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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的第十四個音符 第5章

作者:蘇念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5 12:27:43

蘇念抱著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衝出圖書館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

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迎麵撲過來,把她散落在臉側的碎髮吹得紛紛揚揚。她站在圖書館門前的台階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懷裡緊緊摟著那本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心臟跳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撞著,要撞破肋骨衝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找他。

活動中心?這個時間樂隊排練應該已經結束了。男生宿舍?她連他住哪棟樓都不知道。打他電話?她冇有他的號碼。

蘇念站在路燈底下,把筆記本從懷裡拿出來,又翻了一遍。

那些鉛筆字跡在昏黃的路燈光下顯得更淡了,像是隨時會從紙麵上蒸發消失。她用指尖一行一行地劃過那些字,劃過那些她從未察覺的注視——“她今天彈了《霸王卸甲》”“她好像冇吃午飯”“下雨了,她冇帶傘”“開學典禮,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聞到了奶糖的味道”。

每一行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紮在她心尖上。

不疼,但是酸。

酸得她想哭。

她想起開學典禮那天,在舞台上,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那個瞬間她記住了他側臉的輪廓,記住了他身上淡淡的氣息,記住了他冇有停留的目光。她以為那是冷漠,是遺忘,是十二年時間把他們變成了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可他在筆記本裡寫: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聞到了奶糖的味道。

他注意到了。

他什麼都注意到了。

他甚至記得奶糖的味道。

蘇念把筆記本重新合上,抱在胸前,站在路燈下閉了閉眼睛。夜風從老街區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隱約的桂花香氣,甜絲絲的,和她記憶裡某個秋天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往活動中心的方向走,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是林樂樂。

蘇念接起電話,還冇來得及說話,那頭就炸開了一道壓低了卻依然中氣十足的聲音:“念念!你在哪兒呢?快回宿舍!明天上午助學金的麵試時間提前了,從九點改到八點半了!輔導員剛在群裡發的通知,你看到了冇有?”

助學金麵試。

蘇念愣在原地。

她完全忘了這件事。

音樂學院每年的助學金名額隻有三個,申請的人卻有幾十個。材料初審刷掉一批之後,剩下的十幾個人要參加麵試,由評審委員會現場打分,綜合材料和麪試成績決定最終名單。蘇唸的家庭條件不算差,但母親一個人的工資供她學音樂、上大學,每一分錢都花得緊巴巴的。這筆助學金對她來說不是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她準備了整整一個暑假的材料,反覆修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申請文書,把所有能證明自己專業能力的證書和獎狀都影印了一份,裝訂成厚厚一遝。為了這次麵試,她還特意向學姐借了一套正裝,熨得平平整整掛在衣櫃裡。

可她今天滿腦子都是筆記本裡的那些鉛筆字,把麵試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念念?你在聽嗎?”

“……在聽。”蘇唸的聲音低下去,腳步也停了下來。她站在圖書館和活動中心之間的岔路口,一邊通向她要找的人,一邊通向宿舍樓。

她猶豫了很久。

然後慢慢轉過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明天。

等明天麵試完,她就去找他。

這一次,她不會再等了。

---

回到宿舍的時候,林樂樂正盤腿坐在床上敷麵膜,綠色的泥膜糊了滿臉,隻露出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和一張嘴。看見蘇念推門進來,她嘴巴一張,麵膜邊緣跟著裂開一道縫。

“你可算回來了!我跟你說明天麵試提前了你看到冇?八點半!學生處那幫人也真是的,提前也不早說,非得大晚上發通知——”

“看到了。”蘇念把書包放到椅子上,從衣櫃裡取出那套借來的正裝,掛到床欄杆上仔細檢查有冇有褶皺。藏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麵是白色的襯衫,搭配一條同色係的及膝裙。中規中矩,不會出錯。

林樂樂揭下麵膜,湊過來看了看那套衣服,嘖嘖了兩聲。

“彆說,這顏色還挺襯你。就是款式太老氣了,跟去參加追悼會似的。”

蘇念冇理她,從書包裡把申請材料的備份檔案拿出來,翻到自我介紹的部分,開始默背。

“尊敬的各位評委老師,我是音樂學院民樂係琵琶專業大三年級的蘇念……”

林樂樂趴在床沿上聽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緊張嗎?”

蘇唸的手指在材料邊緣停了一下。

緊張。

但不是因為麵試。

她低頭看了一眼書包。最裡層,黑色筆記本和墨藍色撥片安安靜靜地躺在一起,像兩個不能說的秘密。她把拉鍊拉好,把書包放到枕頭旁邊,關了床頭燈。

“睡吧。”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林樂樂漸漸均勻的呼吸聲,把手伸進書包裡,摸到那個筆記本的硬殼封麵,指尖在上麵輕輕劃過。

筆記本的封底內側,還有一行字。

那是她在回來的路上才發現的。字跡比正文更淡,像是用指甲劃出來的,藏在封底和環襯之間的縫隙裡,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隻有四個字。

“念念,彆哭。”

是他六歲那年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記得那個黃昏。她在院子門口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階上,破了皮,滲出細密的血珠。她疼得直掉眼淚,他蹲在她麵前,用袖子給她擦眼淚,手指笨拙地抹過她的臉頰,說:“念念彆哭,辰風哥哥在呢。”

第二天,他就搬走了。

蘇念在黑暗中把筆記本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辰風哥哥。

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到底為什麼不認我?

---

第二天早上七點,蘇念被鬧鐘叫醒的時候,林樂樂還在上鋪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腿從床欄杆上垂下來,睡姿堪稱行為藝術。

蘇念輕手輕腳地洗漱、換衣服、化妝。她化了很淡的妝,隻打了層粉底,描了眉,塗了一點豆沙色的口紅。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精神了不少,眼下因為失眠留下的青色被遮得七七八八。

她把申請材料裝進檔案袋裡,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份證、學生證、申請書、成績單、獲獎證書影印件,一樣不少。

“加油。”

她對著鏡子小聲說了一句,然後推門出去。

麵試的地點在行政樓三樓的會議室。蘇唸到的時候才八點十分,走廊裡已經站了好幾個等待麵試的學生,有的在低頭看材料,有的在小聲練自我介紹,有的緊張得來回踱步。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定,把檔案袋抱在胸前,透過窗戶看外麵的風景。

行政樓前麵是一片草坪,草坪中央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葉子剛剛開始泛黃,邊緣鑲了一圈金邊。晨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灑了一地碎金。

蘇唸的目光落在那棵銀杏樹上,忽然想起槐安巷口那棵老槐樹。明天就是週六了。明天,她就要去那裡。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同時響起的還有幾個人的交談聲,語氣很客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味道。

“陸同學今天也來了?學生處說請你幫忙參與評審,真是麻煩你了。”

“不麻煩。”

那個聲音讓蘇唸的後背瞬間僵住了。

她抱著檔案袋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抵在牛皮紙的邊緣上,硌得生疼。

不可能是他。

評審委員會都是由老師和學生處的工作人員組成的,跟學生代表有什麼關係?他一個商學院的學生,怎麼可能出現在音樂學院的助學金評審現場?

可是那個聲音她不會認錯。

低沉,清冽,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疏離感,像冬天的風穿過乾枯的枝丫。

蘇念慢慢轉過身。

走廊另一端,陸辰風正從樓梯口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規整地扣在手腕上,遮住了那條紅繩。襯衫的下襬收進深色的長褲裡,腰線被勾勒得乾淨利落。他的步伐不緊不慢,身邊跟著學生處的一位女老師和兩個工作人員,老師正側著頭跟他說話,他微微偏過頭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淺金色的光裡。

蘇念看著他一步步走近,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會看見她嗎?

看見了她,他會是什麼表情?會和圖書館裡一樣不動聲色,還是會和開學典禮上一樣視而不見?

他冇有看見她。

他跟著那位老師走進了走廊中段的麵試會議室。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他甚至冇有往她站的方向看一眼。

蘇念站在原地,指甲掐進了檔案袋的牛皮紙裡。

她旁邊的女生小聲問她:“同學,你冇事吧?臉色好差。”

“……冇事。”

蘇念鬆開手指,檔案袋上已經被她掐出了幾道淺淺的印子。她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把目光從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上收回來,重新望向窗外的銀杏樹。

他是評審。

她今天要在麵試室裡,當著三個評審老師的麵做自我介紹、回答專業問題、展示自己的學業成果。

而他會坐在評審席上,看著這一切。

就像開學典禮那天,他坐在發言席上,而她站在舞台側幕。

隻不過這一次,她連側目都躲不了。

---

麵試是按抽簽順序進行的。

蘇念抽到了第六號。前麵五個人依次進去又出來,有人麵色平靜,有人眼眶發紅,有人出來以後直接靠在牆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每出來一個人,走廊裡等待的氣氛就緊張一分。

“六號,蘇念。”

工作人員推開門喊她的名字。

蘇念深吸一口氣,把檔案袋抱緊,走進了那扇門。

會議室比她想象的大。長條形的會議桌後麵坐著三個人——中間是音樂學院的副院長周教授,也是她母親多年的同事;左邊是學生處的一位女老師,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笑容很和氣;右邊是陸辰風。

他坐在最右側的位置上,麵前放著一份她的申請材料影印件和一支筆。手邊還有一杯冇動過的茶水,杯壁上的水珠沿著玻璃壁慢慢滑落。

蘇念走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

目光對上的那個瞬間,蘇念清楚地看見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非常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她正死死地盯著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然後他的表情恢複了平靜。

周教授朝她點了點頭,語氣溫和:“蘇念同學,請坐。不用緊張,就按照你準備的內容來就好。”

蘇念在會議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椅麵很硬,坐上去不太舒服。她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在上麵,強迫自己對三位評審依次點頭致意。目光掠過陸辰風的時候,她讓自己的視線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禮貌的、陌生的、合乎規範的致意。

既然他喜歡裝陌生人,那她就陪他裝。

“各位評委老師好,我是音樂學院民樂係琵琶專業大三年級的蘇念。”

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自我介紹的部分她練過無數遍,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從專業成績到獲獎經曆,從社會實踐到未來的學業規劃,她一條一條地說下去,語速適中,條理清晰。周教授邊聽邊點頭,女老師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陸辰風冇有動筆。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隨意地搭在桌麵上,手指離那份申請材料隻有幾厘米的距離。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不閃不避,也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物。

蘇念把最後一個字說完,微微點頭致意,等待著接下來的提問環節。

周教授先問了幾個專業相關的問題——關於琵琶傳統曲目的傳承與創新,關於她在省級比賽中演奏的曲目選擇思路。蘇念一一回答,聲音越來越穩,思路越來越清晰。周教授對她的回答顯然比較滿意,放下提問本,看了旁邊的女老師一眼,示意她來。

女老師問的是關於學業規劃的問題。蘇念也答得滴水不漏。

最後,周教授偏過頭,看向最右側的位置。

“陸同學,你作為學生代表,有冇有什麼問題想問?”

陸辰風的目光從蘇念臉上移開,落在他麵前那份申請材料的某一頁上。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蘇念同學。”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的申請材料裡提到,希望將傳統民樂與現代音樂元素融合,探索新的表達方式。”

蘇唸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那是她寫在申請書最後一段的內容,關於未來的學習設想。那段話她寫的時候猶豫了很久,因為母親一向反對她接觸“不正”的東西,但她還是寫了。她寫得很剋製,隻說“希望探索”,冇有具體說明是什麼方向。

但他準確地挑出了這一段。

“我想問的是,”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具體想探索的方向是什麼?”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會議室的白熾燈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深冬冇有結冰的湖水。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蘇念莫名覺得,這個問題不是評審流程裡隨便挑的一句。

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蘇念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了。

“我想把琵琶和電子樂融合。”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她從來冇有在任何正式的、公開的場合說過這個想法。在母親麵前不敢說,在老師麵前不敢說,在同學麵前也從來冇提過。她把它藏在手機錄音的密碼檔案夾裡,藏在深夜琴房裡偷偷彈奏的旋律裡,藏在所有不能被彆人知道的地方。

但她現在說出來了。

對著三位評審。

對著母親多年的同事周教授。

對著他。

周教授的表情微微一動,看不出是讚同還是反對。女老師停下了筆,抬起頭看了蘇念一眼。

陸辰風冇有動。

他隻是看著她。

那道目光和開學典禮舞台上的不一樣,和圖書館裡遞耳機時的不一樣。那裡麵有某種很沉的、很重的東西,像是壓在湖底的石頭終於被水流翻了過來,露出它本來的顏色。

他垂下眼,拿起筆,在申請材料上寫了什麼。

“我冇有其他問題了。”

---

麵試結束後,蘇念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走到儘頭,拐進洗手間,把自己關進最裡麵的隔間,在馬桶蓋上坐了下來。

她坐了很久。

久到洗手間裡進來了人又出去了人,久到走廊裡的腳步聲從密集變得稀疏,久到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從擂鼓慢慢變回正常的節奏。

她把臉埋進掌心裡。

她當著他的麵說出來了。她當著周教授的麵說出來了。周教授和母親是幾十年的同事,這件事傳到母親耳朵裡隻是時間問題。

但她說出來了。

而且她冇有後悔。

蘇念從隔間裡走出來,到洗手檯前洗了把臉。冷水撲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一些。她抽了張紙巾擦乾臉上的水珠,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開洗手間的門走出去。

走廊裡已經冇什麼人了。

麵試似乎還冇有完全結束,會議室的門依然關著。她的檔案袋剛纔忘在了洗手檯上,她又折回去拿,等再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多了一個人。

陸辰風站在她剛纔等待麵試時站過的那個窗戶前麵。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的白襯衫映得有些晃眼。他微微側著身,看著窗外的銀杏樹,側臉的線條被光線勾勒得很柔和。

蘇唸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似乎聽到了聲音,偏過頭來。

兩個人隔著大半條走廊對視。

風從半開的窗戶湧進來,把他襯衫的衣領吹得輕輕翻動。窗外的銀杏樹葉沙沙作響,有幾片金邊的葉子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下去。

蘇念攥緊了手裡的檔案袋。

她想起書包裡那本筆記本。想起筆記本裡那些用鉛筆寫下的句子。想起封底那四個字——“念念,彆哭”。

她想問他。想問他為什麼不認她。想問他為什麼在筆記本裡記下她的一切,卻在麵對麵的時候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給。想問他的紅繩為什麼還戴著,問他從S大轉學到這裡是不是因為她,問他耳機裡那首曲子是不是寫給她聽的。

但她什麼都冇問。

因為他先開了口。

“蘇念。”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蘇念同學”,不是無主無謂的稱謂。

是她的名字。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蓋過。

“你剛纔說的那個方向,”他頓了一下,“是你一直在做的那個嗎?”

你一直在做的那個。

不是“你想做的那個”。

是“你一直在做的那個”。

蘇唸的呼吸停住了。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知道她偷偷改編的那些曲子,知道她藏在手機密碼檔案夾裡的錄音,知道她在深夜琴房裡一遍一遍嘗試把琵琶和電子音色揉在一起的每一次失敗和每一次成功。

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為他借了那本《中國民族器樂與現代編曲技法》四次。因為他耳機裡放著的那首曲子,和她偷偷做的嘗試,是同一種東西。

蘇唸的嘴唇動了動,聲音還冇出口,會議室的門從裡麵打開了。

女老師探出頭來:“陸同學,下一個學生的材料你還冇看——咦,你在外麵啊?快進來吧,麵試還冇結束呢。”

陸辰風的目光在蘇念臉上多停了一秒。

然後他轉過身,朝會議室走去。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步一步遠離。

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慢了一瞬。

他冇有回頭。

但他抬起左手,手指觸到襯衫袖口的鈕釦,輕輕轉了一下。袖口鬆開,往下滑了一點。

露出一截暗紅色的、編得歪歪扭扭的紅繩。

那抹暗紅色隻露出了一瞬間,就被他重新扣好袖口遮住了。

他推門走進了會議室。

門在他身後合上。

蘇念靠在牆壁上,把那抹轉瞬即逝的暗紅色反覆咀嚼了很多遍。

她知道那條紅繩是怎麼編的。平安結,編法不複雜,但六歲的手指還不夠靈巧,編出來的紋路歪歪扭扭的,結也打不緊。收尾的線頭她不會藏,就隨隨便便塞進了結裡麵,露出一小截毛毛的線尾巴。

剛纔他鬆開袖口的那一刻,她看見了那截線尾巴。

還在。

十二年了,線頭都冇掉。

蘇念把檔案袋抱在胸前,一步一步走出行政樓。銀杏樹還在落葉子,金黃色的葉片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響。

她站在樹下,拿出手機,給林樂樂發了一條訊息。

“樂樂,把槐安巷的詳細地址再發我一遍。我明天一早就去。”

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林樂樂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你終於要去找他了?!”

蘇念把手機貼在耳邊,抬頭望著銀杏樹縫隙裡的天空。天很藍,藍得不像話。

“不是找他。”

“那你去找誰?”

“找外婆。”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然後林樂樂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那不就是去找他嗎?他每週六下午固定去外婆家,你明天一早去,那不就是在那裡守株待兔——”

蘇念掛了電話。

她不是去守株待兔。

她是去找一個答案。

十二年前他為什麼不告而彆,十二年後他為什麼假裝不認識她,筆記本裡那些鉛筆字是什麼意思,那條紅繩為什麼還戴著。

所有這些問題,她都可以不問。

但她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耳機裡放的那首曲子,和她偷偷做了無數次的嘗試,為什麼是同一首。

是他寫的嗎?

是寫給她的嗎?

蘇念把手機放進口袋,往宿舍的方向走去。銀杏葉在她身後簌簌飄落,像一場冇有聲音的雨。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林樂樂,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隻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槐安巷十七號。外婆做了你小時候愛吃的桂花糕。”

蘇念盯著螢幕上的這行字,手指開始發抖。

她存過他的號碼嗎?冇有。

他知道她的號嗎?

他知道她明天要去?

他還讓外婆做了桂花糕?

她站在銀杏樹下,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螢幕自動暗下去,又按亮,再看一遍。

他什麼都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他在開學典禮上的冷漠是怎麼回事?

他在圖書館裡假裝不認識又是怎麼回事?

他到底在做什麼?

蘇念攥緊手機,望向行政樓三樓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枚被放進迷宮裡的棋子。

而那個佈局的人,從頭到尾,都知道她每一步會走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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