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殿前對------------------------------------------,辛棄疾就醒了。,隻有遠處打更的梆子聲,一下,兩下,像敲在骨頭上。他起身,冇點燈,摸黑穿上那身深綠色公服。銅印在枕邊,夜裡握得太緊,邊緣在掌心印出淺淺的紅痕。,潑在臉上時激得人一顫。銅盆裡映出模糊的臉——眼窩深陷,但眼神很亮,像燒著的炭。,天邊剛泛起蟹殼青。臨安的清晨有霧,濕漉漉地裹著街巷。他依舊步行,官靴踩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叩擊聲。路過禦街口時,看見幾個早起的攤販正在生火,爐子裡竄起的火苗,在霧裡暈開一團橘紅。“辛主簿。”,帶著江南口音的軟糯。,看見一頂青呢小轎停在路邊。轎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臉——五十來歲,麪皮白淨,三綹長鬚修剪得整齊。戶部侍郎周葵。“周侍郎。”辛棄疾拱手,動作標準,但冇彎腰。,隻從轎窗裡看著他,臉上掛著那種官場上常見的、滴水不漏的笑。“聽說辛主簿昨日去了相府?”聲音不高,剛好能讓周圍幾個攤販聽見,“虞相年事已高,又抱病在身,辛主簿還是莫要過多叨擾為好。”。提醒他虞允文靠不住,也提醒周圍人:這個歸正人正在鑽營。,隻看著周葵的眼睛。那雙眼裡有血絲,很淡,但足夠看清——昨夜冇睡好。是擔心通敵的事暴露,還是收到了金人的新指令?“下官謹記。”他淡淡應了一句,轉身繼續走。,他冇聽清,也不打算聽。霧漸漸散了,皇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清晰起來。朱雀門前已經聚了不少官員,三三兩兩站著,低聲交談。看見辛棄疾過來,交談聲忽然低下去,無數目光掃過來,像細密的網。,垂手肅立。前方,李沐和陳良翰站在一起,正側頭說著什麼,偶爾往這邊瞥一眼,眼神陰冷。
鐘聲響起。
百官魚貫入殿。辛棄疾跟在隊伍最後,跨過那道一尺高的門檻時,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殿內檀香味很濃,混著某種陳舊的、木頭腐朽的氣息。禦座上,孝宗已經在了,正低頭翻看奏疏,眉頭擰得很緊。
“有本奏來。”
慣例的開場。然後,就像排練好的戲碼——
“臣,監察禦史李沐,再彈劾司農寺主簿辛棄疾!”
李沐出列,聲音比昨日更響,幾乎在殿內激起回聲。他從袖中抽出一捲紙,展開,開始念。
不是新罪名,是舊賬翻新。從江陰的“苛政”到私撰《九議》的“妄議朝政”,再到昨日麵見虞允文的“結交宰輔,圖謀不軌”。一條條,一樁樁,說得義正辭嚴。
辛棄疾垂著眼,數著地磚的裂紋。等李沐說完,殿內靜了一瞬,然後——
“臣附議!”
“臣亦附議!”
接連十幾人出列,緋色、綠色的官服在殿中央站成一片。聲音疊在一起,像潮水拍岸。辛棄疾抬眼掃過去,記住了每一張臉。有真畏金的,有江南士族的,還有兩個——他記得,三年後會因為貪墨被流放。
禦座上,孝宗放下奏疏,揉了揉太陽穴。
“辛卿。”皇帝開口,聲音裡滿是疲憊,“昨日虞卿舉薦你為淮西製置使,朕看了奏疏。但今日這麼多禦史彈劾,你作何解釋?”
辛棄疾出列,走到殿中央。青磚冰涼,透過靴底傳上來。
“臣無需解釋。”
殿內一靜。
“臣隻問諸位一句。”他轉身,麵向那些彈劾他的官員,“若金軍秋攻南下,破了淮西,誰去守長江?誰去守臨安?”
李沐冷笑:“金軍是否南下,尚未可知。辛主簿卻在此危言聳聽,動搖國本!”
“尚未可知?”辛棄疾從袖中抽出一卷地圖——不是昨日那份,是新的,絹帛質地,邊緣用木軸固定。他當眾展開,地圖嘩啦一聲鋪開,占了大半塊地磚。
硃砂標註的城池,墨線勾畫的河流,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註釋。
“紇石烈誌寧,金軍東路軍統製。”辛棄疾蹲下身,手指點向歸德府,“上月十七,他麾下左翼萬戶移駐亳州。為什麼?因為亳州有渦水,順流而下,五日可到濠州。”
他手指向南移動,劃過一道弧線。
“右翼萬戶,駐防宿州。但宿州駐軍隻有八千,其中三千是去年新募的簽軍——冇打過仗,連馬都騎不穩。剩下的五千,是完顏訛裡朵留下的老卒,戰馬缺額三成。”
手指停在壽春以北。
“八公山有個缺口,當地人稱‘鬼見愁’。地勢平,寬三裡,足夠騎兵展開。隆興二年,紇石烈誌寧就是從這裡鑽進來,繞到濠州背後的。”
他抬起頭,看向禦座。
“陛下,樞密院三日前收到的軍報——金軍騎兵在宿州以北集結。但軍報冇寫的是,這批騎兵是從河北調來的,主將是紇石烈誌寧的侄子,叫紇石烈撒八。此人用兵比他叔父更險,好夜襲,好迂迴。”
孝宗的身體微微前傾:“你如何知道這些?”
“因為臣在山東時,與金軍交過手。”辛棄疾站起身,地圖在手中嘩啦作響,“也因為,臣有眼睛,有耳朵,會看,會聽。”
他轉向李沐。
“李禦史說臣危言聳聽。那請問,若金軍不打算南下,為何要從河北調騎兵到宿州?為何要補充亳州、歸德府的糧草?為何——”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為何戶部侍郎周葵,上月收了汴京商人王寅三千兩白銀?”
殿內炸了。
周葵臉色瞬間慘白,想說什麼,嘴唇哆嗦著,發不出聲音。幾個官員猛地轉頭看他,眼神驚疑不定。
“你……你血口噴人!”周葵終於擠出聲音,尖利得刺耳。
辛棄疾冇理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是抄錄的賬目,字跡工整,還按了手印。
“王寅,汴京‘永豐號’東家,專營絲綢、茶葉。上月十五,他派人送白銀三千兩到周侍郎府上,說是‘茶稅補繳’。但‘永豐號’去年在江南的茶稅,已經全額繳清。”辛棄疾舉起那張紙,“這是杭州府稅吏的證詞,按了手印的。”
他看向孝宗。
“陛下可派人去查。王寅此刻就在臨安,住清波門外的‘悅來客棧’。他懷裡還有一封信,是紇石烈誌寧寫給周侍郎的——約他三日後,在西湖畫舫見麵。”
死寂。
檀香燒儘,灰燼落在香爐裡,發出細微的“噗”聲。周葵癱跪在地,官帽歪了,長鬚抖得像風裡的草。李沐等人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孝宗盯著那張賬目,很久。然後抬手:“來人。”
殿外禁軍應聲而入。
“帶周葵下去,暫押大理寺。”皇帝的聲音很冷,“查。一查到底。”
兩名禁軍架起周葵,拖出殿外。求饒聲在走廊裡迴盪,漸漸遠了。
孝宗重新看向辛棄疾,眼神複雜——有震驚,有審視,也有某種終於下定決心的狠厲。
“辛棄疾。”
“臣在。”
“淮西製置使,朕準了。”孝宗一字一頓,“許你自建一軍,募兵三萬。淮西各州縣,錢糧、軍械,優先供給。若有地方官阻撓——”皇帝頓了頓,“你有先斬後奏之權。”
辛棄疾跪下去,額頭觸地。
“臣,領旨謝恩。”
青磚的涼意滲進皮膚,混著某種灼熱的、幾乎要沸騰的東西。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戰鼓。
起身時,他看見李沐等人鐵青的臉,看見虞允文在宰相班列裡微微點頭,看見禦座上孝宗眼裡的血絲——這位皇帝,終於賭了一把。
退朝的鐘聲響起。
辛棄疾走出文德殿時,秋陽正烈,照得宮牆上的琉璃瓦一片刺目的白。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讓陽光曬透官服,曬透皮膚,曬透骨頭裡積了整夜的寒氣。
“辛製置。”
聲音從身後傳來。虞允文走過來,老者腳步有些蹣跚,但背脊挺得筆直。
“相爺。”
“淮西的擔子,不輕。”虞允文看著他,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期待,“王彥留下的爛攤子,夠你收拾半年。還有地方上那些蠹蟲……”
“臣知道。”辛棄疾點頭,“但臣更知道,金軍的刀,不會等臣收拾完爛攤子才砍下來。”
虞允文笑了,很淡的笑。
“去吧。臨行前來府上一趟,有些東西給你。”
老者轉身,在內侍攙扶下慢慢走下台階。辛棄疾看著那道背影——深紫色公服在風裡微微擺動,白髮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二十一個月。
他握緊袖中的銅印,轉身朝宮外走去。腳步很快,官袍下襬揚起,帶起細小的塵埃。
剛出朱雀門,就看見賈瑞等在路邊。這位山東舊部穿著粗布衣裳,牽著一匹馬,臉上有道疤——是當年生擒張安國時留下的。
“幼安。”賈瑞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淮西來人了。”
“誰?”
“廬州通判,劉守仁。”賈瑞湊近些,“昨夜到的臨安,冇住驛館,住進了李沐的外宅。”
辛棄疾眯起眼。
劉守仁。他記得這個名字——淮西地方官裡的地頭蛇,王彥在時就處處掣肘,貪墨軍餉,倒賣軍糧。曆史上,此人會在金軍秋攻時棄城而逃,導致廬州一日陷落。
“還有。”賈瑞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北邊來的訊息。金軍前鋒已經動了,不是五千,是八千。領軍的確實是紇石烈撒八,十月初七……到八公山缺口。”
十月初七。
辛棄疾算了算日子——今天九月二十二。還有半個月。
他翻身上馬,韁繩在掌心勒出紅痕。
“回住處,收拾行裝。”他對賈瑞說,“明日一早,出發去廬州。”
“這麼急?”
“急。”辛棄疾看向北方,那裡是看不見的淮河,看不見的八公山,看不見的八千鐵騎,“有人不想讓我到任,有人不想讓我活過這個冬天。”
他抖韁繩,馬匹嘶鳴一聲,衝入禦街的車馬人流。
秋風吹過,捲起街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上半空。陽光裡,那些葉子金燦燦的,像無數柄小小的、旋轉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