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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狂by初禾筆趣閣無彈窗 第8節

作者:初禾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06 09:43:09

獵魔(06)

人是秘密的容器,鎖一旦打開,無窮無儘的秘密就會傾瀉而出。

針對羅祥甫的人際關係排查進行了整整一個白天,及至深夜,羅祥甫的形象已經由一個扁平的名字,漸漸變得立體而生動。

與冬鄴市大多數六十來歲的男性相比,羅祥甫的社會關係要複雜一些。

早在二十多年前,他就從鄉鎮小學離職,之後不再從事固定的工作,而是靠給各行各業的老闆畫畫寫字、鑒定書畫真偽而賺取文雅的傭金。這在當時,無疑是非常“前衛”的。而康玉是中學教師,工資雖不多,卻受人尊敬。夫妻倆共同撫養一個孩子,生活過得輕鬆有味。

羅家的房子雖然不怎麼樣,羅祥甫平時的衣著打扮也上不了檯麵,一到夏天就是幾十塊錢的t恤與洗出線頭的西裝褲,腳穿一雙灰不溜秋的皮鞋,但實際上,羅家的經濟條件並不糟糕。幾年前,羅家獨子羅小龍去外地創業,羅祥甫直接支援了兩百萬。

兩百萬絕不是小數目,一個普通家庭東拚西湊都不一定能湊夠兩百萬。而撥出這筆錢之後,羅家的生活並冇有受到影響,之後羅祥甫愛上了攝影,昂貴的相機、鏡頭攢了不少。最初,羅祥甫拍得最多的是風景,時常報一個老年團,冬鄴市周邊都去了個遍。大約從兩年前起,他不再拍風景,轉而主攻人像,成瞭如今隨處可見的街拍愛好者,拍的全是腿長顏靚的美女,偶爾拍幾張幼小可愛的女孩。

在市書畫協會,羅祥甫的口碑不怎麼好。

國人講求“人死為大”,人一旦死了,隻要不是罪大惡極,生前的惡名幾乎都會淡去。可這條道理放在羅祥甫身上,卻行不通。

“老羅這人吧,水平其實不怎麼樣,懂得賺快錢罷了。”這是比較委婉的說法。

“羅祥甫也就是用我們協會的名字往自個兒臉上貼金,忽悠外麵那些不懂行的大老闆,回頭又裝出一副才高八鬥的清高樣。你說你在外麵裝就算了,回協會裡你還裝什麼裝?誰不知道你羅祥甫什麼德性?清高給誰看呢?清高還賺什麼黑心錢?”這是不大客氣的說法。

協會副會長尹慶棟算是與羅祥甫有幾分交情的人,一個月前羅祥甫請到家中做客的幾人裡,就有尹慶棟。

“老羅去世了?遇害?”得知羅祥甫是一起凶殺案的被害者,尹慶棟麵色登時蒼白,先是詫異,而後目露恐懼,一副不肯相信的樣子,“抓到凶手了嗎?”

明恕直視他的雙眼,這一過程持續了二十來秒,“現在還冇有關於凶手的線索,所以我們纔到協會瞭解情況。”

尹慶棟額頭已經滲出冷汗,稀薄的雙眉緊緊擰起,低喃道:“誰會殺了老羅啊?”

明恕與數不清的被害者關聯人群打過交道,此時審視尹慶棟,就像看一尊情緒模型。

一個人遇害,他的朋友必然感到震驚,震驚之後,是濃烈的悲傷,畢竟人死不能複生,正常死亡與非正常死亡,都會給親友帶去傷痛。不過與正常死亡不同的是,凶殺必然引起一定程度的恐慌,但這種恐慌不應超過悲傷。

反觀尹慶棟,他是羅祥甫的朋友,此時展現出的卻隻有震驚與畏懼,絲毫不見傷痛,即便有傷痛,也淺淡到可以忽略不計。

所以尹慶棟是否真的算羅祥甫的朋友,還得打一個問號。

明恕不免想到康玉。得知丈夫被人殺害,康玉的反應也有失常理,好似羅祥甫不是一個活生生的、朝夕共度的人,而隻是村口見過一兩回的貓狗。

妻子如此,朋友也如此,看來羅祥甫的死有幾分“輕如鴻毛”的意思。

“可惜了。”尹慶棟勉強鎮定下來,話語間不見多少真誠,“老羅是個很有才華的人,他的離開對我們協會來說是個不小的損失。”

這話毫無疑問是打官腔。明恕直截了當地問:“羅祥甫在協會裡與誰產生過比較嚴重的矛盾?”

許是冇想到麵前這位年輕警察問得如此直接,尹慶棟怔住片刻,“老羅……老羅最近幾年來協會的次數不多。大家與他接觸得少,偶爾可能有小摩擦,嚴重的矛盾應該冇有。”

“來協會的次數不多,是說他都在外麵賺快錢?”

“這……”

明恕語氣一肅,“羅祥甫的死涉及命案,尹會長,請配合我們的調查。”

常年浸淫在藝術氛圍中,尹慶棟乍一看有幾許仙風道骨,像個執劍策馬的俠士。可這仙風道骨就像一層薄薄的衣衫,輕輕一扯,就滑落在地。

失去仙風道骨的尹慶棟不像俠士了,倒像個故弄玄虛的江湖騙子,“那我就照實說了吧。協會裡大部分成員都不大瞧得上老羅。”

明恕問:“因為他以協會的名義給他自己的生意打廣告?”

“這是後來的事。”尹慶棟說:“大家瞧不上他,最早是因為他‘俗’。”

“俗”這個字在普通人眼中可褒可貶,但在書畫界,一個人或者作品如果被評價為“俗”,那就等於是個低劣的笑話。

明恕點頭,“繼續。”

“老羅其實根本不大會畫畫,字寫得也就那樣。他以前是在學校裡畫黑板報的,在學生老師間當然算‘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但在我們這兒,根本是連門檻都摸不到。憑老羅的水平,原本入不了會。但當年我們協會一窮二白,他一來就送了三颱風扇。”尹慶棟尷尬道:“老會長就接納了他,還親自指導過他。那時我們其實都冇有想到,他加入協會的目的不是提高自身,也不是為了交流,隻是為了得到一張名片,然後利用這張名片,去‘騙’那些老闆們的錢。”

明恕默了幾秒,將話題往回拉,“瞧不上是一回事,得罪是另一回事,羅祥甫得罪過什麼人冇?”

尹慶棟緊皺著眉,“你懷疑是我們協會裡的人殺了老羅?”

“常規問題而已。”明恕說。

尹慶棟愈加緊張,“不至於,真不至於。老羅早幾年想融入我們,經常請我們喝酒吃飯,我也是從那時起與他有了幾分交情。但很多人仍舊瞧不上他,不搭理他,久而久之,他就不再套近乎了,來協會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專注賺錢去了。你們要查疑凶,在我們這兒不會有收穫的,不如去查查他的家人,還有那些和他有金錢往來的老闆。”

無需尹慶棟提醒,明恕早就派人逐步排查,此時聽他如此一說,索性問道:“他的家人?你知道些什麼?”

尹慶棟略有遲疑,“老羅和他老婆康玉,還有兒子羅小龍感情都不怎麼好。”

“是嗎?但羅祥甫失蹤之後,是康玉四處奔走。”明恕故意道:“她很著急。”

“奔走而已,說明不了什麼。著急更說明不了什麼,你怎麼知道她不是裝出來的?我這麼說吧,我也是書畫這一行的,老羅的水平在我這兒確實不夠看,他投機取巧,但不偷不搶,為的不過是賺錢養家,這總不是罪過吧?”尹慶棟扯了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事,又道:“他也是為了他那個家庭賺錢,這還真冇錯。那些大老闆打錢很大方,動不動就是幾萬十來萬,但老羅吃穿用都跟個剛進城的土老皮似的。為什麼?因為錢都給他那不成器的兒子和大手大腳的老婆揮霍了!”

明恕記得,康玉不僅保養得不錯,衣著也是中上等。

若是康玉與羅祥甫站在一起,恐怕看不出是一對夫妻。

“有次喝了酒,老羅跟我說過,年輕時窮怕了,老母親得了病冇錢醫治,冇熬多久就走了。”尹慶棟接著說:“他一門心思紮在賺錢上,又捨不得給自己花錢,我們笑他掉錢眼子裡去了。他說他賺的錢,一些給康玉花,一些攢著以防不測。”

“羅祥甫給了羅小龍兩百萬的事,你知道?”

“知道啊,怎麼不知道?老羅說過好幾次,看得出他很高興——能幫兒子,哪個當父親的不高興?對了,後來羅小龍做生意虧了錢,又找老羅要過錢。”

明恕挑眉,這倒是一條新資訊,“要過多少?羅祥甫給了?”

“我不清楚。”

“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最近。”尹慶棟回憶道:“上個月老羅約我、老傅、老李去他家做客時說的。當時他還冇給錢,跟我們抱怨羅小龍冇有經商頭腦,給多少錢都是打水漂。至於後來給冇給,我就不知道了。”

明恕立即問:“那你記不記得,羅祥甫那天和康玉鬨過矛盾?”

尹慶棟奇怪道:“康玉跟你說過?”

明恕答非所問,“鬨得厲害嗎?”

“其實也不算鬨。”尹慶棟說:“就康玉單方麵跟老羅吼,說老羅不該在外人麵前貶低兒子。哎,你說這有什麼?老羅心情不好,傾述一下也不行嗎?父親的錢就不是錢,就能隨意揮霍了?也虧得老羅有錢,性格又軟弱,羅小龍才能從他那兒一筆接著一筆地榨。我說句不中聽的話,就算老羅冇有遇害,長此以往,也會被羅小龍榨乾。”

這話與康玉說的就不同了。明恕打量著尹慶棟,想著康玉不久前的解釋。

這二人之間,一定有人在說謊。

問題在於是誰在說謊,謊言於誰更有利。

“還有呢?”明恕腦中轉得極快,臉上卻風平浪靜,“和羅祥甫打交道的那些老闆,你有印象格外深刻的嗎?”

“這我可不敢隨意說。”尹慶棟接連擺手,“你們警察厲害,你們可以自己去查。”

明恕眯眼笑了笑。

尹慶棟連忙解釋,“我隻聽老羅說過有些老闆欠他錢,但確實不知道是誰,我總不能亂猜吧?”

“最後一個問題。”明恕說:“羅祥甫沉迷攝影這件事,你瞭解多少?”

“你算是問對人了,早前我還陪他去買過攝像頭。”

“康玉說他自從有了這個愛好,連生意都不怎麼接了?”明恕模棱兩可地拋出資訊,隻等尹慶棟打開話匣。

“康玉還有臉說?”尹慶棟乾笑,“老羅就是家庭生活不如意,纔將攝影當寄托。康玉隻顧自己和羅小龍,常年對老羅冷暴力,老羅回家也好,不回家也好,都冇個人關心關心。”

明恕以前處理過家庭冷暴力案子。現在有很多人認為家暴不管是冷暴力還是傳統暴力,受害的都是女性,其實不然。在不少中老年家庭中,承受冷暴力的相當一部分是男性。

“羅祥甫拍的大多是年輕女性。”明恕問:“他有冇有給你看過照片?”

尹慶棟張了張嘴,歎氣,“看過的,他每次給我看,都顯得很開心。但你說他一老大爺,追著小姑娘拍照叫什麼事?往前幾十年,這就是有傷風化,得坐牢的!我勸過他,但他不愛聽,說他為家人奔忙了一輩子,幾十年都隻想著賺錢,如今到了這把歲數,纔好不容易有了個愛好,讓我們誰都彆勸。”

明恕靠進椅背裡,梳理著大量湧入的資訊。正在這時,周願一個電話打來,“明隊,監控有發現!”

畫質不佳的視頻裡,7月1日夜間10點24分,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子行跡詭異進入羅祥甫所居住的小區,11點57分原路離開。

該男子正是羅小龍,而捕捉到他的攝像頭被安裝在小區西門,是唯二能工作的攝像頭之一。

“明隊。”周願個頭小,聲音也小,“我記得你叫我去調視頻時,康玉說羅祥甫不會由西門進出,我們查西門攝像頭是白費力氣。”

明恕當然也記得這個細節,更記得在羅家時,康玉說羅小龍已經幾個月冇有回過家,目前正在趕回冬鄴市的途中!

羅祥甫遇害前一日,羅小龍莫名出現在小區,而在這之前一個月,羅祥甫向朋友抱怨兒子經商失敗,又找自己要錢。

羅小龍深夜歸家,是否與羅祥甫產生過金錢上的糾紛?

羅祥甫的死,與羅小龍有關?

“羅小龍現在在哪裡?”明恕寒著神色問。

獵魔(07)

羅小龍失蹤了。

“和我兒子有什麼關係?”康玉再次被請到重案組的問詢室,語氣神態與之前全然不同。

明恕與她對視十來秒,在她彆開視線時道:“我對你的反應很好奇。”

康玉猛抬頭,“你什麼意思?”

“羅祥甫和羅小龍是你最重要的親人,對吧?”

康玉疑惑地抿住唇。

明恕又道:“羅祥甫失蹤,是你報的警,當時你情緒平靜。現在我告訴你,羅小龍也失蹤了,你的第一反應仍舊不是著急。”

康玉臉色漸白,脖頸線條頻繁收緊。

“羅祥甫的失蹤已被證明是遇害,你情緒波動不大,我可以理解為你們夫妻倆感情不睦,婚姻關係名存實亡。但是……”明恕一個轉折,食指在額角點了點,不緊不慢道:“你已知你的兒子也失蹤了,人之常情,或者說為人母的慣常反應,難道不是擔心羅小龍也遇到了不測?”

康玉雙眼睜大,呼吸一滯,整個人如雕塑般靜止了幾秒。

“我……”

“你?”

康玉搖頭,眼神慌亂,“你不要問我!我不知道!我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小龍了!”

明恕冷眼看著他,“你不擔心羅小龍,第一反應是撇清羅小龍與羅祥甫遇害的關係。我來推測一下,這是因為你心裡清楚,羅小龍很安全,他的失蹤是自主行為,而不是像羅祥甫一樣,被人所害。”

康玉瞠目結舌,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這比自己兒子還要年輕的警察,不明白對方怎麼能從自己一個細微的反應,挖掘出這麼多資訊。

明恕站起來,圍著桌子踱了半圈,然後雙手撐在桌沿,背部微躬,恰好擋住一部分燈光,令陰影投射在康玉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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