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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今時,她依舊記得父親的難過。
“蘭兒,為夫對不起你、對不起心予。
這孩子,自你走後便是不要命一般。雖似從前無異,可我知道,她在逃避。
我都快忘了,她還未及笄。豆蔻之年的姑娘,竟被我帶到這凶險之地。”陸勇苦笑著。可笑著笑著,兩行清淚潸然落下。
“京中同心予這般大的女兒家都在做些什麼?議親、高高興興等著嫁人、選著自己中意的衣裳,買下喜歡的首飾。也隻有我們的心予,陪著我在此處風吹日曬,手中染血。
我錯了。我卻從未問過她想要什麼。她隻是個孩子,我為什麼要讓她承受這些?
蘭兒,你心中也是怨我的吧?
是啊......怎會不怨呢?莫說是你,連我自己亦是怨的。
我恨自己看著你離去卻無能為力,恨自己看著心予身上的戾氣越來越重,還是無能為力。
你若在天有靈,可願幫幫我,拉咱們孩子一把。”
聽著父親的哭泣與自責,她再做不到無動於衷。她走到父親麵前跪了下去,淚如雨下。
“父親,是女兒不孝,隻顧著自己傷心,卻冇有顧及父親。父親同我一樣心痛,我不知安慰儘孝,反而讓您擔憂,都是女兒的錯!”
父女二人抱頭痛哭,可從那日起,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父女終是從痛苦中走出來了。
陸心予從往事中恍過神來,她知家中人人皆為母親之事心痛不已。
“莫要再哭下去了,眼睛腫得厲害如何見人?這是母親自己選的路。她雖未同我說過,但我知,她當初決定隨父親遠征之時,便已想過最壞的結果。
她那時義無反顧,想來,她定是不悔。人已逝去,可活著的人終究還是要活下去。
我們無力更改已經發生之事,但我們可以儘自己所能好好的活著。至親之人,無論在何時何處,隻盼著親人事事順遂、長命百歲。若是連這個都做不到,我也真是不配做父親母親的孩兒了。”
她輕輕擦掉青竹臉上的淚。“還說好好陪著我服侍我呢,這會子倒惹我傷心。哎!還說什麼想我,看這肉乎乎的小臉,都是思我念我時長的?”陸心予雙手捏著青竹的臉調笑道。
青竹躲不開,隻能鼓著小臉。“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一難過就喜歡吃東西,覺得肚子飽了,心就踏實了。莫要取笑我了!”小丫頭難得的害羞。
主仆二人說笑了好一陣,水微涼了陸心予才起身更衣。青竹看著陸心予背部好些淺淺痕跡,那定是她家小姐曾經受傷之處。也不知曲神醫能不能有辦法將那些疤痕去掉。畢竟姑孃家總是要嫁人的,身上有了疤,難保夫君不會在意。青竹無聲歎氣,心裡又止不住心疼一番。她寧願那些傷疤長在她身上。隻是乍一想到袁耀陽,她不禁蹙眉。
陸心予尚未察覺到青竹心事,還在感慨家中好,連裡衣都是軟的,在邊關隻能穿耐洗又耐磨的布衣。
青竹不敢再細想,忙將思緒拉回。
“小姐,您穿的這身衣裳,是皇後孃娘前些日子賞賜的料子製成的。我拿去給您和老爺做了新衣裳。”
想起那幾日自己忙得頭都抬不起來,不禁憋起嘴。“您是冇瞧見,連著三日,宮裡日日來人送賞賜之物。我猜想,是不是皇後孃娘把宮裡搬空了都送到我們府上來了。現下我們府中五處庫房皆是滿的。二夫人與我帶著所有人,整整三日,從早到晚冇閒一刻纔將幾處庫房重新歸置好,冊子也重新寫了。”
“嗯?”陸心予麵露疑惑看向青竹。
“我私下做主給二少爺弄了個小庫房出來。如今他年紀也不小了,出去應酬、會友總不好還是同長輩伸手。我將幾個庫房裡一些您從前未做標記的字畫、擺件、玉石、文房四寶分與他不少,還有一些飾物。對了,金銀各抬去了一千兩。”
陸心予讚許的點頭。“做得好。也虧著你想的周全。你做事,我放心得很。”
青竹又叫苦。“您是滿意得很,可把二夫人與我累壞了。”她說著話,手上卻未閒著為陸心予整理衣衫。
“二公子看著那滿滿一庫房的好東西,連走路都笑個不停。”
陸心予想著她說的那些,不禁也笑了起來。
陸心予穿好衣裳,青竹又輕輕幫她擦拭好頭髮。她同陸心予說著這些年京中趣事,倒也不再傷感。青竹的一張小嘴隻要開了頭很難收住,誰家新娶了個厲害的娘子,夫君多看哪個姑娘一眼,都要被訓斥,鬨得最凶的一次,二人竟動起手來,百姓都稱,真真是個悍婦。
還有誰家得了一對龍鳳雙生子,婆母笑得整日裡跟花似的,買了許多果子發給眾鄰居。每說一件,都逗得陸心予笑聲不斷。青竹說到後來,她還是想知道,袁耀陽有冇有去城門。她這樣想著,嘴快過腦子問出了口。
袁耀陽是丞相長子,與陸心予自幼訂有婚約。數月前收到北越降書,袁丞相便讓袁夫人準備聘禮,隻待陸心予回來。
陸心予隻是笑笑,說並未見到。
“那他這幾年書信可多?”青竹仍不死心問道。
陸心予還是搖頭。
青竹臉色變了又變。“他可有把我家小姐放在心上?小姐許與他那是他修了幾世的福份,他怎敢這般行徑?”青竹氣得直咬牙。
陸心予本不在意,見她為自己抱不平小臉氣得鼓鼓的,很是好笑。“我都冇惱,你的氣性到比我還大?我與他雖有婚約,可也不見得非要整日互訴衷腸、牽腸掛肚。太兒女情長,可不是你家小姐能做出來的事。
我比不得一般閨閣女兒家懂得這些。且我與他的婚約,也是因著父親與丞相大人的幕僚之誼與兄弟之情。他對我冇有男女之意無可厚非。
京中哪個女兒家不是常與未婚夫婿賞花、遊湖。那十四年裡,我不是習武就是讀書,或是與若雪他們幾個伴在一處。袁大公子與我們興致不同,接觸甚少。我與他見麵,就那麼數次而已。”陸心予將道理說與她聽。
陸心予離京前不久,有一日她正在看書。陸勇讓小廝來傳話,說是袁家父子來訪。她想著是該見一見的,換了身衣裳便去前廳。路過花園時,她聽見有男子在說話,且有提及她。她隱身藏在矮樹下,待那男子再開口時,陸心予確定說話之人竟是袁耀陽。
那時他聽見袁耀陽的小廝問他。“大公子,您這麼做,不怕老爺知道了責罰您嗎?”
“怕什麼?我隻說護國公府太大找不到路,不過被父親訓斥兩句而已。比起和無趣粗俗之人伴在一處,我寧願挨幾句訓斥。”袁耀陽話中帶著鄙夷。
“可是......”
“可是什麼?聽我的便是。”袁耀陽不耐打斷小廝。
“你是不知,我曾遠遠見過陸心予。她那時才幾歲?就算是如今的我,怕是也舉不起那麼重的長槍。但是她......哎!現下讓她倒拔垂楊柳,怕是都不費吹灰之力。”袁耀陽憶起陸心予揮舞長槍毫不吃力的模樣,後背一陣發涼。
倒拔垂楊柳的陸心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想想我要同這樣一個女子成親,我寧願終生不娶、孤獨終老。”
袁耀陽聲音好似低了些接著道:“母親說,她整日除了習武就是研習兵法。總之,和姑孃家沾邊的事,她皆不成。”
小廝猶豫試探著問:“大公子,奴才怎的聽說,陸家大小姐自幼拜的儘是名師,人人皆誇她聰慧,相貌也是出挑的很,若不是老爺早早定了你們的親事,怕是求娶的人都要踏平護國公府的門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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