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救贖與和解
上篇:沉默的病房與各自的煉獄
林望津出院了,回到了那個曾經充滿溫馨,如今卻瀰漫著無形壓抑的家。
身體上的傷口在緩慢癒合,但心理上的裂痕,卻似乎隨著他意識的清醒而愈發深邃。他變得異常沉默,常常獨自坐在書房或陽台,一坐就是半天,目光空茫地落在不知名處。麵對陸青黛無微不至的關懷,他依舊會迴應,會道謝,但那份迴應裡,總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玻璃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贖罪般的疏離。
陸青黛將一切看在眼裡,心如同在溫水中慢慢煎熬的青蛙。最初的慶幸過後,是越來越清晰的不安和刺痛。她不是傻子,作為曾經在商海叱吒風雲、洞察人心的總裁,林望津身上那種翻天覆地的變化,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自我厭棄和掙紮,她感受得真真切切。
結合他昏迷醒來後異常的眼神,結合他偶爾夢中驚醒時脫口而出的、關於“天台”、“跳下去”的囈語,一個大膽而驚悚的猜想,逐漸在她心中成型——
他是不是……也想起了什麼?
不是像之前那樣零碎的、關於車禍的噩夢,而是更完整的、關於那個不堪回首的前世?
這個猜想讓她瞬間如墜冰窟,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如果真是這樣,那他此刻的痛苦和疏離,便都有了答案。他在愧疚,在為“前世”那個冷漠絕情、最終間接逼死她的“林望津”而愧疚。
可這對他公平嗎?陸青黛問自己。前世的自己,車禍後記憶倒退至十八歲,心智和情感都停留在那個滿心滿眼隻有蘇京墨的少女時期。失憶非她所願,那時的她,尚未見識蘇京墨的涼薄,還未真正懂得林望津沉默背後的深情。一個隻有十八歲記憶的“陸青黛”,做出那些傷害他的事,固然可恨,但根源在於失憶,在於被奸人矇蔽。
而林望津呢?他在承受了摯愛失憶、移情、背叛的巨大痛苦後,又身患重病,瀕臨死亡。心灰意冷之下,說出絕情的話,做出冷漠的事,難道就十惡不赦嗎?更何況,在他生命最後的時刻,看到從天台躍下的她,那撕心裂肺的悲慟,難道不是愛意最深沉的證明?
陸青黛也陷入了對自己的審視。是的,失憶非她所願。但十八歲的自己,難道就完全冇有責任嗎?一個成年人,即便記憶缺失,難道不應該去理性調查失去的那段歲月裡究竟發生了什麼?而是輕易被蘇京墨的甜言蜜語和傅佳佳的偽善麵具所蠱惑,對真正為自己付出一切的林望津造成那麼深的傷害?前世的自己,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幫凶”?
兩個人,一個被困於“施害者”的愧疚,一個陷於“受害者”兼“幫凶”的自責。他們明明這一世如此深愛著彼此,渴望靠近,卻被前世的幽靈阻隔,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懲罰自己,也無形中傷害著對方。
下篇:長夜破曉與靈魂相擁
日子在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下悄然流逝。傅佳佳在分公司安分守己,彷彿真的認命。秦婉偶爾來訪,也能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但體貼地冇有多問。
陸青黛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命運的荒誕讓他們重活一世,不是為了在悔恨的泥沼中互相折磨直至沉淪。她想起這一世兩人攜手破局的點滴,想起車禍瞬間他毫不猶豫護住自己的本能,想起他醒來後即使痛苦卻依舊藏不住的關切。
有什麼坎,是兩個人一起邁不過去的呢?如果語言顯得蒼白,如果道歉都顯得虛偽,那麼,就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去確認彼此的存在和愛意。
又是一個深夜,林望津依舊獨自靠在床頭,毫無睡意,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沉鬱。陸青黛洗漱完,冇有像往常一樣道晚安後回到自己那邊,而是直接掀開他的被子,鑽了進去,伸手,關掉了他那邊的床頭燈。
在突如其來的黑暗和貼近的體溫中,林望津身體明顯一僵。
“青黛?”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
陸青黛冇有回答,隻是伸出手臂,緊緊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頸窩,感受著他有些過速的心跳和微僵的肌肉。她的擁抱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和溫暖。
“望津,”她在黑暗中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悶,卻清晰無比,“我們談談吧。不是談公司,不是談傅佳佳,就談我們倆,談你,談我。”
林望津的身體更僵了,呼吸都窒住。
陸青黛彷彿冇有察覺,繼續往下說,語氣平靜,卻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我知道你最近不對勁。我也猜到了……你可能夢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一些……關於我們,但又不是我們的……事情。”
她能感覺到,懷裡的身體猛地一震。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是預知夢,還是……彆的什麼。”她巧妙地避開了“重生”這個詞,“但我想告訴你,無論你‘看到’了什麼,那都不是現在的你,也不是現在的我。”
她抬起頭,在依稀的月光下,努力尋找他的眼睛:“這一世,我們改變了那麼多。你護住了我,我也守住了你。我們在一起,打敗了蘇京墨,壓製了傅佳佳。我們很幸福,不是嗎?”
林望津喉嚨滾動,黑暗中,他眼底翻湧著劇烈的情緒,有痛苦,有掙紮,最終,化為一聲沙啞的哽咽:“可是……青黛……我……我對不起你……我竟然……”
“冇有對不起!”陸青黛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如果非要論對錯,那我呢?”她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那個愚蠢的、被矇蔽的、傷害了你的我,難道就不該被責怪嗎?望津,我們都犯過錯,但那是‘過去’的錯!這一世,我們有機會重來,不是用來互相指責,更不是用來自我懲罰的!”
她捧起他的臉,淚水滑落,滴在他的臉頰上,滾燙:“你看看我,我是陸青黛,是這一世愛你的陸青黛!你也是林望津,是這一世為我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林望津!我們憑什麼要被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夢’困住?!”
她的吻,帶著淚水的鹹澀和決絕的勇氣,落在他的唇上,生澀卻用力,彷彿要透過這個吻,將彼此的靈魂重新烙印在一起。
“林望津,”她喘息著,抵著他的額頭,聲音顫抖卻無比清晰,“我不管前世如何,今生,你休想再推開我。有什麼事情,是睡一覺解決不了的嗎?如果不能……”
她再次吻住他,用行動代替了未儘的話語。
這一次,林望津冇有推開她。壓抑了太久的情感、愧疚、愛戀、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理智的防線。他反客為主,深深地回吻她,手臂收緊,彷彿要將她揉碎在骨血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確認和救贖。
黑暗中,衣物摩挲,喘息交織,淚水與汗水混雜。冇有更多的言語,所有的隔閡、猜疑、痛苦,都在最原始的身體交融中,被激烈地碰撞、打碎、然後重塑。
一次不夠,那就兩次。直到精疲力儘,直到兩顆千瘡百孔的心,終於在彼此的體溫和心跳中,找到了安放的歸處。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時,林望津第一次,在醒來後冇有立刻陷入那種沉重的自我厭棄。他看著懷中熟睡的、眉眼間還帶著倦意卻無比安寧的陸青黛,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然後將她頸間那枚沾染了彼此體溫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
是啊,有什麼坎,是愛跨不過去的呢?前世已逝,今生方長。
他輕輕起身,冇有驚動她,走到書桌前,攤開一張信紙。他需要寫下一些話,不是懺悔,而是承諾,對今生,對眼前這個真實的愛人的承諾。
而在他起身的那一刻,陸青黛緩緩睜開了眼睛,望著他走向書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溫柔而釋然的弧度。
僵局已破,長夜終將過去。他們的救贖,不在對前世的追悔中,而在今生緊握的雙手裡。
(第十二章
完,也是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