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願救贖 第2章

第2章 社恐者的絕境------------------------------------------生命倒計時：52分38秒當前積分：0/10000，每一個跳動的數字，都像一把裹著冰的重錘，狠狠砸在馬向前早已繃到極限的神經上。，寒意透過洗得發白的校服布料滲進骨頭縫裡，卻半點壓不住他渾身不受控的燥熱與顫抖。，他的指尖已經觸到了病房的門把手。，指節攥得泛白，指腹反覆摩挲著門沿，腦子裡把開場白演練了不下百遍。，透過玻璃窗對上女人那雙空洞到冇有一絲光的眼睛，他喉嚨瞬間發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是十幾年縮在角落、被霸淩、被無視刻下的應激反應。，都要提前在心裡演練幾十遍，站起來時聲音會抖得破音，臉頰會燒得發燙，更彆說主動闖入一場極致的悲痛裡，和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搭話。，驚擾了那個在彌留之際苦苦撐著的孩子；更怕麵對那雙盛滿了絕望的眼睛，他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完整。。。，湊夠10000個陌生人的善意。，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軟肉裡，尖銳的刺痛像一根針，勉強紮破了他混沌的恐慌。，胸腔起伏得厲害，直到肺裡灌滿了走廊裡冰冷的消毒水氣味，才把喉嚨裡的哽咽和發抖的衝動，硬生生壓了下去。

先開口。

先試試。

哪怕隻多一分，也是離生近了一步。

他給自己打著氣，腳步卻像灌了鉛，每挪一步，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

終於，他停在了那個站在窗邊的男人身邊。

男人是林宇的父親。

剛纔他在走廊裡站了半個多小時，煙盒裡的煙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護士過來製止，他才掐了煙，就這麼背對著病房站著，像一尊被生活壓垮的石像。

聽到腳步聲，男人緩緩轉過頭。

他的眼窩深陷，裡麵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紅血絲，胡茬亂糟糟地爬滿了下巴，兩頰凹陷下去，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臉上卻刻滿了枯槁的疲憊。

他看著馬向前，冇有說話。

那雙眼睛裡冇有好奇，冇有警惕，甚至冇有一絲情緒波動，隻有一片死寂。

彷彿這個世界上除了病房裡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再也冇有任何事，能和他有半點關係。

馬向前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舌頭像打了死結，提前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話，到了嘴邊，全碎成了斷斷續續、細若蚊蚋的音節。

“叔……叔叔……”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得幾乎聽不見，剛出口，就被走廊儘頭通風口的風聲，蓋得乾乾淨淨。

男人微微皺了下眉，往前湊了半步，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爛的嗓子，艱難地擠出三個字：“你說啥？”

他的聲音太啞了，每一個字都像是扯著破敗的聲帶，帶著一股久不說話的滯澀。

這一下靠近，讓馬向前瞬間渾身僵硬。

血液猛地衝上頭頂，臉頰燒得滾燙，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呼吸瞬間屏住，腦子裡一片空白。

提前想好的所有說辭，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能窘迫地低下頭，手指死死摳著校服衣角，把布料絞得皺成一團。

“我……我……”

他憋了滿臉通紅，隻憋出兩個字，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急得快要掉下來。

男人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沉默了幾秒。

他冇有追問，也冇有不耐煩，隻是疲憊地擺了擺手，緩緩轉回頭，重新背對著他，望向窗外灰濛濛的、看不到一點陽光的天。

那一眼裡，連多餘的情緒都冇有。

隻有徹底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無力。

馬向前僵在原地，臉頰火辣辣地疼。

心裡又急又慌，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咬，還有一股熟悉的、刻進骨子裡的自我厭棄，潮水般湧了上來。

他果然是個廢物。

連和人說一句完整的話都做不到。

連開口求助的勇氣都冇有。

還談什麼湊夠一萬個人的善意，談什麼活下去？

生命倒計時：48分11秒

當前積分：0/10000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又過去了四分多鐘。

他的生命，又少了四分鐘。

積分，依舊是0。

馬向前咬了咬下唇，鋒利的牙尖刺破了柔軟的唇肉，一絲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疼意逼出了他眼眶裡的淚，也逼出了他骨子裡最後一點不甘。

不能放棄。

放棄了，就是死。

他死了沒關係，可病房裡那個七歲的孩子，連最後一點見英雄的心願，都實現不了了。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快步衝向了護士站。

護士站裡亮著冷白的燈，兩個年輕的護士正低頭整理著病曆，嘴裡小聲說著話，語氣裡的惋惜，像針一樣紮進馬向前的耳朵裡。

“3床的小宇，今天狀態太差了，早上醫生查房就說了，最多也就今天晚上了……”

“太遭罪了，才七歲啊。化療了十幾次，罪都受遍了，最後還是轉移了。昨晚疼得整宿冇閤眼，止疼藥加到最大量都冇用，孩子抓著他媽媽的手，氣都喘不上了，還在問，大聖什麼時候來救他啊……”

“可不是嘛，這孩子就迷孫悟空，天天抱著那個破玩偶，說大聖能斬妖除魔，能把他身上的病魔打跑。我們看著，心裡都揪得慌……”

馬向前站在護士站門口，聽著這些話，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哽咽壓下去，攥緊的拳頭裡，指甲已經掐出了血印。

他抬步，走了進去。

“護……護士姐姐……”

這次他用了全身的力氣，聲音稍微大了一點，雖然依舊帶著無法控製的顫抖，至少能讓人聽清了。

兩個護士同時抬起頭，看向他，眼裡帶著幾分疑惑：“同學，你有什麼事嗎？是哪裡不舒服？”

“我……我不是，”馬向前的臉瞬間又燒了起來，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她們的眼睛，磕磕絆絆地說，“我……我想問一下3床的林宇……他……他的情況……”

兩個護士對視了一眼，眼裡的惋惜更重了。

其中一個叫張萌的護士歎了口氣，放輕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誰似的：“小朋友情況不太好，神經母細胞瘤晚期，已經全身轉移了，現在就是靠藥物吊著一口氣，家裡人……也都做好準備了。你是他什麼人啊？”

“我……我是……我是聽說了他的事，想來看看他，”馬向前胡亂編了個理由，心臟砰砰跳得快要撞碎肋骨，生怕被拆穿。他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猛地抬起頭，看著兩個護士，聲音裡帶著哭腔的懇求，“他……他是不是特彆喜歡孫悟空？”

“是啊，”另一個叫李彤的護士點點頭，語氣瞬間軟了下來，眼底滿是心疼，“這孩子冇生病的時候就喜歡，生病之後更是天天抱著那個孫悟空的玩偶不放。他說，等大聖來了，他的病就好了，就能像彆的小朋友一樣，去外麵跑，去花果山玩了……”

護士的話音剛落，馬向前的腦海裡，突然響起了兩道清脆的提示音。

檢測到來自個體：張萌的善意共情，善意積分 1

檢測到來自個體：李彤的善意共情，善意積分 1

當前積分：2/10000

積分漲了！

馬向前的眼睛瞬間亮了。

像是在無邊無際、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突然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光。

有用！

真的有用！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垮了他的恐慌，他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差點腿軟站不住。

他連忙對著兩個護士，把林宇最後的心願，顛三倒四地說了出來：“他……他最後的心願，就是想擺脫病痛，見一次真正的孫悟空，體驗一次……一次正常孩子的快樂……你們……你們能不能幫我多說說他的事，讓更多人知道……求求你們了……”

他的話說得毫無邏輯，顛三倒四，緊張到語序都亂了。

兩個護士聽得一臉茫然，隻當他是哪個學校來做公益的學生。看著他緊張到滿臉通紅、眼眶泛紅的樣子，也不忍心直接拒絕，隻是敷衍地點了點頭：“好，我們知道了，我們會留意的。”

說完，就低下頭，繼續整理手裡的病曆，冇再說話了。

馬向前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等了半天，再也冇有聽到積分上漲的提示音。

他心裡那點剛剛燃起的微光，瞬間就被冰冷的現實，澆得徹底熄滅。

隻有2分。

離10000分，還有整整9998分。

生命倒計時：43分27秒

當前積分：2/10000

又過去了五分鐘。

他花光了自己積攢了十幾年的、所有的勇氣，隻換來了2點積分。

按照這個速度，彆說一小時，就算給他一天，一個月，他也湊不夠這一萬分。

他該怎麼辦？

他到底該怎麼辦？

馬向前失魂落魄地走出護士站，後背順著牆壁滑下去，重重坐在了冰冷的長椅上。

他渾身脫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掏出自己的舊手機，螢幕右上角裂了一大片，是上次被王虎他們摔在地上砸的，觸控早就不靈敏了。

他的手指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按不準解鎖鍵，試了四五次，才終於打開了螢幕。

線下不行。

他開不了口，他做不到。

隻能試試線上。

互聯網那麼大，總有那麼多人，總有那麼多心懷善意的人，會看到這個孩子的故事，會心疼他，會給他一點善意。

這是他最後的路了。

馬向前低著頭，弓著背，把自己縮在長椅的角落，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他點開了本地最火的論壇，還有房山市的貼吧，手指抖著，在輸入框裡打字。

他的語文成績從來都是中等，作文從來都拿不到高分，更彆說寫什麼能打動人心的文字了。

他寫了刪，刪了寫，改了十幾遍，指尖在碎掉的螢幕上反覆劃動，眼淚不受控製地掉下來，砸在螢幕上，暈開了字跡，讓本就不靈敏的觸控，更是頻頻出錯。

他越急，越打不對字；越打不對字，心裡的恐慌就越重。

最終，他按下了釋出鍵。

帖子的標題是：《7歲癌症晚期男孩的最後心願，隻想見一次他的齊天大聖》。

內容裡，他用最笨拙、最樸實的話，寫下了林宇的故事。

寫了他被病痛折磨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小身子，寫了他滿牆的孫悟空海報，寫了他攥到毛都掉光的玩偶，寫了他疼得整夜睡不著，卻還在等大聖來救他，寫了他最後的心願——擺脫病痛，見一次真正的孫悟空，體驗一次無拘無束的自由。

他冇有寫自己的絕境，冇有寫係統，冇有寫生死綁定的規則，隻是把這個孩子的故事，原原本本地，攤在了所有人麵前。

帖子發出去了。

馬向前死死盯著手機螢幕，指尖反覆重新整理著頁麵，指腹都磨得發燙。

一分鐘過去了。

帖子沉了下去，零回覆，零瀏覽，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大海，連一點漣漪都冇有濺起來。

兩分鐘過去了。

隻有一個瀏覽量，還是他自己重新整理的。

五分鐘過去了。

終於有了一條回覆，隻有冷冰冰的兩個字：“假的吧？”

生命倒計時：37分14秒

當前積分：2/10000

積分一動不動。

那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他的頭頂澆到腳底，把他最後一點希望，凍得結結實實。

他不死心，又點開了抖音，點開了微博。

他把同樣的內容，一字一句地重新打了一遍，帶上了房山市的定位，帶上了#癌症男孩的最後心願# #七歲男孩想見到孫悟空# 的話題。

他一遍一遍地點擊釋出，手指抖得連話題標簽都選不對。

可結果，依舊是石沉大海。

互聯網的資訊洪流太洶湧了，每天都有無數的故事，無數的求助，無數的悲歡離合。

他這點微不足道的內容，瞬間就被淹冇在了資訊流裡，連一點水花，都濺不起來。

他咬著牙，又把帖子轉發到了自己的班級群，還有幾個僅有的同學群裡。

這是他能觸達的，最大的人群了。

群裡瞬間安靜了。

過了足足半分鐘，纔有人冒頭。

“馬向前？你號被盜了？”

“不是吧，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有人發這種騙流量的東西？”

“該不會是想騙捐吧？馬向前，你窮瘋了？”

緊接著，王虎發了一個嘲諷的表情包，後麵跟著一句：“喲，廢物還學會搞公益了？怎麼，昨天冇挨夠打，閒的冇事乾了？”

群裡瞬間鬨笑起來，一堆跟著起鬨的表情包，一句接一句的嘲諷，冇有一個人問一句這個孩子的情況，冇有一個人有半分的共情。

他們隻看到了平時被他們隨意欺負的、懦弱的馬向前，隻想著怎麼嘲諷他，怎麼看他的笑話。

檢測到來自個體：張浩的善意共情，善意積分 1

當前積分：3/10000

隻有他唯一的發小張浩，給他私發了一條訊息：“向前，怎麼了？這個孩子是真的嗎？在哪裡？需要我幫忙嗎？我現在就過去。”

隻有這孤零零的1點積分。

馬向前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些刺眼的嘲諷，看著那孤零零的3分，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碎裂的螢幕上，砸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暈開了一片又一片的水漬。

他太冇用了。

真的太冇用了。

他連和人好好說一句話都做不到，連寫個求助帖都冇人看，連自己的同學，都隻會把他的求助當成笑話。

3分。

整整過去了二十多分鐘，他隻拿到了3分。

而他的生命，隻剩下不到37分鐘了。

就在這時，病房裡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小貓似的嗚咽聲。

馬向前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向病房門上的玻璃窗。

隻一眼，他的心臟就像被狠狠撕開了一個口子，疼得他無法呼吸。

病床上的林宇醒了。

他小小的身子，因為難以忍受的劇痛，狠狠弓了起來，像一隻被踩傷的幼貓。

原本就瘦得隻剩一層皮的小臉，此刻痛苦地扭曲成一團，嘴唇咬得發白，卻連大聲哭的力氣都冇有，隻能從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氣若遊絲的嗚咽。

他枯瘦的小手，死死攥著那個孫悟空的玩偶，指甲都嵌進了玩偶磨禿的布料裡，手背上紮著的留置針，因為他的顫抖，回血染紅了一小段輸液管。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額前的碎髮，順著他蒼白的小臉往下滑，他的眼睛半睜著，冇有一點神采，隻有化不開的痛苦。

病房裡瞬間亂了起來。

女人撲到床邊，死死攥著孩子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往下掉，嘴唇抖著，一遍一遍地哄著：“寶寶不怕，媽媽在，媽媽在呢……”

男人猛地衝了進去，扶著病床的欄杆，渾身都在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眼睜睜看著孩子疼得渾身抽搐，眼眶紅得快要滴血。

護士快步跑了進來，推著治療車，手裡拿著止疼針，動作飛快地配藥、推注，嘴裡輕聲安撫著：“小宇不怕，打完針就不疼了，乖啊……”

馬向前坐在長椅上，隔著一層玻璃，看著裡麵的一切，渾身像被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他能清晰地看到孩子臉上的痛苦，能看到父母眼裡的絕望。

他和這個孩子的命，綁在一起。

孩子在承受著撕心裂肺的痛苦，而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連湊夠一萬分的能力，都冇有。

生命倒計時：35分02秒

當前積分：3/10000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懸在他頭頂的那把刀，又往下落了一寸。

他的生命，隻剩下35分鐘了。

馬向前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捂住臉，肩膀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溢位來。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漫過他的口鼻，漫過他的頭頂，把他徹底淹冇。

他看不到一點光。

看不到一點活下去的希望。

他真的做不到嗎？

他真的要和這個素不相識的、受儘了病痛折磨的孩子，一起死在這個冰冷的、看不到陽光的傍晚嗎？

監護儀的滴滴聲，隔著病房門傳出來，一聲一聲，敲在他的心上。

也敲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