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毒辣得像後媽的手,毫不留情地往人臉上招呼。
蘇念站在學校禮堂的後台入口,被林樂樂拽著手腕一路狂奔,借來的旗袍開衩太高,跑起來涼颼颼的,她覺得自己像個被押送刑場的女囚。
“樂樂,我真的不行——”
“你可以!原定的主持人中暑送醫務室了,學生會那幫人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你是咱們音樂學院的台柱子,你不救場誰救場?”
林樂樂頭也不回,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兩條腿倒騰得飛快。蘇念被她拽得踉踉蹌蹌,手裡還攥著剛塞過來的主持手卡,上麵密密麻麻的串詞她一個字都冇來得及看。
“而且,”林樂樂突然回頭,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你知道今天的學生代表發言是誰嗎?”
“誰?”
“陸辰風。”
蘇唸的腳步頓了一瞬。
那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湖麵,在她心底蕩起一圈極輕極淡的漣漪。
陸辰風。商學院的人應該隻是同名吧。
她還冇來得及細想,就被林樂樂一把推進了後台的化妝間。
化妝間的燈光刺眼,鏡子前麵圍了一圈人,有人在補妝,有人在調設備,有人在對流程,亂得像一鍋粥。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看見蘇念,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撲過來:“蘇念學姐?太好了太好了!快快快,換衣服,還有一個節目就到你上場了!”
蘇念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被推進了更衣間,手裡被塞進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她低頭看了看,麵料是上好的蘇繡,領口和袖口滾著銀邊,盤扣是精緻的琵琶扣。她深吸一口氣,換好衣服走出來,眼鏡男又把她按到化妝鏡前,一個化妝師姐姐以軍訓速度給她上妝。
“皮膚底子真好,”化妝師姐姐一邊給她描眉一邊感歎,“五官也精緻,古典美人的胚子。”
蘇念想說謝謝,嘴巴剛張開就被一支口紅堵住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分鐘,蘇念甚至冇來得及看一眼手卡上的內容,就被眼鏡男推到了舞台側幕。
“學姐,流程很簡單,你上去報幕,然後介紹學生代表上台發言,發言結束後你再串個場就行。手卡上都寫著呢,你照著念就成。”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手卡——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她努力辨認了幾秒鐘,勉強看清了第一行字。
“下麵有請商學院……”
後麵的字就實在看不清了。
她正想問,舞台上的燈光暗了下來,上一組表演者從另一側退場,眼鏡男在她背上輕輕推了一把:“學姐,該你了。”
蘇念深吸一口氣,踩著那雙借來的、大了半碼的銀色高跟鞋,走進了那束光裡。
舞台的燈光比後台亮了十倍不止。蘇念隻覺得眼前一片白茫茫,台下黑壓壓的人頭看不清,隻能聽見嗡嗡的交談聲和偶爾響起的快門聲。她穩住心神,一步步走到舞台中央的立式話筒前,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從容一些。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上午好。”
她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禮堂,清亮柔和,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台下漸漸安靜下來。
“下麵有請商學院——”她低頭瞥了一眼手卡,實在看不清後麵的字,隻能硬著頭皮臨場發揮,“優秀學生代表,陸辰風同學上台發言。”
她念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舌尖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
陸辰風。
她還冇來得及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咀嚼一遍,台下就響起了一陣明顯比剛纔熱烈得多的掌聲——其中夾雜著不少女生的尖叫。蘇念下意識往舞台另一側看了一眼,燈光師已經把追光打了過去。
一個修長的人影從側麵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禮堂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肩線和下頜線上勾勒出乾淨的輪廓。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從容到近乎冷淡的氣場,像是這個舞台、這些掌聲、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於他而言都不值一提。
蘇念愣在了原地。
不是因為他的氣場。
而是因為那張臉。
那張臉,她認識。
不,不止是認識。
那張臉曾經在無數個夏夜陪她數過星星,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給她擦過眼淚,在六歲那年的黃昏抱著她說過“念念不怕,辰風哥哥在呢”。
那是陸辰風。
她的辰風哥哥。
蘇唸的心跳在一瞬間亂了節奏,血液湧上耳膜,嗡嗡作響。她忘了自己還站在舞台中央,忘了台下坐著幾千個人,忘了自己應該在他走到話筒前時得體地退到一側。
她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張臉,想從上麵找到一點過去的影子。
他走近了。
一步,兩步,三步。
他經過她身邊時,肩膀幾乎擦過她的肩頭。
蘇念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氣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殘留在布料上的清香,混著他身上某種乾燥溫暖的氣息。那股氣味像一個開關,啪地一聲,把她壓在最深處的記憶全部打開了。
是他。
一定是他。
可是他經過她的時候,目光甚至冇有在她臉上停留哪怕一秒鐘。
他徑直走到話筒前,微微俯身,低沉清冽的聲音從音響裡流淌出來:“各位老師,各位同學,我是商學院的陸辰風。”
冇有自我介紹之外的任何一個多餘的字。
蘇念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盯著他的後腦勺,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舞台的。腳步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每一步都落不到實處。側目的眼鏡男跟她說了什麼,她一個字都冇聽進去。林樂樂什麼時候湊過來的,她也不知道。
“我的天,近距離看陸辰風也太帥了吧?那個下頜線,那個喉結,那個——”林樂樂嘰嘰喳喳地說了半天,才發現蘇念臉色不對,“念念?你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白?”
蘇念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得像砂紙擦過玻璃:“樂樂。”
“嗯?”
“那個人,他叫什麼名字?”
林樂樂眨了眨眼,一臉“你是不是中暑了”的表情:“陸辰風啊,我剛纔不是跟你說了嗎?商學院的,校園樂隊主唱,校草級彆的那種——”
“陸辰風。”蘇念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
舞台上,那個人的發言還在繼續。隔著側幕的黑色幕布,蘇念隻能看見他的側影。他的姿態鬆弛,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話筒架上,說話的時候微微偏頭,偶爾掃一眼台下,目光冷淡得像深冬的湖水。
那不是她記憶裡的辰風哥哥。
記憶裡的那個男孩,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會蹲下來幫她繫鞋帶,會在她摔跤時比她先哭出聲,會把她愛吃的奶糖偷偷塞進她的口袋,然後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小聲說“噓,彆讓你媽媽知道”。
六歲那年夏天,他忽然搬走了。
冇有告彆,冇有解釋,冇有留下一句話。
蘇念記得那天傍晚,她像往常一樣去敲隔壁的門,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阿姨。她說她找辰風哥哥,阿姨說那家人搬走了,今天一早就走了。她不信,跑進院子去看,那間屋子已經空了,窗簾被拆掉了,地板上隻剩下幾縷灰塵和陽光的斑點。
她在那間空屋子裡站了很久。
後來她媽媽來接她,她冇有哭。
隻是在回家的路上,她把手心裡攥著的那顆奶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奶糖已經捂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糖紙上,甜得有些發膩。
從那以後,她再也冇吃過那個牌子的奶糖。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
她從一個缺了門牙的小丫頭長成了能獨自站在舞台上的大人,從一個連練琴都要哭鼻子的琴童變成了音樂學院最年輕的琵琶獨奏選手。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那個人,忘了那段記憶。
可是他出現了。
在十二年後,在同一個校園,同一個舞台。
以陌生人的姿態。
蘇念攥緊了手裡的主持手卡,指甲陷進掌心,硌得生疼。她聽見舞台上那個人的發言接近尾聲,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
“祝願各位學弟學妹在未來的四年裡,找到自己的方向,不負光陰。”
台下的掌聲如潮水般湧起來。
蘇念鬆開手,手卡上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她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發現摺痕恰好壓在那幾個她之前冇認出來的字上,把那行潦草的筆跡壓平了一些。
她終於看清了那句話的全文:
“下麵有請商學院大三年級優秀學生代表,陸辰風同學上台發言。”
年級、名字,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是他。
是他,他不認她。
台上的陸辰風微微頷首,轉身離開話筒。
追光還打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圈柔和的光暈裡。他的側臉線條乾淨而冷峻,唇角冇有一絲弧度。走到舞台側幕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念就站在幕布旁邊。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
他偏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了她臉上。
禮堂裡幾千人的掌聲還冇有停歇,震得蘇唸的耳膜嗡嗡作響。可是在那個瞬間,所有聲音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心跳聲——她的,也許還有他的。
他的目光很淡。
淡得像是看一個在走廊裡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然後他收回視線,從她身邊走過去。
蘇念聞到了那股氣味第二次——乾淨的、乾燥的、帶著一點點陽光味道的氣息,和記憶裡某個午後院子裡曬著的白襯衫一模一樣。
她猛地轉過身,嘴唇動了動,想喊住他。
可是聲音堵在了喉嚨裡,像一顆咽不下去的奶糖。
她看著他走進後台深處,背影被燈光拉得很長很長,直到拐角處消失不見。
那一刻蘇念忽然想起來——那顆奶糖的味道,其實是苦的。
“念念!”
林樂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了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興奮得像是中了彩票,“我剛纔打聽到了一個重磅訊息!你猜怎麼著?陸辰風,就是那個陸辰風,他每週六下午都會去城西老街區——”
“我知道。”蘇念打斷了她。
林樂樂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蘇念冇有回答。
她的手插進了旗袍側麵的暗袋裡,指尖觸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糖。
奶糖。
她今天早上隨手塞進口袋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她慢慢把糖攥進手心,糖紙在她掌心裡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響。
舞台上的燈光換了顏色,下一個節目的音樂響了起來。
蘇念站在側幕的陰影裡,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顆糖,然後抬起頭,望向後台深處那條他消失的走廊。
走廊儘頭是一扇半開的門,有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光帶裡站著一個人影,身形修長,斜靠在門框上。
那個人似乎也在看向她這邊。
隔得太遠,蘇念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莫名覺得,那道目光和剛纔舞台上那冷淡的一瞥不一樣。
它很沉,很重,像十二年前那個黃昏的空屋子,像她掌心裡那顆化掉的奶糖。
走廊儘頭的人影動了一下,轉身推開門,消失在門後的白光裡。
蘇念攥緊手心裡的那顆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剛纔舞台上的掌聲還響。
她做了一個決定。
不管他還記不記得她,不管他為什麼裝作不認識——
這一次,她要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