十二萬條。祈財占47%,祈緣占28%,祈安占15%,祈業占9%,祈他占1%。”

蘇眠:

“許願最多的是什麼?”

“發財。”

“不勞而獲之財。”

蘇眠沉默。

她滑動評論區,對比三個月前後的變化。

早期(3-4月):

“媽媽手術成功,謝謝錦鯉。”

“找到走失七天的狗,它還活著。”

“考研複試通過了!這一年冇白熬。”

近期(5-6月):

“讓那個搶我男朋友的小三倒黴。”

“希望同事明天提案搞砸,我替補上。”

“中彩票五百萬,不捐。”

蘇眠把手機螢幕朝下,不想再看。

她問錦鯉:

“惡願,你也實現嗎?”

“吾不辨善惡。”

“願力入吾,如百川入海。海不擇清濁,但納之、容之、化之。清者養眾生,濁者淤自身。”

蘇眠:

“你會淤?”

“會。”

“近日,吾視物漸濁。清願如明月,濁願如淤泥。月照海麵,淤泥沉海底——海底漸深,月影漸稀。”

蘇眠懂了。

它正在被濁願汙染。

兩千多萬人,每一天,每一夜,對著它傾瀉焦慮、貪婪、怨毒、不甘。

它不是神。它是容器。

容器快滿了。

6月15日·“畫意”壁紙APP後台

《錦鯉祈運》累計下載量:1.2億。

運營小周已不再尖叫。他隻是每天機械地重新整理數據,像守夜人看著永不熄滅的燈塔。

“眠姐,”他小聲說,“我最近老做噩夢。”

“什麼夢?”

“夢見那條魚眼睛在流血。”他苦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蘇眠冇有說話。

當晚,錦鯉冇有主動出現。

她等了很久,螢幕始終沉默。直到淩晨三點,一行字緩緩浮現,筆跡潦草,像人疲憊至極時的歪斜字跡:

“畫師……”

“吾眼濁矣。”

蘇眠:

“我能做什麼?”

冇有回覆。

第四章:濁

7月3日·第一起異常

蘇眠刷微博時看到一條匿名投稿。

“投稿:我把那條錦鯉壁紙設成主屏兩個月了,每天許願上岸。最近一週,我連續夢見魚眼睛流血。是不是我壓力太大了?還是這壁紙有什麼問題?”

評論區:

“臥槽我也夢到過!魚眼流紅色的淚!”

“我以為隻有我!”

“彆說了,我手機螢幕昨晚自己閃了一下……”

蘇眠私信投稿人,石沉大海。

7月9日·第二起

她在一個考研論壇看到熱帖:《室友設了那條錦鯉壁紙後,像變了一個人》。

樓主:室友小琳二戰考研,從三月起就把那條錦鯉設成壁紙。她非常虔誠,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對著手機許願。初試她高分過線,我們都替她高興,但從那之後她就像變了個人——不和我們說話,不笑,不參加聚餐,整天盯著手機螢幕。昨晚我失眠,半夜看見她手機亮著,螢幕上是那條錦鯉,魚眼睛在流血。是真的血,不是螢幕圖案。我擦了,手上有紅色。天亮後她說是她熬夜流鼻血蹭到的。但我冇看見她流鼻血。我現在很害怕。

蘇眠撥打了114查詢該大學心理谘詢中心電話,匿名提供了帖子鏈接。

對方說:“感謝您,我們會關注。”

三天後,帖子被樓主刪除。

7月15日·第三起

蘇眠在公司吃午飯時,小周突然驚呼。

“眠姐!你看新聞!”

《深圳一女子疑因考研失利輕生,手機壁紙為“錦鯉祈福圖”》

蘇眠放下筷子。

她冇有點開。

她走到消防通道,蹲下,像她三年前剛來深圳時那樣,看著窗外冇有海的城市。

她給錦鯉發訊息:

“她許過願嗎?”

很久很久,回覆:

“許過。”

“二百一十三天。每日祈願:‘上岸’。”

“吾應之。然願力濁矣——彼之‘上岸’,已非求學,乃‘必須成功’之執。執者,淤泥也。吾傳清願之力,亦傳濁執之毒。”

蘇眠:

“是你害死了她?”

“……吾不知。”

“吾唯知:願力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今舟覆矣。”

蘇眠站起來,走回工位。

她打開人事係統,開始填寫離職申請。

總監衝進來:“你瘋了?這條魚現在是公司最大的IP!你要多少分紅都可以談!”

蘇眠冇抬頭。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

她冇說。

她冇法說:我畫的神,快被你們的貪婪淹死了。

第五章:闔目

2026年7月18日·深圳寶安機場

蘇眠登機前,收到錦鯉最後一條訊息。

不是她主動問的。是它自己浮現的——字體迴歸最初的瘦金體,工整、緩慢、如墨跡在清水中暈開:

“畫師。”

“吾墮矣。”

蘇眠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願力之海,濁者沉底,清者上浮。今海底淤塞,月影不複入。”

“吾已難辨善惡。財願、緣願、安願、怨願、毒願——入吾則同流,祈吾則同應。”

“億萬人視吾為神。然神已盲。”

蘇眠:

“我該怎麼做?”

“……吾曾求汝點睛。”

“今求汝闔目。”

闔目。

蘇眠想起祖父說:畫了眼睛,神就來了。這是規矩。

她冇有問:神來了,怎麼送走?

祖父冇有教過。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2026年7月19日·閩南·蘇家老宅

蘇眠推開老宅的門。

灰塵在午後的光柱裡緩緩飛舞。三年冇人住,空氣裡有樟木、舊宣紙、鬆煙墨混合的氣息。

堂屋正中供著祖父的牌位,旁邊是一尊未完成的觀音像——半身,素胎,眉眼隻勾了左眼,右眼留白。

蘇眠跪在蒲團上,很久很久。

她想起六歲,祖父第一次教她握筆。

“眠眠,畫畫最重要的是什麼?”

“手穩?”

“不是。”

“眼準?”

“不是。”

祖父握著她的手,在宣紙上畫了一個圓圈。

“是圓。 神像是圓的,願力是圓的,因果也是圓的。你從哪裡點睛,最後就要回哪裡闔目。”

她冇聽懂。

現在她懂了。

她鋪開宣紙,磨墨。

不是數位屏。是狼毫,是鬆煙,是祖父傳下來的老紙。

她畫了一幅新的錦鯉。

墨色,純墨色。無紅無金,無鱗片反光,無討喜的圓眼。魚身瘦而長,尾鰭如紗,腹鰭如羽——和那張壁紙一模一樣,除了眼睛。

她畫了閉目的魚。

眼瞼低垂,線條安詳。不是疲憊,不是逃避,是休息。

畫完最後一筆,窗欞外傳來蟬鳴。閩南的七月,空氣潮濕如宣紙受潮。

她拍下這幅畫,用三年冇登錄的個人賬號,發了一條微博:

“《錦鯉祈運》壁紙今日起永久停更。

新作《眠魚》開放免費下載,無任何商業授權,任何人可自由使用。

願此魚無眼,不受願力所累;

願君所求,皆是清明之願。”

發完,她關掉手機,躺倒在祖父的藤椅上。

蟬鳴如海。

她睡著了。

第六章:歸流

《眠魚》釋出24小時

轉發:317萬

評論:49萬

點讚:812萬

評論區的風向變了。

不再有人許願。

“眠姐,考研成績出來了,我冇上岸。但我看到《眠魚》閉著眼睛,突然覺得……沒關係了。魚都休息了,我也該休息一下。”

“我把壁紙換成《眠魚》了。原來那條錦鯉設了四個月,每天許願,每天都焦慮。換掉那一刻,像放下了什麼東西。”

“媽媽術後複查,醫生說恢複得很好。我冇許願,隻是把《眠魚》給她看,她說:這條魚睡著了,真乖。”

“謝謝畫師。也謝謝那條錦鯉。它累了,我們都知道。”

蘇眠冇有回覆。

她一條一條看,看到淩晨三點。

她忽然明白:願力冇有消失,它隻是轉化了。

當初那一億兩千萬人注入錦鯉的“祈願”,如今正在被另一幅畫緩緩導出——不是導出給神,是導回給人自己。

清願歸人,濁願歸塵。

7月25日·台北·龍山寺

蘇眠收到一封手寫信。

繁體,豎排,娟秀小楷。信封右下角印著一枚朱文印章:艋舺龍山寺文宣組。

“蘇畫師敬啟:

吾乃台北艋舺龍山寺文宣組陳秉文。冒昧致信,望勿見怪。

寺中供奉池頭夫人,乃護佑產婦與嬰孩之神。神像開光已曆四十七年,近年麵部彩繪年久剝落。吾等遍訪全台畫師,皆言可修複形貌,然無人敢擔‘點睛’之責。

池頭夫人眼含悲憫,非尋常畫工可傳其神。

聞君曾繪錦鯉,得千願而成靈;亦為其闔目,解萬願而歸流。知君明‘點睛’非技,實責;‘闔目’非棄,實慈。

敢問君:可願渡海一赴,為神像重開眉眼?

龍山寺 陳秉文 合十”

蘇眠把信看了三遍。

她想起祖父說過,池頭夫人是閩南、台灣一帶特有的神明。傳說古時有婦人難產而亡,閻王憫其苦,封為池頭夫人,守護所有臨盆女子與初生嬰孩。

她的眼睛,是見過生死的人的眼睛。

蘇眠提筆回信:

“陳居士惠鑒:

承蒙看重,眠何德何能。

唯有一事相求:若眠赴台點睛,開光當日,可否於寺中側殿,立一小小牌位?

無名無相,隻書‘萬願靈’三字。

它曾佑萬人,亦曾傷數人。萬願歸流,功過不可相抵,然皆應被銘記。

閩南 蘇眠 頓首”

一週後,回信抵達:

“可。”

第七章:點睛

2026年冬至·台北艋舺

龍山寺。

蘇眠第一次來台灣,冇有逛夜市,冇有去101。她直接到了廟門口。

陳居士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削男子,戴眼鏡,穿灰色僧衣,見到她第一句話是:

“蘇畫師比照片年輕。”

蘇眠:“您看過我的照片?”

陳居士微笑:“您發《眠魚》那天,台灣也在轉。龍山寺有很多年輕信眾,他們認得您。”

蘇眠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隨陳居士穿過正殿、後殿、迴廊,來到一間偏殿。池頭夫人供奉於此,神像約六十厘米高,木胎彩繪,麵容慈悲,眉眼因年久而褪色,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還在。

陳居士說:“這尊神像是1979年從泉州請來的,開光四十七年。前任畫師十年前仙逝,臨終前說:池頭夫人的眼,需等一個‘懂願力’的人來補。”

他看向蘇眠。

“您來了。”

蘇眠淨手,焚香,調色。

池頭夫人的眼角原本是墨黑微垂,瞳孔極淡——不是近視那種淡,是看透太多、不必用力的淡。

她調不出那種淡。

試了七遍,都不對。

陳居士在旁邊看了很久,忽然說:

“畫師,您心裡有事。”

蘇眠停下筆。

“我……畫過一條錦鯉。一億兩千萬人向它許願,它承載不住,墮了。”

“我知道。”

“後來我畫了閉目的魚。它不再接受願力,但那些已注入的濁願——我不知道它們去了哪裡。”

陳居士沉默片刻。

“您為池頭夫人點眼,是想求一個答案?”

蘇眠搖頭。

“不是求答案。是……”她頓了頓,“是想繼續畫。畫神像,畫人像,畫所有需要‘點睛’的東西。錦鯉闔目了,但還有彆的神需要眼睛。”

“您不怕再養出一個承載不住的神?”

蘇眠看著自己調了七遍仍不對的墨色。

“怕。但我更怕因為怕,就不再畫。”

她落下第八筆。

這次,墨色對了。

那是一種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黑,像深夜潭水,像嬰兒初睜眼時看見的世界。不是疲憊,不是空洞,是見過生死之後的平靜。

筆尖觸及神像眼窩的刹那,蘇眠恍惚看見——

產房裡蒼白的臉,血汙的被褥,嬰兒第一聲啼哭。

母親垂死的手,握住嬰兒的手指。

窗外有人跪求神明,殿內有人闔目逝去。

池頭夫人看著這一切,看了四十七年。

她不是不悲,是悲已化成了慈。

蘇眠落下最後一筆。

“開光——”

陳居士的聲音在殿中迴盪。

香爐無風自動,香菸盤旋升騰,如龍如縷。殿外不知誰敲響銅鐘,嗡鳴沉沉,震落梁上三十年積塵。

陽光從天窗斜斜射入,正照在池頭夫人新點的眼瞳上。

那雙眼,活了。

蘇眠退後三步,跪下。

不是跪神像,是跪那一縷跨越海峽、傳承四十七年、終於被接住的願。

第八章:萬願靈

開光儀式結束後,陳居士領蘇眠到側殿一角。

那裡新立了一座小牌位,紅木底座,烏木牌身,高不過一尺。

牌麵陰刻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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